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間,陸沉淵的腦海裏閃過無數自救的念頭,定神符、掌心雷,以及人偶伴生的三個神通??魔音幻律、移煞轉厄、噬魄納靈。
依照當下的情況,最有可能救得了自己的,應當是移煞轉,不過幻境中所演示的移煞轉厄,卻只能轉移詛咒人偶代爲承受,並沒有明示可以代自己承受致命的物理傷害......
而且水墨心火已經在幻境中耗盡了力量,如今道基心景的濁流異常洶湧,若是再強行催發,不僅威能要大打折扣,而且還可能導致水墨心火被濁流徹底侵蝕摧毀,導致一些不可預測的危險。
他算是看出來了,人偶的幾個神通雖然詭異強大,釋放的代價卻是驚人的真元,之前一招噬魄納靈便幾乎消耗了自己的全部力量,眼下油盡燈枯,能否成功施展猶未可知。
唯一的希望,就是人偶在幻境中已經吸收了龐大的願力,能夠藉助這股力量施展出原本需要消耗大量心火力量的神通。
要賭麼?
不......他賭不起。
一旦賭輸了,怕是要滿盤皆輸。
不僅丟了自己的性命,便是懷裏的林見煙也要搭進去。
那自己還有其他辦法麼?
電光石火之間,當時被魏拙道後形成的妖畫困在畫中的畫面在眼前浮現。
當時的自己便是依靠體內詛咒的力量,強行破開了畫界的束縛,將妖畫一口氣拽進了畫界之中,不僅破了妖畫的道法,而且還生生吞噬了那朵由水墨形成的心火。
或許……………自己不該去賭神通,而應該賭自己體內那股連他都沒完全摸清的恐怖力量。
時間緊迫,陸沉淵沒有其他選擇,深吸了一口氣後,便準備放開壓制,肆意釋放怪物的力量。
在解開心法的壓制之後,掌心立時發生了變化,猩紅的眼球骨碌碌冒了出來,身上湧現出驚人的氣息。
“濁流氣息!”
溫庭玉目光一凝,卻沒有想到少年身上竟然能夠釋放出如此驚人的濁流氣息。
這等手段,難道他是掌燈人?
只是爲什麼他的身上不見任何真元,是自己看走眼了,還是他掌握着特殊的藏匿氣息的法門?
然而作爲當事人的陸沉淵卻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似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機,那些猙獰的眼球剛一露頭,馬上便又縮回到自己的身體之中。
他身上的道化反應竟然就此結束了!
怎麼會這樣子………………
詛咒就藏在自己的體內,不該是與自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麼,自己若是死了,它應當也好過不了,竟然在此時縮了回去!
陸沉淵想不明白,眼看那些粗大的觸鬚已經來到面前,他的目光閃過一絲絕望。
便在這一剎那,只見無數道影子從原本沈歸舟的位置蔓延開,無數觸鬚被瞬間斬斷,污濁的黏液漫天飛舞。
在陸沉淵眼裏是這樣的。
然而?庭玉卻勉強跟上了沈歸舟的速度,看清楚了他的動作。
就在觸鬚離陸沉淵不過丈許時,沈歸舟原本站着的地方忽然亮起一點赤紅。
那火剛一冒頭,便順着地面漫開,洞窟裏所有懸着的長明燈像是被引了燃點,“轟”的一聲齊齊旺了數倍,火光映得巖壁發燙,連空氣都泛起細微的扭曲。
“道基心景!原來他是觀瀾境的修士!”
觀瀾之意取的是靜觀濁流之瀾,到了這個境界的修士,可以有限度的平衡濁流的侵蝕力量,彷彿展開領域展開自己的道基心景,並施展匪夷所思的神通。
儘管比不上同境界的掌燈人,然而勝在這股力量是由修士完全自主掌控的,並且在力量透支之前,不會導致不可逆的道化反應,而且也不需要任何前置的獻祭條件。
緊接着,溫庭玉只覺眼前所有事物的影子都被拉得極長??
