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英瓊屏退左右,回到“夢華居”。鳳凰島共有三百二十座妙居,分座東南西北,景色優美清淨。島中本是安全,然有賊處心積慮暗害,那便另算。
她巡視夢華居一圈,見再無殺機埋伏,心下稍寬,自沐池旁的長靴...
一月一日,青龍樓外雲氣翻湧如墨,天光被壓得低垂,彷彿整座玉城都屏住了呼吸。青龍樓矗立於玉城東極峯頂,檐角九爪金鱗吞吐赤焰,樓身以玄鐵爲骨、青冥玉爲膚,每一塊磚石皆刻有鎮煞劍紋。樓前廣場鋪就萬斤寒髓晶,映得人影如刀鋒割裂,寒氣刺骨而不凝霜——此乃專爲武道二雙設下的“劍息臺”,踏足其上,炁流自動凝滯三息,稍有不慎,便會被自身真氣反噬經脈。
辰時未至,鑑金衛已列陣百步之外,甲冑森然,長戟斜指蒼穹;坊間百姓則聚於外圍高臺,踮腳張望,議論聲嗡嗡如蜂羣振翅:“聽說蔡寰清昨夜又在醉仙樓飲了三壇烈陽燒,赤膊舞劍,劈斷三根承樑柱!”“噓——小聲些!那神劍無雙今日若見你多嘴一句,怕不是要削你舌頭當劍穗!”“可桃想容真去彈琴?她脖頸上的傷……真不疼麼?”話音未落,忽見一道素白身影自雲端垂落,裙裾未揚,足尖輕點寒髓晶面,竟無半分漣漪——正是桃想容。
她未着盛裝,只一襲素白廣袖流雲裙,髮間一支桃木簪,鬢邊斜插半朵將謝的雪蓮。左手持琴匣,右手虛撫匣蓋,指尖微顫,卻穩如磐石。身後隨行兩名侍女,一名捧香爐,一名執拂塵,皆垂首斂目,步履無聲。人羣霎時寂靜,連風也似被掐住了喉管。有人低聲哽咽:“她瘦了……比上回宴席時,瘦了一圈。”“可不是?眼底青痕,像畫了兩道墨線。”
小荷混在鑑金衛末列,銀甲覆面,只露一雙眼睛。他早已換過三套甲冑——初爲暗銅色,嫌太顯;再換赭褐,嫌太悶;最後挑了這副玄底銀紋甲,肩甲浮雕一尾盤龍,龍睛嵌兩粒冷螢石,幽光流轉。他左手按劍,右手藏於袖中,拇指反覆摩挲掌心一道舊疤——那是三年前替桃想容擋下刺客淬毒匕首留下的。疤已愈,皮肉平滑如新,可每當氣血奔湧,那處便隱隱發燙,如烙印未熄。
桃想容踏上劍息臺,忽抬眸,目光如箭,直刺小荷所在方位。兩人視線相撞,不過瞬息,她脣角微揚,極淡,極輕,卻似春冰乍裂,沁出一線暖意。小荷胸腔一窒,喉頭滾熱,幾乎要掀甲而出。他強行壓下衝動,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滲出,混着汗漬滴落寒髓晶面,“嗤”一聲輕響,蒸騰起一縷白氣——正是他今晨剛煉成的“玄火學·凝燼訣”,連痛感都能化作火焰灼燒,反哺劍意。
此時,青龍樓頂層飛檐忽震,一道紫電劈開雲幕,轟然炸響!衆人仰首,只見蔡寰清踏雷而降,玄袍獵獵,腰懸雙劍,左名“斬妄”,右名“破嗔”。他落地時未發寸響,可腳下寒髓晶面卻蛛網般龜裂三尺,裂紋中滲出赤紅劍罡,如血脈搏動。身後魏洵緩步而下,青衫素淨,手中摺扇輕搖,扇面題字“劍即我心”,墨跡未乾,似剛寫就。
“喲,花魁姐姐來得早。”蔡寰清笑吟吟拱手,聲如裂帛,“可把青龍樓門檻踩塌了?還是……怕我們等不及?”他話音未落,忽抬腳一碾,腳下裂紋猛然擴張,直逼桃想容足前三寸!地面嗡鳴,寒氣驟凝爲霜,霜花瞬間結成一朵猙獰鬼面,獠牙森然,朝桃想容裙襬咬去。
桃想容不退反進,左足輕點,素裙旋開如蓮。那鬼面霜花尚未近身,已被她衣袖拂過之處散作齏粉。她啓脣,聲音清越如泉擊石:“蔡公子,青龍樓規矩,琴未響,劍不鳴。您這般踩踏地脈,不怕震散傅樓主珍藏的三百壇‘九轉龍涎酒’麼?”
