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想容凝目掃過,指向三十七號廂房,說道:“弟弟請看,這位是江湖間赫赫有名的‘鑄劍師歐陽冶’,相傳他有一根手指,共有五個指節,手指奇長,能感知火性變化,錘鍛寶劍、寶器時天賦異稟。只是不知爲何,斷了去...
雨勢漸密,如銀針穿空,斜織成幕。龍脊背上的青磚被浸得發亮,水珠順着檐角滴落,在龍爪臺邊緣碎成更細的霧。桃想容指尖未停,琴音卻陡然一沉——《天鼓曲》末章尚未收束,她左手小指微顫,按住第七絃,將餘韻壓成一道低迴的嗚咽。那聲音不似悲,倒似繃緊的弓弦,在風雨欲裂之際悄然蓄力。
羊飄雪正踏中年劍勢巔峯,八十八年輪迴之氣在周身蒸騰,衣袍獵獵如旗。他劍尖點地,青石應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竟在溼滑石面上硬生生犁出三道乾涸焦痕——雨水落至其上,嗤嗤作響,騰起白氣。老酒翁卻已歪坐於半截斷松之上,酒葫蘆懸在指尖,晃盪如鐘擺,口中歌謠愈高愈怪:“……新郎不拜堂,新娘自揭蓋,天地打個盹,劍鞘開個衩……”
話音未落,紫氣東來劍嗡然長鳴,竟自行躍出劍鞘三寸!劍身紫光暴漲,劈開雨簾,直刺羊飄雪左肋。羊飄雪頭也不回,反手一撩飛光劍,劍脊精準磕在紫劍七寸處。兩劍相撞,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一聲沉悶的“噗”,彷彿鈍器捅入熟透的瓜瓤。紫光驟黯,劍身震顫如垂死蝶翼,倒飛而回,劍柄撞上老酒翁胸口,震得他連咳三聲,噴出一口帶着酒香的血沫。
“好!”傅長夜撫掌大笑,玉冠微斜,“羊兄這一記‘枯藤纏腕’,是把八十八年裏少年時的靈巧、中年時的剛猛、老年時的滯重全揉進一磕裏了!老寧,你那‘偷新娘’騙得了劍,騙不了人啊!”
老酒翁抹去嘴角血跡,嘿嘿一笑,酒葫蘆往懷裏一塞,忽而雙足蹬地,整個人如醉漢踉蹌前撲,右手五指張開,並非握劍,而是朝羊飄雪面門抓去!指尖未至,風已先至,裹挾着濃烈酒氣與一絲極淡的腐朽氣息——那是百年陳釀在胃囊深處發酵後,又被武道真炁淬鍊千遍所凝成的“醉魄”。羊飄雪瞳孔驟縮,飛光劍橫於眉心,劍身嗡鳴,竟自發浮起一層薄薄青霜。霜氣遇雨即融,化作無數細小冰晶,在二人之間織成一張流動的網。
就在此時,桃想容琴音陡變。
非曲譜所載,非任何一門琴道典籍所錄。她右手食指猛地勾挑“宮”弦,左手無名指重重壓下“商”弦,兩弦共振,發出一聲短促卻銳利無比的“錚”!這聲音並不嘹亮,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猝不及防刺入所有觀者耳膜深處。命山雅閣內,蕭一郎手中茶盞“咔”一聲裂開細紋;趙春霞長老膝上寶劍嗡嗡輕顫,劍穗無風自動;就連蔡寰清腰間佩劍,也隱隱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劍柄,強行壓制。
唯有李仙——此刻立於命山最高處一座孤亭檐角,黑袍被風吹得緊貼脊背,半邊面具在雨幕中泛着幽微銅光——他聽見這聲“錚”,肩頭幾不可察地一鬆。目光掠過桃想容撫琴的手,再掠過她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最終落向龍脊背盡頭。那裏,龍首高揚,銜珠吐泉,瀑布轟鳴如雷,水汽蒸騰,幾乎遮蔽天光。
他等的,不是琴音。
是那道藏在瀑布水霧之後、被衆人忽略的微光。
果然,就在桃想容第二聲“錚”即將出口的剎那,龍首珠光倏然一暗!並非熄滅,而是被一股更幽邃的力道裹挾、扭曲,如同投入石子的潭水,漣漪向內坍縮。緊接着,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線自珠心迸射而出,快得超越目力極限,無聲無息,直刺老酒翁後心!
