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古點頭,轉身去安排。
沒人吭聲,沒人下令,不知道誰帶的頭,各部落的漢子自己動了起來。
有人從輜重車上扯下整卷的氈布,一路拖着跑過來,扯成幾大塊往人羣裏塞。有人回帳篷翻出皮襖氈帽,抱着一堆跑回來,見人就往身上披。
一個蒙着羊皮坎肩的漢子走到一個抱孩子的女人跟前,二話不說把自己裹着的破棉襖脫了,硬塞過去。
女人不肯接,縮着肩膀往後躲,眼神裏全是驚惶,那漢子也不解釋,把襖子往她懷裏一摁,扭頭就走。
光着膀子踩在雪地上,冷風一激,他整個人打了個寒戰,縮了縮脖子,罵了句:“操。”
然後小跑着去了屍體堆,蹲下來翻一個死掉的羯兵身上的衣裳。扯了兩下沒扯動,血凍住了,粘在甲片上,他使勁拽了一把,布裂了道口子,他也不嫌,抖了抖灰,套在自己身上。
旁邊幾個人看見了,也跟着去翻。
沒人說話,像是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阿木古叫住了一個灰巖部的獵手。
“去找羯人的炊帳,看看有沒有鍋竈。”
阿木古朝人羣那邊抬了抬下巴,“這些人餓了不知多少天了,走路腿都打晃,不灌點熱的進去,路上扛不住。”
獵手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大牛蹲在地上,正從一個死掉的羯兵身上扒皮襖。扒下來,抖了抖雪沫子,轉手遞給旁邊一個凍得嘴脣發紫的老頭。
老頭伸手去接,手指頭都伸不直了,哆嗦了半天才把袖子套上。皮襖太大了,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前襟直晃。
老頭張了張嘴:“謝菩薩……”
大牛拍了拍他的肩:“先裹着。”
然後蹲下身,去檢查旁邊一個年輕漢人腳踝上的鐵銬。鐵鏈磨得踝骨都露出來了,皮肉翻卷着,凍成了黑紫色。大牛皺了下眉頭,試着活動了一下銬環,那人疼得倒吸一口氣。
獵手回來得很快。
“剛看了,有好幾口鍋……”
獵手的聲音有些發飄,“裏面還有……”
大牛頭也沒抬,手上還在捯飭鐵銬:“端過來。”
“不行啊……”
“怎麼?”
大牛抬起頭。
獵手站在三步開外,臉色不對。火光映着,那張年輕的臉上血色全退了,嘴脣哆嗦。
“那個……百戶你……”
他吞了口唾沫,“你還是自己去看吧。”
大牛慢慢站起來。
“到底什麼事,說清楚。”
獵手嘴角抽了一下,死活說不出口。
旁邊孫老六搭了句話:“問你話呢,怎麼了?”
獵手猛地扭過頭去,拿手背死命擦了一把臉。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大牛和阿木古對視了一眼。
兩人撂下手裏的活,直接往炊帳方向走。
沒走到跟前,味兒先過來了。
夜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着一股黏糊糊的氣味。
味道很奇怪。
大牛在軍中喫過不少肉,牛肉煮出來是什麼味、羊肉燉出來是什麼味、豬肉燜出來又是什麼味,閉着眼睛都分得清。
這個味不對。
腥。
臊。
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甜膩,像是什麼腐爛的甜,裹着熱氣往人臉上撲。
大牛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聞出來了。
阿木古也聞出來了。草原上的獵人,剝過多少種皮子、放過多少種血,什麼骨頭煮出來是什麼味,心裏門清。這種味道——他這輩子沒聞過,但他知道這是什麼。
人知道同類的氣味。
阿木古腳步慢了下來,伸手抓住了大牛的胳膊。
“大牛,別去了。”
大牛沒停。
他甩開阿木古的手,像是根本沒聽見。
或者聽見了,但停不下來。
他從旁邊的架子上抄起一根火把,火苗被風吹得歪了一下。
簾子就在面前。
厚氈簾子,上頭濺着黑色的漬跡,分不清是油還是別的什麼。簾縫裏往外冒着熱氣,混着那股味道,濃得幾乎有了實體。
大牛伸手掀開簾子。
人剛進去,腳就釘在了門口。
鍋竈上架着口大鐵鍋,鍋底的餘燼還燒着,橘紅色的火光一明一滅,沒人管了。湯水在鍋裏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浮沫在表面打轉,泛着灰白色,油花一圈一圈地往邊上散。
鍋沿上搭着一隻手。
竈臺邊上有一塊砧板。
木頭的,用得久了,中間凹下去一大塊。
砧板上擺着半拉身體。
肋骨的截面朝上,旁邊擱着一把剔骨的刀,刀刃上還掛着筋膜。
那半拉身體很瘦。
瘦得肋骨一根根都數得清。
腳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肉都嵌進去了,跟外面那些人腳踝上的銬痕一模一樣。
大牛的眼睛釘在那圈勒痕上。
腦子裏嗡地一聲。
他想起了外面。
剛纔他拍了肩膀的那個老頭,手指頭伸不直,皮襖空蕩蕩掛在身上。
那個腳踝爛到露出骨頭的年輕後生,疼得倒吸涼氣,一聲沒吭。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
那個孩子。
——他們差一步。
差一步,就在這塊砧板上了。
鍋裏的氣泡還在響。咕嘟,咕嘟。
整個世界縮成了這一口鍋、這一塊砧板、這一圈手腕上的勒痕。
什麼都聽不見了。
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只有那個味道,腥的,甜膩的,黏在鼻腔裏,黏在喉嚨裏,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
阿木古跟在後面,探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
整個人就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往後退了兩步,沒站穩,扶着柱子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偏過頭,往營地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火堆旁邊,那些剛被解了鏈子的人正擠在一起。有人裹着氈布,有人披着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皮襖,風在哭。
阿木古把頭低下去,手指掐進了木頭裏。
後面跟過來的幾個人也看見了。
一個漢子直接轉過身,扶着膝蓋吐了出來,吐到最後胃裏沒東西了,乾嘔着,眼淚鼻涕全下來了。另一個人靠在帳篷外面的木樁上,一句話不說,拿手捂着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帳篷裏,大牛一個人站着。
火把舉在手裏,火苗跳了一下。
映出了他嘴角的血,牙關咬出來的血。
帳外,風裹着雪粒子掃過營地,吹過那些披着死人皮襖的活人,吹過那些鐵鏈,吹過那些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的屍體。
遠處,人們在哭。
有人在哭命運,有人在哭活下來了,有人在哭來自陌生人的關懷,有人在哭一口乾餅。
有人在哭那些沒能等到今夜的人
大牛轉過身,臉色鐵青。
“把帳子燒了。”
沒人問燒哪個。
每個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