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羣裏,先是錯愕,隨後爆發出狂笑。這不講武德的戰術,簡直是泥腿子們的最愛。
劉大瘸子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橫飛:“第三戰、第四戰!契丹人學乖了,死守大營。可惜啊,咱們西隴衛直接推出來三十門風雷神炮,轟隆一陣天崩地裂!營帳直接被轟上了天!僥倖逃出來的契丹殘兵,腳剛落地,直接踩進了咱們提前挖好的陷獸坑!”
“那坑裏沒別的,全是泡了糞水削尖的竹籤!這可是公爺親自批的戰術配方!一腳踩上去,傷口潰爛化膿,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流民們聽得頭皮發麻!
誰能想到,不可一世的契丹鐵騎,居然被漢人軍隊用這種陰損的方式收拾!
人羣裏有流民聽得心奇,高聲追問:“瘸子哥,這風雷炮到底是何等神物?這般厲害?”
“問風雷炮是啥?嘿!”
劉大瘸子眉毛一挑,擺了擺手道:
“軍中機密,紀律如山,不敢細說!你們只需記牢一句話:有這等鎮國神器在,咱們百姓只管踏踏實實地開荒種地、安家過日子!就算狼煙再起,也不用東奔西逃,自有咱們公爺坐鎮,護着一方蒼生!”
數百流民聽得心頭大定,先前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的惶恐不安,霎時間一掃而空。
“瘸子哥!那第五場呢?!快講講!”劉後生急得直跳腳。
劉大瘸子卻一屁股坐在石碾子上,把鐵喇叭一扔,摸了摸喉嚨:“老子嗓子冒煙了,不講了!”
“別啊!憑啥吊人胃口!”
幾百號流民轟然急了,有人飛跑去打井水,有人趕緊遞上旱菸,整個打穀場先前的恐慌一掃而空,全變成了狂熱的催更黨。
……
與此同時。
齊州城內,最繁華的匯賓樓,氣氛比軍墾區還要狂熱。
一樓大堂、二樓雅座,密密麻麻擠滿了達官顯貴、商賈小民,連樓梯上都坐滿了人,夥計端着茶盤根本擠不進去,只能順着人頭把茶碗往裏遞。
大堂正中央,立着一位四十多歲的說書先生,姓孫。他一襲長衫,手裏一柄摺扇唰地打開。
“啪——!”
一聲醒木重重拍下,滿樓喧囂瞬間靜音,所有人伸長了脖子盯着檯面。
“列位看官!前四場北疆鏖戰,諸位早已聽得耳朵起繭。今日孫某不炒冷飯、不敘舊篇!單表這驚心動魄的第五場絕殺硬仗!”
“好!!!”
底下一片轟然叫好,有那性急的富商直接往臺上扔了一錠五兩的銀子,
“孫先生快些道來!茶水都涼透了,就等您的好戲!”
孫先生也不含糊,清了清嗓子:
“話說那契丹東路軍,被咱們連削帶打,死傷過萬,殘兵敗將龜縮在大營裏,不敢貿然出戰!”
“就在那日,營地外頭,突然來了一支車隊!”
孫先生壓低聲音,往前一探身子:
“區區百十來號漢人百姓,推着幾十輛大車,車上蒙着油布。可那油布縫隙裏,滴滴答答往下滲的,全是滷豬肘子的油水!那風一吹,陳年女兒紅的酒香、燒雞的肉香,直往契丹人鼻孔裏鑽啊!”
堂下一個胖茶客忍不住嚥了口口水:“這……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錯!大錯特錯!”
孫先生摺扇一展,冷笑一聲,
“這百十號人,全是咱們西隴衛斥候營的精銳假扮的!他們撲通一聲跪在契丹大營門前,哭爹喊娘,演技那叫一個出神入化,自稱是不堪山東苦役,偷了糧草來投誠的!”
“契丹人能信?”
