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遙抓起桌上的茶壺,連杯子都不用,直接對着壺嘴猛灌了一口濃茶,然後“哐”地一聲放下。
“拿筆!老子口述,你給我一字一句記下來!!”
小李如蒙大赦,趕緊鋪開一張嶄新的白紙。
陳之遙揹着手,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前頭五場仗打完,契丹東路軍的膽子已經被咱們徹底褫奪了。主將下令跑,往哪跑?往北跑,死命跑,恨不得爹媽多生兩條四條腿!”
“西隴衛在後頭攆,記住,是攆,不是正面死磕!大半夜的不睡覺,左邊山頭放幾百支冷箭,右邊林子裏敲一萬……一千吧,一千面破鑼,時不時再朝他們扔幾個會炸的風雷鐵疙瘩,整整兩天兩夜!契丹人連合眼拉屎的功夫都沒有!”
他停下腳步,思忖片刻,繼續道,
“左邊,是西隴衛提前佈下的拒馬樁加連環陷坑;右邊,是深不見底的斷頭溝;後頭,咱們的刀片子緊緊貼着他們的屁股削。這羣被嚇破膽的契丹鐵騎,就像一羣沒頭蒼蠅,被咱們一步步往死路上趕!”
小李眼睛亮了起來,忍不住插嘴:“主事,然後他們就被趕進了滄州城北的那片大泥澱子?那地方我熟啊!我表兄就在那邊放鴨子,說那裏的淤泥,深的地方能沒過脖子,兩千斤的大黑牛掉進去,連個泡都不冒就沒了!”
“好!記下來!就用你表兄這句話當引子!”
陳之遙拊掌叫好,“比你那十句文縐縐的廢話管用一百倍!老百姓一聽就知道那是個什麼喫人的鬼地方!”
“閉上眼睛想一想!契丹騎兵慌不擇路,嗷嗷叫着一頭扎進了那片喫人的泥澱子!”
“第一排的馬剛踩進去,‘噗嗤’一聲,四條腿直接沒入爛泥,陷到馬腹。馬慌了,瘋狂嘶鳴掙扎,結果越掙扎陷得越深。第二排的騎兵根本收不住腳,重重撞在前排身上。轟!連人帶馬一起栽進泥潭裏。後面的還在往前擠,前面的已經開始往下沉。”
“漫山遍野的泥沼裏,全是絕望的哀嚎!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契丹老爺們,在泥漿裏拼命撲騰,爛泥灌進他們的嘴巴、鼻子、耳朵,他們連胳膊都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泥水一點點沒過自己的胸口、下巴……”
“接着,重頭戲來了。”
陳之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牆角,順手抄起一根平時用來挑水桶的粗扁擔,在手裏掂了掂。
“契丹人陷在泥裏動彈不得,咱們鐵林軍的弟兄們出場了。怎麼出場?不是騎馬,不是走路。”陳之遙腳下做了個滑行的動作,“咱們的弟兄腳底板綁兩塊寬木板子,踩在爛泥面上,往前一出溜,嗖嗖滑過去。手裏一人提着根胳膊粗的大木棒。”
他走了兩步,做了個從上往下砸的姿勢。
“那幫蠻子泡在泥水裏,腦袋露在外頭,兩隻手糊滿了泥,刀把子握不住。眼睜看着咱們的人滑過來,嘴裏嗷叫,一句也聽不懂。”
幾個年輕幹事停了手裏的活,全抬頭看着他。
“咱們的兵不廢話。滑到跟前,照着腦袋——梆!一棒子,泥水濺起老高;換下一個,梆!再下一個,梆!”
“跟趕場子敲地鼠一樣,排着隊,敲了幾百顆腦袋。”
“噗——哈哈哈!”
周圍的幹事們聽到這兒,腦子裏浮現出那滑稽又血腥的畫面,全都忍不住鬨堂大笑起來。
“哎,就是要這個效果!”
陳之遙把扁擔一扔,穩穩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壺又灌了一口:“記住了,寫宣講稿,就是要讓老百姓聽完能笑出聲來!笑完了,他們就不怕契丹狗了;不怕了,才能安心給國公爺種地納糧,明白了嗎?”
“明白了!主事高見!”
小李筆走龍蛇,寫得滿頭大汗,直呼過癮。
……
看着手底下這幫終於開竅的文棍,陳之遙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過去這一年,宣講司在山東鋪攤子,那可比前線真刀真槍打硬仗還要折磨人。
剛建制那會兒,招募來的書生幹事,一個個穿着長衫,拿着府衙下發的公文榜單,站到各個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念。
一個個字正腔圓,滿嘴的之乎者也、四六駢文。
結果呢?底下的莊稼漢聽完,面面相覷,不僅沒明白上面要幹啥,反倒有幾戶流民以爲官府又要唸經抓壯丁,嚇得連夜收拾鋪蓋卷鑽了深山。
陳之遙一看這不行,方向全錯了!
老百姓聽不懂大道理,他們只認死理!
他雷厲風行,直接把手底下那些只會咬文嚼字、不肯脫長衫的酸儒,全踢去後院管庫房數煤渣,轉頭就搬出白花花的銀子,在齊州城的街頭巷尾,網羅了一大批走街串巷的說書瞎子、葷口野戲班子和賣大力丸的走方郎中。
自此,宣講司不發公文了。
陳之遙把鐵林谷在晉地幹過的那一套,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山東,並且變本加厲。
戲班子不唱才子佳人了,天天敲鑼打鼓地在各個村口搭臺子,唱《鐵林軍智取平陽關》、《護國公生劈猛胡將》,而且劇本全改了,裏頭摻滿了下三路的葷腥笑話和市井粗口。
老百姓愛聽啥?就愛聽這種血肉橫飛、通俗易懂的!