他的影子,溫庭玉的影子,還有那數十道觸鬚的影子,像被墨汁染過一般沉甸甸的鋪在地上。
沈歸舟的身影便融進了影子裏,再出現時已在觸鬚叢中。
鐵劍出鞘半寸,一道淡青劍光閃過,最靠前的那道觸鬚便“唰”地斷成兩截,黑血濺得滿地都是。
他以燭火爲引,將所有陰影化作供自己快速行動的通路,每一次踏入影子,便似跨越了空間,再從另一道影子裏鑽出時,劍刃必精準斬在觸鬚最脆弱的節處。
觸鬚還沒來得及蜷曲,下一道影子裏又閃過青芒,不過眨眼間,十幾道觸鬚便齊刷刷斷在地上。
沈歸舟的身影從影子裏伸出,出現在陸沉淵的面前。
那巨大妖魚正因觸鬚齊斷的劇痛,發出震得巖壁簌簌落灰的痛苦嚎叫,連穹頂垂着的血肉筋脈都被震得瘋狂擺動。
沈歸舟垂眸望着它扭曲的身軀,緩緩說道:
“公子,這妖魚交由我與溫司應付便可,你且與我家公子共同謀定破局之法。眼下要緊的,是斷它根本,而非只斬觸鬚。”
程蕭山看得目瞪口呆,即便是他也是第一次見到觀瀾境的修士出手,這實力簡直超乎他的想象。
只是沒想到,即便方纔那般危難之際,竟然也無法那老魔親自出手。
不過儘管方纔很短暫,但他也從陸沉淵的身上,感受到一股令他心悸的濁流氣息。
顯然是老魔原本已經決定不再隱藏實力,只是後來發覺那俏公子的護衛會出手搭救自己,便又將釋放出來的力量又收了回去。
這讓他感到多少有些失望,卻是沒機會再次見到陸沉淵出手,若是他此番真的出手,也更好判斷他究竟是何等實力。
卻不知道這老魔對於扮豬喫老虎到底有多深的執念,還是當真是藝高人膽大,在這種節骨眼上,竟然還想着要儘可能的隱藏自己的實力………………
陸沉淵卻是不知自己方纔的尷尬,在其他人眼中竟變成了深不可測的行爲,只是點了點頭,說道:
“感謝前輩出手相助。”
眼下詛咒的力量無法使用,卻是無法再想着獻祭自己的法子來換取破局的可能,只能放棄這個路子,去構想其他的可能性。
自己要想破局,還有什麼力量是可以利用的呢?
妖魚煉化所成的鑰匙,人偶賦予自己的三個神通,以及心海識界潛藏的力量......
然而陸沉淵的思緒還在緊急發散,局勢又發生了變化。
只見洞窟穹頂那些裹着黏液的肉繭,終究沒扛住魚掙扎時的震顫,接二連三地從筋脈上墜落,砸在地上時“噗嗤”炸開,黏液濺得滿地都是。
有的肉裏滾出半截人體,皮膚已被消化液蝕得潰爛,露出森白的骨茬,顯然剛被裹進去不久。
有的炸開後,卻露出拳頭大的發光白珠,珠子表面還沾着黏液,沒等落地便發出“咔嚓”裂響,像雞蛋殼破碎般,從縫裏鑽出只渾身滑膩的魚人??
魚頭人身,指縫間帶着蹼,剛落地便朝着最近的人齜出尖牙。
更可怖的是,肉繭裏流淌出的渾濁液體,落在地面時竟開始冒泡、蠕動,原本堅硬的巖石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暗紅的血肉。
這些血肉還在不斷往四周蔓延,與此同時,還有無數細如髮絲的觸鬚從血肉裏鑽出來,看着極爲滲人。
與此同時,那巨大怪魚的氣息竟然在節節攀升,肉眼可見的愈發不好對付。
“這是轉階段了。”
上官楚辭此時好不容易穩住了眼眸的傷勢,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從前玩魂遊受苦時,她還總誇這種多階段BOSS設計得頗具巧思,覺得層層遞進的殺招最顯章法,可眼下親身陷在局裏,生死懸在一線,別說欣賞了,連半點當初的興致都沒了。
“是龍王爺顯靈了!”
便在上官楚辭內心吐槽的時候,跟着進入洞窟的四位蓑衣人中,忽然有一人狂熱地高呼起來。
眼前血肉翻湧,魚人撲出的可怖景象,竟半點沒讓他畏懼,反倒讓他目光變得狂熱起來。
“東海玄音召舊部,舍卻凡胎歸水府。萬鱗同源即我身,從此極樂無諸苦..…………”
此人開口唸誦,其他三人齊齊跟着頌唱。
四句唱罷,四人已齊齊暴起,從袖中出寒光閃閃的短劍,目標直鎖定陸沉淵,以及他懷裏還昏迷着的林見煙。
顯然是要幫着妖魚,拿下這兩人。
與此同時,這四人也不再遮掩,竟是同時散發出了執火境的氣息!
在鎮海川的龍王廟,能修到執火境,至少也是廟中中上層的人物,想來是那執事精心挑選出來的死士。
“師兄!”姜映雪低喝一聲,手已按在腰間的法器上。
程蕭山瞬間會意,當即朗聲道:“陸掌櫃的,我兄妹二人來助你!”
