十步的距離,他三步跨完。
他沒去拔插在雪地裏的斬馬刀,來不及了。
他空着手撲過去,左手一把攥住了那個看守握刀的手腕,五指扣緊,往外一擰一折。骨頭響了一聲,彎刀脫手飛出去,插在雪地裏嗡嗡直顫。
大牛右手掐住了對方的喉嚨,藉着衝勁把人往地上砸。
看守的後腦勺磕在凍土上,眼珠子往上翻了半截,手腳亂蹬。大牛一隻手掐着沒松,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上頭,另一隻手從腰後摸出短刀——
一刀。
扎進喉嚨。
手底下的身體抽搐了兩下,蹬了蹬腿,不動了。
剩下幾個全都被射翻在地。
有個看守中了一箭沒死透,趴在地上往外爬,手指頭在凍土上刨出了一道血印子。鹿角寨一個獵手走過去,一腳踩在他背上,長矛往下一戳。
營地安靜了。
大牛從地上站起來。
手上全是血。短刀上的,地上濺的,分不清是誰的。他在褲腿上抹了一把,沒抹乾淨。
他抬頭往人羣裏看了一圈。
兩千多號人,黑壓壓蹲在泥雪地上,鏈子串着鏈子,鐵樁釘着鐵樁。有人還趴着沒敢起來,有人慢慢抬起頭,有人已經哭不出來了,眼睛幹得發紅,嘴脣裂着,愣愣地看着大牛
一個老漢跪在泥裏,鐵鏈從他瘦得皮包骨的腳踝上穿過去,鎖釦把皮肉磨得血肉模糊。他抬起頭看着大牛,嘴脣抖了半天,說出來的話只有兩個字。
“漢人?”
大牛看着他。
“是漢人。”大牛說,“護國公的兵,來晚了。”
老漢的眼淚下來了。他不出聲,就那麼跪在泥雪地裏,眼淚順着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掉在鐵鏈上,掉在凍土上。
大牛回頭衝後面喊了一聲。
“找錘子!誰會開鎖砸鏈子的,給我過來——”
後面的部落漢子裏有人應了一聲。
人羣讓開一條道,一個鐵匠從人堆裏擠出來。肩上扛着把大錘,錘頭上還沾着血,不知道剛纔拿它敲了哪個羯兵的天靈蓋。
這人是涇河那支小部落帶來的,四十幾口人裏頭就數他塊頭最大。打了半輩子鐵,手藝全在膀子上。
鐵匠跑到跟前,蹲下去看了看鐵鏈的粗細。
拇指粗的鐵環,一節扣一節,鏽跡斑斑但沒爛透。他拿指甲扣了扣鐵樁上的鏽斑,又拽了兩下,試了試樁子喫進凍土的深淺。
“能砸。”
他站起來,往手心裏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把大錘從肩上卸下來。
“人往兩邊讓讓,別崩着。”
二話沒說,掄錘就砸。
一錘,兩錘。
第三錘下去,樁子上的鐵環被砸開,第一串人鬆了開來。
被鎖了不知多少天的漢人慢慢站起來。
腿發麻,站不穩。有人扶着旁邊的人晃了兩下,有人直接跪在雪裏,連站的力氣都沒有。
一箇中年漢子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步,腳踝上的鐵銬磨得皮開肉綻,一使勁就疼得齜牙,但他死咬着嘴脣沒出聲,拽着身邊一個人的胳膊,硬把人從地上架起來。
鐵匠砸完這頭砸那頭。
錘子掄得虎虎生風,每砸開一根鐵樁就有一串人鬆綁。
鬆綁的人不敢相信。低頭看着腳邊鬆開的鐵鏈,有人伸手去摸,摸了一下又縮回來,怕是在做夢。
哭聲從人堆裏一點一點漫開,壓不住了,前頭哭後頭也跟着哭。有人抱着旁邊的人,不管認不認識,抱住了就不撒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到第七根樁子的時候,鐵匠的胳膊開始發顫。錘頭落下去的分量明顯輕了,他罵了一句,彎着腰撐着膝蓋喘了好一陣子,直起腰,往還沒砸的那一片鐵樁看了看。
還有幾十根。
“誰他孃的還有把子力氣的,來替俺掄兩下!”
話音沒落,立刻有漢子接過了錘子。
鐵環一根接一根地被砸開,新的問題也跟着來了。
鐵鏈子從鐵樁上是下來了,可鐵鏈還鎖在人們腳踝上。那是直接卡上去的鐵銬,鉚釘穿過鐵釦,不砸開鉚釘就取不下來。
鐵匠歇了口氣回來,接過錘子蹲下去看了看鐵銬的結構,拿錘子試着敲了兩下鉚釘。太硬了,在腳踝上砸,使不上全力,怕傷了人。試敲那兩下已經把底下的人疼得嘶了一聲,硬忍着沒喊出來。
“得有鉗子纔行。”
鐵匠皺着眉,“兩千副銬子,要一個個弄開,就算不眠不休也得好幾天。”
“好幾天?”阿木古在旁邊倒吸了口涼氣,“咱們天不亮可就得撤走,不然西梁騎兵追過來,都跑不了。”
大牛點點頭。
眼下打了大營,不知道有沒有羯兵趁亂逃出去。
戰場上這種事防不住,殺紅了眼的時候,誰能保證每個帳篷都清了乾淨?只要有一個跑出去的,十幾裏外的大營,一個時辰就能得到消息。
騎兵來得快,到時候這片河灘窪地連個躲的犄角旮旯都沒有。
大牛往人羣裏掃了一圈。
那些被解了鐵樁的漢人,腳上還拖着鏈子,少的三五個人,多得十幾個人串成一串,一步,鏈子在地上拖一步,嘩啦嘩啦。
只能讓人們帶着鐵鏈子跟着走。
“走得動嗎?”大牛問那個鐵匠。
鐵匠蹲下去掀開一個人褲腳看了看鐵銬底下的腳踝。那皮肉有些已經爛了,邊上一圈結了黑痂,新傷疊舊傷,膿血混在一塊。
鐵匠放下那人的褲腳。
“走是能走,就是遭罪。”
被鎖着的漢子聽見這話,拽着鏈子站了起來,腿打着晃,硬撐住了。
“走。死都不怕,還怕遭罪?”
旁邊串着的幾個人也跟着起來了。
孫老六從後面走過來,弓已經掛回了背上。
“大牛哥,往哪走?”
大牛抬頭看了看天色。
雲層很厚,根本看不見星星,但他辨得出方向。
“往北,過渭水,回渭北大營。”
衆人對視一眼,點點頭。
把人送到渭北大營,是最好的辦法,否則的話,一千人帶着兩千被鐵鏈困住的百姓,只能成爲戰場上的靶子。
“兩千多號人拖着鏈子走夜路……”孫老六壓低嗓門,“動靜不小啊。”
“其他隊伍也在行動,咱們還有時間。”
大牛說道,“不過天亮之前必須過河。過不了河,全得擱在南岸喂狼。”
他轉頭看了眼阿木古:“你的人打前哨,兩裏地一個點,有情況吹哨子,其他人,把馬和輜重車都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