蔡寰清一怔,隨即大笑:“好!好一個伶牙俐齒!倒教我忘了,今日是聽琴,不是看劍。”他轉身朝樓內高喝,“傅樓主,還不快請桃姑娘入臺?莫讓玉城英雄久候!”話音方落,青龍樓正門轟然洞開,一條金絲楠木階蜿蜒而上,階側立十二尊青銅劍俑,俑目嵌夜明珠,幽光如瞳,齊齊轉向桃想容。
桃想容提裙拾級,步履從容。小荷目光死死鎖住她背影,忽然瞳孔驟縮——她右腕內側,赫然露出半截青紫指痕!分明是被人以重手法扼住脈門所留,皮下淤血未散,邊緣泛着詭異的靛藍。小荷心頭炸雷:這是“千機鎖脈手”,唯有武道三境以上高手才能施展,專封丹田氣海,使人三日內不得運炁!蔡寰清昨日根本未近她身,誰下的手?魏洵?還是……那始終未現身的左星童?
他猛然攥緊劍柄,指節發白。身後鑑金衛統領低聲道:“中郎將,趙將軍密令:若桃姑娘遇險,可動用‘赤霄令’,調城防弩陣——但須得傅樓主親口允準。”小荷搖頭,嗓音沙啞:“不。她今日若願彈琴,必有後手。我信她。”
琴臺設於青龍樓最頂層“嘯雲閣”,四壁懸滿古劍,劍鞘皆覆玄綾,唯中央一座白玉琴臺空蕩蕩立着,臺上僅置一方桐木琴匣,匣蓋微啓,露出半截焦黑琴絃——正是那日被蔡寰清劈碎的碧霄琴殘骸。桃想容駐足凝望,指尖懸於匣口半寸,久久未落。全場屏息,連呼吸聲都似被抽走。
蔡寰清踱至臺側,解下腰間“破嗔”劍,隨手插於琴臺邊緣。劍身嗡鳴,寒光激得琴匣內殘弦簌簌震顫。“姐姐,”他聲音陡然轉柔,竟帶三分蠱惑,“這琴臺,本該配一把新琴。不如……我替你尋把更好的?”他伸手欲揭匣蓋。
桃想容忽抬眸,目光如冰錐刺入他眼底:“蔡公子,琴在匣中,猶可修復。人若失心,便再難回還。”她指尖一拂,匣蓋“咔噠”合攏,動作輕巧,卻震得蔡寰清插在臺邊的“破嗔”劍嗡然哀鳴,劍身竟裂開一道細紋!
蔡寰清臉色驟變,霍然拔劍,劍鋒直指桃想容咽喉:“你敢毀我佩劍?!”劍氣如怒龍咆哮,青龍樓頂狂風驟起,十二尊青銅劍俑眼中夜明珠齊齊爆裂!衆人駭然失色,傅樓主急衝而出,卻見桃想容已端坐琴臺,素手輕撥——
“錚——!”
第一聲琴音響起,非絲非竹,竟似龍吟九霄!整座青龍樓倏然一靜,連狂風都凝滯半息。那聲音並非出自琴絃,而是自她指尖迸發,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銀白音波,如利刃橫掃,精準劈在蔡寰清劍鋒之上!“破嗔”劍悲鳴一聲,劍尖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星屑!
“你……”蔡寰清踉蹌後退三步,面如金紙,死死盯着桃想容,“你不是花魁!你是……”
桃想容垂眸,指尖再撫,第二聲琴音如驚雷炸響:“妾身桃想容,玉城歌姬,亦是……徐紹遷師兄門下,‘聽雨齋’第七代傳人。”她抬眼,眸中水光瀲灩,卻寒如萬載玄冰,“家師徐子厚,曾與左星童前輩,在雲崖論劍三晝夜,不分勝負。”
全場死寂。徐子厚!三十年前單劍挑破七大門派護山大陣的“聽雨劍仙”!徐紹遷竟是他嫡傳?而桃想容……竟是聽雨齋祕傳弟子?蔡寰清腦中轟鳴,終於明白爲何左星童那日未出手——聽雨齋與神劍山莊,素有百年盟約,徐子厚曾救左星童性命於魔淵!