老酒翁醉眼朦朧,彷彿渾然不覺。可就在銀線距離他脊骨尚有半尺之時,他懸在空中的左腳腳踝,極其輕微地、向內旋了半寸。
銀線擦着衣角掠過,沒入下方翻湧的雲海,竟在雲層中犁開一道筆直、漆黑的裂隙,久久不愈。
“……嘖。”老酒翁咂咂嘴,彷彿只是被蚊蟲叮了一下,酒葫蘆重新舉起,仰頭灌了一口。可誰都沒看見,他喉結下方,一點極細的血珠正緩緩滲出,凝而不落。
羊飄雪卻已動了。
他不再守,不再避。飛光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慘白流光,直取老酒翁咽喉!此劍無招無式,唯有一股斬斷輪迴、焚盡八十八年執念的決絕。老酒翁終於變了臉色,酒葫蘆脫手,左手疾探,五指如鉤,竟要徒手擒拿神劍榜遺珠!就在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飛光劍劍尖毫無徵兆地一顫——不是偏斜,不是崩斷,而是整柄劍的劍鋒,瞬間“軟”了下來!像一截燒紅的鐵條被驟然浸入寒泉,又像一條活蛇驟然卸去全身骨骼,軟塌塌垂落,劍尖直指地面。
老酒翁瞳孔劇震,本能撤手後仰。可晚了半瞬。
軟劍落地,濺起一片水花。水花未散,羊飄雪人已至!他並未持劍,雙掌如刀,一記“斷嶽掌”印向老酒翁心口。掌風未至,老酒翁胸前衣襟已凹陷下去,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老酒翁怪叫一聲,雙手交叉格擋,雙臂肌肉虯結如鐵,卻在接觸剎那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竟是臂骨寸寸斷裂!
他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龍脊背一處凸起的龍鱗雕飾上。石屑紛飛,那龍鱗竟被撞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似血非血的金屬內襯。老酒翁蜷在地上,嘔出一大口混着碎牙的血,卻還咧着嘴,衝羊飄雪豎起一根沾血的中指:“……老蕭……你這……‘軟劍’……使喚得……比你老婆……還順手啊……”
羊飄雪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跳,盯着老酒翁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近乎悲憫的疲憊。他緩緩抬手,指向老酒翁身後那片被撞落龍鱗、露出暗紅金屬的牆壁。雨水沖刷之下,那暗紅表面竟浮現出幾行細密、扭曲、彷彿由無數細小劍痕蝕刻而成的文字:
【蜃夢爲引,魚腹藏真。棗核生根,北鬥斷虎。】
字跡一閃即逝,隨雨水滑落,復歸幽暗。
全場寂然。連風雨聲都彷彿被這行字吸走了一瞬。
蕭一郎霍然起身,拂塵“唰”地掃向虛空,一道白氣激射而出,直撲那行字跡消失之處!白氣觸及石壁,竟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消散,連一絲漣漪也未激起。他面色陡然灰敗,喃喃道:“……蜃夢珠?魚腹寶囊?斷虎山棗樹?這……這是‘青龍樓’的祕鑰!羊兄,你何時……”
羊飄雪沒有回答。他目光越過蕭一郎,越過驚疑不定的衆長老,越過命山上所有屏息凝神的面孔,徑直投向最高處那座孤亭。
李仙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對視之間,異變再生!