在宣講司的段子裏,那些高高在上、欺壓百姓的達官貴人和異族大將,全成了脫光褲子拉稀、被鐵林軍攆得滿地找牙的蠢貨小醜。
但這套搞法,不可避免地動了地方上那些老學究的奶酪。
去年冬天,就有魯西南幾個縣的鄉紳坐不住了,他們聯名往上遞條子,痛罵宣講司“有辱斯文”、“傷風敗俗”,寫的演的全是下九流的東西,簡直敗壞禮教。
尤其是趙家溝的趙老太爺,自恃是個舉人出身,更是囂張,暗地裏串聯了十幾個村的宗族長輩,直接用鐵鏈和大鎖把村口給鎖死了,揚言“誰敢放這羣粗鄙戲子進村髒了風水,就打斷誰的腿”。
戲班子被堵在村外喝了一天西北風,委屈巴巴地回來告狀。
當時陳之遙聽完,只是笑着點了點頭。
那天夜裏,大雪紛飛。
趙老太爺正摟着新納的第十一房小妾在熱炕頭擺姿勢,突然“哐當”一聲巨響,朱漆大門被一腳踹開。
十幾個穿着黑色勁裝的暗稽司捕快,如狼似虎地湧了進來。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老夫乃是朝廷欽賜的舉人!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趙老太爺被兩個暗稽司的壯漢從熱被窩裏薅了出來,光着腳,穿着一條薄綢褻褲,像拖死狗一樣直接拖到了李家溝的打穀場上。
漫天大雪裏,打穀場上燈火通明。
陳之遙穿着一身厚實的大氅,手裏捧着個暖爐,大馬金刀地坐在戲臺子正中央的太師椅上。
看着凍得嘴脣發紫、渾身哆嗦的趙老太爺,陳之遙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趙老先生,聽說您嫌咱們宣講司的戲太粗鄙,不合您的口味?”
“陳之遙!你這酷吏!有辱先聖教誨!”趙老太爺凍得牙齒打架,依然梗着脖子怒罵,“老夫……老夫要上報朝廷,參你一本!”
“朝廷?在這齊魯大地上,國公爺的規矩就是朝廷!”
陳之遙斂去笑容,眼神瞬間冷下來:
“既然老太爺覺得聽戲有辱斯文,今晚就讓他一個人在這兒,好好接受一下教育!戲班子呢?給老子登臺!連軸轉!就唱那出《李遵乞爛襠記》!!”
鑼鼓頓時震天響。
趙老太爺被強行按在一張冰冷的馬紮上,氣得渾身發抖,閉緊雙眼,捂住耳朵死活不聽。
“喜歡閉眼?”陳之遙冷笑一聲,“來人,去折幾根柳條來,把老太爺的眼皮撐開!讓他好好看個夠!”
暗稽司的漢子下手極黑,真就拿把趙老太爺的眼皮撐得大大的。
也就半炷香的功夫,趙老太爺撲通一聲跪在陳之遙腳下,痛哭流涕:“陳大人!陳祖宗!戲唱得好!唱得太好了!老朽給戲班子賞錢!一百兩……不!三百兩!求大人饒命啊!!”
“早這麼懂事不就結了?”
陳之遙拍了拍趙老太爺凍僵的老臉,“記住,下次宣講司來村裏,你得親自端茶倒水。”
打這殺雞儆猴的一夜之後,魯西南地界的政工工作,猶如利刃破竹,慢慢理順了。
老百姓可能一輩子都不認字,但他們絕對聽得懂戲裏誰搶了農民的地、誰殺了無辜的羊。
用市井俗語和接地氣的葷段子,把家國天下的大事揉碎了餵給他們,比一萬篇治國策都管用。
短短一年光景,大半個魯西南的民心盤子,穩如泰山。
臘月寒冬。
農墾司在齊州城外擺開桌子,準備招募三千民夫去修繕黃河水渠,大喇叭剛在城門口喊了一句“修渠管兩頓乾飯,幹得好年底發豬肉”,不到半天功夫,周圍幾個村的青壯年跟瘋了一樣湧過來。
黑壓壓的人頭如同潮水,硬生生把招募點的大長木桌給擠塌了三張,負責登記的幹事連筆都握不住,被人潮擠得雙腳懸空。
另一邊,西隴衛和梁山軍宣佈擴編。
報名參軍的隊伍,從齊州南大營的轅門,生生排到了三裏地外的官道上。
隊伍裏,有剛放下鋤頭的農漢,有大冬天打着赤膊的鐵匠,甚至有偷跑出來的半大半子。
落選的流民漢子,抱着營門口的拴馬樁,蹲在雪地裏嚎啕大哭。
“爲啥不要俺!俺有一把子力氣!不讓俺替國公爺打仗,俺回村連媳婦都娶不上,祖宗八輩的臉都讓俺丟盡了啊!”漢子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圍一羣落選的漢子也跟着抹眼淚。
人心這玩意,就是這麼奇妙。
平時看着像一盤散沙,軟弱可欺。可一旦有人給他們做靠山,再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扔進爛泥地裏,沾上世俗的煙火氣……
這盤軟泥,自己就會慢慢凝固,變成比鋼鐵還要硬的護國長城。
……
……
德州城外,西隴衛大營。
轅門之外菸塵驟起,數匹鐵騎快馬衝破曠野秋風,一路疾馳奔入營中。
龐大彪接過遞來的軍牒,一目掃過,面色驟然一愣。
“這是……公爺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