這一刻,他才隱約摸清師妹當初執意跟來的心思。
先前說要找穢物材料,恐怕只是託辭,真正的念頭,是想抱住陸沉淵這老魔的大腿。
眼下親眼見了沈歸舟那等翻手斬觸鬚的實力,他心裏也忽然生出一絲希冀??
就算陸沉淵沒有沈歸舟那般變態的修爲,只要有個幾成,說不定就能把他們還有更多被困的同門從水火裏救出來。
再說,陸沉淵儘管私生活作風有些讓人難以直視,但在外人面前的表現倒還算護短一
光是他親眼所見,對方已經兩次出手救林見煙了。
若是能換得他出手相助,就算冒點風險,又有什麼不值當的?
如今那老魔顯然沒打算親自下場,這不正是他們獻上投名狀的好時機?
那頭巨大的妖魚他們惹不起,可對付四個執火境修士,他們師兄妹合力,未必沒有勝算!
念頭轉得極快,程蕭山已經拔劍衝了上去,姜映雪緊隨其後,兩人一左一右,正好攔住了兩名蓑衣人的去路。
上官楚辭的反應也是極快。
進入龍王廟後,她便已經通過邏輯之火覺察出龍王廟的不對勁,從進入密道的時候,她便一直在小心着跟進來的這幾人。
此刻他們發難,倒不算超出她的預料。
只是她沒料到,這四人看似還有幾分清醒的神智,竟都好像瞎了一般,不僅對妖魚那裹着腐肉的醜陋身軀視若無睹,而且眼底反倒流露出虔誠的狂熱,彷彿眼前不是會喫人的穢物,而是真能庇佑他們的龍王。
劍光一閃,她已攔住餘下兩名蓑衣人,短劍與對方的兵器撞在一起,“叮”的一聲脆響,震得她手腕微麻。
餘光掃向另一側,卻見陸沉淵與溫庭玉正合力對付妖魚。
自從那妖魚轉階段後,不僅下腹觸鬚更密,還不時吐出帶蝕骨之力的濁液,再加上那些剛孵出的魚人在旁騷擾,兩人已漸落下風,局勢眼看就要繃不住。
哪還有時間跟這些被洗腦的蓑衣人糾纏?
上官楚辭虛晃一招,逼退身前的對手,嘗試以嘴遁說服對方:
“你們可看清楚了,這真是你們心心念唸的龍王?看到那些魚鰾內的殘屍了麼,裏面可都是與你們一同信奉龍王的同胞,你們的愚信最終換回的下場便是這般!”
卻沒想到蓑衣人只獰笑一聲,說道:“我們生來便是東海之魚,他們只是先我們一步返祖了而已,你個外鄉人什麼都不懂,竟也敢在此置喙!”
上官楚辭聞言也不得不搖了搖頭,卻是深刻認識到了邪教的危害性,眼下這些人已經被深層洗腦了,與他們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他們根深蒂固的想法。
無奈之下,只好咬着牙,強撐着將翻湧的眩暈壓下去。
方纔窺破妖魚弱點時受的反噬還沒散盡,此刻每一次劍,識海都像被針扎似的疼。
而且那魚骨鑰匙的詛咒也還在影響着她,行動幅度稍大一些,便立時感到呼吸困難,只能硬頂着與那兩名蓑衣人周旋,連退幾步時,靴底都差點被血肉地面纏上。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忽然從側後方傳來,知非和尚腕間的念珠輕輕轉動,指尖已凝出一點淡金色的佛光。
沒等上官楚辭開口,他已邁步上前。
只見佛光化作一道軟鞭,精準纏住一名蓑衣人的短劍,輕輕一扯便卸了對方的力道,道:
“楚公子,小僧來助你。”
有了知非在旁牽制,上官楚辭肩上的壓力頓時輕了大半,反手一劍便挑飛了另一名蓑衣人的兵器。
可她半點沒覺得鬆快,目光不由自主往腳下瞟。
那不規則蔓延的血肉地面還在往前爬,此時已到了她方纔站立的位置。
遠處沈歸舟與溫庭玉的戰線,也正被妖魚與魚人逼得一點點往後縮,留給衆人的立足之地,已是越來越少。
陸沉淵半抱着林見煙,腳下踩着碎石往後撤了幾步,目光掃過四面的混戰,眉頭越皺越緊。
再這麼耗下去,別說破局,連自保的餘地都要沒了。
便在此時,似是被周圍嘈雜聲所驚擾,懷裏忽然發出一聲輕嚶。
陸沉淵心頭一動,低頭望去,卻是那位少女司使正緩緩睜開朦朧的鹿眸。
這一幕似曾相識,他在幻境中經歷過這一幕,當時便是在林見煙甦醒後,她利用從鎮魔司內攜帶出來的封器縛魔索協助破局,限制住了那妖魚祭祀的行動。
“林姑娘,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