龍首銜珠處,那道被銀線撕開的漆黑裂隙,猛地向內坍縮成一點,隨即爆開!並非強光,而是一種絕對的“空”。所有光線、聲音、甚至雨滴,甫一靠近那點,便如被巨獸吞噬,杳無蹤跡。一個拳頭大小的、邊緣不斷蠕動的黑色圓洞,懸浮於龍首之前。
洞中,伸出一隻手。
一隻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甲烏黑,泛着金屬冷光。手背上,蜿蜒盤踞着一條細小的、由無數暗金色符文構成的龍紋,龍首正對李仙的方向,龍睛位置,兩點猩紅光芒,如兩粒將熄未熄的炭火。
那隻手緩緩攤開,掌心向上。
一物靜靜躺在那裏。
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渾圓、表面佈滿細密天然雲紋的珠子。珠內氤氳着淡淡的、介於青白之間的光暈,光暈流轉間,隱約可見山巒、古木、流水、乃至一座小小的、檐角翹起的院落輪廓——正是藏陽居!
蜃夢珠!
李仙心頭巨震,體內唯我獨心功瞬間運轉至極致,識海中那枚虛幻的“魚腹寶囊”嗡然震顫,與遠處那枚真實的蜃夢珠遙相呼應,發出無聲的共鳴。他指尖微動,幾乎要下意識去摸腰間——那裏本該懸掛着魚腹寶囊,此刻卻空空如也。寶囊早已被他藏入袖中暗袋,貼身而放。
老酒翁掙扎着撐起半身,望着那枚珠子,醉意全消,只剩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嘶聲道:“……‘引路’……真的開了……”
羊飄雪卻猛地轉身,不再看那黑洞,也不看蜃夢珠,而是死死盯住桃想容。他聲音沙啞,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蒼涼:“桃姑娘……你撫的,從來不是《天鼓曲》。你撥動的,是‘引路’的弦。”
桃想容指尖終於停下。她緩緩抬頭,望向龍首黑洞,望向那枚懸浮的蜃夢珠,再緩緩轉眸,視線穿過層層雨幕,與李仙在孤亭檐角的目光再次交匯。她脣角彎起,那笑容極淡,卻蘊着萬鈞之力,彷彿歷經千劫後的釋然,又似奔赴終局的決絕。她並未開口,只是極輕、極緩地,朝着李仙的方向,點了點頭。
就在這點頭的瞬間,異變迭起!
命山雅閣之內,一直靜默旁觀、彷彿置身事外的魏洵,忽然抬手,摘下了自己頸間一枚毫不起眼的墨玉吊墜。吊墜離體,他周身氣勢驟然一變,不再是溫潤如玉的貴公子,而是化作一柄收斂鋒芒、卻令人心悸的古劍。他手指輕彈,墨玉吊墜化作一道烏光,無聲無息,射向龍首黑洞!
同一剎那,蔡寰清眼中兇光暴漲,腰間長劍竟自行出鞘半寸,劍尖直指桃想容!他口中發出一聲非人的、類似野獸的低吼,腳下青磚寸寸碎裂,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悍然撲向龍爪臺!
而最詭異的是傅長夜。這位碧霄樓主臉上慣常的溫煦笑意徹底消失,他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起一點刺目的金光,迅疾無比地點向自己眉心!金光沒入,他額心赫然浮現出一枚赤金色的、形如展翅鳳凰的印記。印記一閃即隱,而他整個人的氣息,卻瞬間變得浩瀚、冰冷、漠然,彷彿一尊剛剛甦醒的遠古神祇,俯瞰着螻蟻間的廝殺。
三方動作,快如驚電,幾乎同時發生!
李仙立於孤亭檐角,黑袍翻飛,半邊面具在雨中折射着幽光。他看着蔡寰清撲向桃想容,看着魏洵的墨玉吊墜射向黑洞,看着傅長夜眉心浮現的鳳印……看着這一切,他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並未出手。
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已靜靜躺着一枚飽滿、紅潤、還帶着清晨露水氣息的紅棗。
雨勢更急,砸在棗皮上,濺起細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