“第三聲。”桃想容指尖疾點,琴音陡轉淒厲,如孤雁泣血,“聽雨齋戒律第一條:辱我同門者,斷其手足;欺我至親者,滅其神魂。”她袖中忽滑出一物,赫然是半截碧霄琴軫!軫上纏繞數縷銀絲,絲線盡頭,竟繫着三枚染血的青銅劍徽——正是青雲天蕭某的徽記!“這三枚徽記,是那日被你打廢的十七蕭某中,三人所佩。他們臨終前,託我將徽記交予神劍山莊——因你們,曾許諾護持黎田長夢樓周全。”
蔡寰清如遭雷殛,僵立原地。魏洵面色陰沉,摺扇“啪”地合攏:“胡言亂語!蕭某徽記,豈是你能竊取?!”話音未落,桃想容指尖銀絲驟然繃直,三枚徽記離弦而出,射向青龍樓穹頂!徽記撞上懸劍,竟引動所有古劍共鳴,嗡嗡震顫中,十二道劍影自懸劍中迸出,化作巨龍盤旋,龍首齊齊對準蔡寰清!劍氣如淵,壓得他雙膝咯吱作響,玄袍寸寸撕裂!
“第四聲。”桃想容素手一揚,半截碧霄琴軫脫手飛出,直貫蔡寰清丹田!“聽雨齋‘斷脈指’,今日代徐師兄,斷你三脈!”軫未及體,蔡寰清丹田處衣袍已炸開血洞,腥氣瀰漫!他慘嚎倒地,渾身抽搐,經脈寸寸斷裂之聲清晰可聞。
就在此時,一道灰影自雲層掠下,袖袍捲起狂風,裹住蔡寰清飛退!左星童終於現身,白髮如雪,手持一柄無鞘木劍,劍尖滴着黑血——方纔那一袖,竟硬生生接下了桃想容全部劍意!他目光掃過桃想容,又落向青龍樓暗處,冷冷道:“徐子厚的徒孫,果然沒幾分火候。只是……”他木劍輕點,蔡寰清身上血洞止血,氣息漸穩,“聽雨齋的規矩,管不到神劍山莊。”
桃想容緩緩起身,裙裾拂過焦黑琴匣:“左前輩,聽雨齋不管神劍山莊。但今日,玉城百姓親眼所見——蔡寰清辱我、毀琴、挾劍逼迫,更以‘千機鎖脈手’暗算於我。此罪,該由誰判?”
左星童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掌拍向青龍樓匾額!“轟隆”巨響,匾額碎裂,露出內裏嵌着的鎏金令牌——正是玉城最高律令“承天劍契”!他指尖劃過令牌,鮮血滴落,令牌光芒大盛:“承天劍契在此。蔡寰清,你可願依契受審?若拒,神劍山莊即刻除名玉城武籍,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蔡寰清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喉頭嗬嗬作響,終究擠出一字:“……願。”
桃想容襝衽一禮,轉身走向琴臺。她指尖撫過焦黑琴絃,忽然笑了:“諸位且聽——這最後一曲,名爲《焚霄》。”她五指猛地按落,琴匣轟然炸裂!無數碧霄碎片騰空而起,在空中重組、熔鍊,竟化作一柄通體幽藍的水晶古琴!琴身遊走雷紋,弦如液態星光,甫一成形,整座青龍樓溫度驟降,檐角冰棱瘋長,寒氣凝成萬千冰蝶,翩躚環繞琴臺。
小荷仰頭,淚水無聲滑落——那冰蝶羽翼上,分明烙着桃想容幼時親手所繪的桃花印記。她從未放棄碧霄,只是將它煉成了更鋒利的劍。
琴音起,非悲非喜,乃天地初開時第一道雷霆!小荷體內龍虎鍛脈湯藥力轟然爆發,塑骨羅胚第七重境界應聲突破,骨骼發出玉石相擊之聲,重瞳異目驟然睜開,視野中萬物分解爲無數炁流軌跡——他看見桃想容指尖躍動的,是壓縮千萬倍的劍罡;看見左星童木劍上纏繞的,是即將潰散的百年修爲;看見魏洵摺扇開合間,三枚淬毒銀針悄然滑向桃想容後頸……
小荷沒有拔劍。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輕輕一捻。
“叮。”
一聲脆響,如琉璃墜地。魏洵袖中銀針齊齊崩斷,化作齏粉簌簌飄落。他愕然抬頭,只見小荷依舊站在鑑金衛末列,銀甲覆面,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彷彿已將整個青龍樓的生死,捻於指尖。
琴聲愈烈,冰蝶焚盡,化作漫天星火。桃想容素手揮灑,最後一音如流星墜地,轟然炸開!火光中,她回首望來,脣形微動,無聲吐出二字:
“等我。”
小荷握劍的手,終於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