“當然不信!可捱不住咱們的脣槍舌劍啊!”
孫先生一拍大腿,唾沫橫飛,
“那契丹大將聽說有漢人投降,眼珠子都亮了,當即派人把幾十車酒肉直接搶進大營!當晚,營地裏那是狂歡啊,搶着撕咬燒雞,抱着酒罈子猛灌,一個個喫得肚皮滾圓,還大言不慚地嘲笑咱們漢人骨頭軟!”
說到此處,孫先生驟然停住,抬手端起茶碗,慢悠悠潤了潤嗓子。
整個匯賓樓裏,寂靜無聲,所有人屏息凝神,等着接下來的好戲開場。
“你們可知,那酒肉裏,摻了足足二十斤蒙汗藥!”
堂內,轟然一聲,衆人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
孫先生冷笑一聲:“子時一過,藥勁發作。整座契丹大營,三千多號蠻族悍卒,睡得像死豬一樣,雷打不醒!這時候,咱們西隴衛的兩千悍卒,腳裹棉布,嘴銜利刃,像幽靈一樣摸進了營地。”
“將士們隨手掀開帳簾——帳內蠻兵盡數睡得死沉,酣然入夢、口水橫流!那蒙汗藥藥力霸道無比,任憑你拳腳踹打、高聲喝喊,皆是渾然不覺、死活不醒!”
孫先生摺扇一合,抬手橫比脖頸,厲聲道:
“當夜之舉,比市井殺豬匠還要乾脆利落!一帳一帳清剿,一人一人定點!該割喉的利落封喉,該穿心的一刀斃命!偶有幾個藥力淺薄、悠悠轉醒的蠻兵,剛要張口嘶吼呼救,利刃已然穿喉而入,至死無聲!”
“那一夜風靜月隱,整整三千契丹蠻酋悍卒,盡數授首!”
孫先生抓起醒木,傾盡力氣,狠狠砸在案桌上。
“啪——!!!”
“天光破曉之時,西隴衛清點戰果!我軍,未損一人!未折一馬!用區區幾十車酒肉,換了數千契丹精銳的狗命!列位看官,你們就說,咱們國公爺這筆買賣,做得霸道不霸道!血賺不血賺!!”
“轟——!!!”
整個匯賓樓徹底沸騰了!
屋頂彷彿都要被這股狂熱的聲浪掀翻!無數茶客激動得滿臉通紅,拍桌子、砸碗、跳着腳狂吼,大把的銅錢和碎銀子像下雨一樣扔上戲臺。
……
齊州城內,鐵林軍宣講司。
“砰——!”
一疊寫滿墨字的宣紙被狠狠砸在桌面上,墨汁飛濺。
“這寫的什麼玩意兒?!啊?”
宣講司主事陳之遙手指點着宣紙,一臉不爽,
“‘契丹東路軍向北敗退,誤入滄州城北泥澱。人馬深陷,我軍趁勢掩殺,斬獲頗豐……’小李!我問你,這是你寫的吧?”
幹事小李縮着脖子:“賀主事,是我……按、按着軍報寫的……”
“按軍報寫?你當自己是在翰林院裏編修國史的老爺嗎?!”
陳之遙手指頭咚咚咚砸得桌子直響,
“你給我搞清楚,這宣講稿是給誰聽的?是給街頭賣菜的、地裏扛活的、剛從河北逃難過來嚇得晚上睡不着覺的老百姓聽的!”
這位昔日隆昌號的少東家,如今負責整個山東地區的思想宣傳工作,跟着護國公一路下來,本事學了不少,脾氣也跟着水漲船高,早就沒了當年文質彬彬的公子模樣。
“老百姓要聽的,不是你這句不痛不癢的‘斬獲頗豐’!他們要聽的,是爽!是刺激!是那些把他們逼得家破人亡的畜生,怎麼像待宰的豬狗一樣被咱們的軍隊屠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