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是在哪兒......”
林見煙的聲音細弱得像浸了水的棉線,眼皮沉得掀不開,剛剛恢復了一些意識,耳邊傳來一片鏗鏘的碰撞聲,刀劍擊的脆響,觸鬚拍打的悶響混在一起,吵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身子卻格外溫熱,不像躺在冰冷的潭邊,倒像被什麼穩穩託着。
她勉強掀開眼縫,模糊的視線裏先撞見一片粗布衣料,再往上抬,纔看清自己正被陸沉淵抱在懷裏。
少年正一手虛扶着她的後頸,指腹貼着衣領下的嫩滑肌膚,另一手託在她膝彎處。
他的力道很穩,躺在他的懷裏幾乎感覺不到什麼晃動。
“唰”的一下,林見煙的臉頰就熱了起來。
先前的昏沉瞬間散了大半,只剩下滿心的慌亂,她下意識想蜷起身子,卻又怕亂動會影響陸沉淵,只能在他懷裏,帶着些許無措說道:
“陸、陸掌櫃………怎麼是你……………"
陸沉淵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林姑娘,這裏是龍王廟,你怎麼會在此處?”
儘管不太可能,但他擔心現在自己仍然處在幻境之中,因此直截先說出上次幻境時用於破解的關鍵話語。
“龍王廟......”
林見煙那張清秀動人的少女面並沒有因此扭曲,而是似是回憶般的微微一蹙,道:
“對......我想起來了。白天我回鎮魔司時,司主也在。當時申請調查龍王廟,司主雖點了頭,卻特意囑咐,讓我們儘量避免直接搜查,免得打草驚蛇。
“我便換了身不惹眼的便裝,想着先悄悄進來探探路,讓凌絕和溫庭玉兩位司尉在廟外等着。”
“我跟他們說,若是過了三炷香我還沒出來,就立刻進來接應,順便藉着救人的由頭,再深入查龍王廟的底。”
“進了龍王廟的正殿,我只是看了眼龍王金身後的那張壁畫,一晃眼的功夫,便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這石窟之中。”
“剛走近水潭,正準備細細觀察祭壇,後頸就忽然一麻,連暗算我的東西都沒瞧見,人就昏過去了......”
“原來是這樣....……”
陸沉淵看着懷中剛醒的林見煙,語氣稍緩道:
“魔司的人已經到了,兩位司正帶着人在外接應。方纔襲擊你的,是這洞窟裏的巨大妖魚,眼下沈叔、溫庭玉,還有他帶來的鎮魔司官兵,正在合力攔它。”
原本他以爲林見煙可能會有什麼特別的發現,不過見她此時懵懵懂懂的模樣,便打消了這份不切實際的幻想。
方纔上官楚辭已經冒着被反噬的風險,利用邏輯之火找到了妖魚的弱點,正是妖魚的左眼處。
在這場戰鬥中,他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自己的侷限。
不論是修爲的實力還是觀察的能力??
後院對付魏拙那幫我修時,他還能憑對濁流的敏銳直覺,揪出那些人氣機運轉的破綻。
可面對這妖魚,情況完全不同了。
這怪物是祭壇、潭水與血肉母巢融在一起的複雜形態,渾身上下流淌的濁流都帶着精密的運轉結構,即便某處有缺陷,也會被其他循環補上。
他從前那點察敵的本事,在這等龐然大物面前根本不夠用,沒有更強的分析能力,連弱點的影子都摸不到。
更棘手的是,這妖魚還不似尋常怪物那般瘋狂,反倒藏着幾分理性與狡猾。
明知左眼是弱點,它總會下意識用觸鬚或濁浪護住,甚至偶爾會故意露個破綻,引誘沈歸舟他們撲上去,再趁機用觸鬚或蝕骨黏液設陷阱,好幾次都差點把溫庭玉拖進血肉地面裏。
正想着,懷裏的林見煙忽然動了動。
她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亂象。
巨大妖魚還在瘋狂甩動觸鬚,地面上的血肉正一點點往這邊爬,連衆人的退路上都沾了不少黏液。
便在此時,宮燈的火焰微微顫了一下。
她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
整個洞窟都被血肉包圍,洞窟穹頂的血肉天幕彷彿活的胃壁,正一收一縮地搏動,無數細密的血管在天幕下翻湧,還不斷滲出淡藍色的黏液,滴在地上便“滋滋”腐蝕出小坑。
她下意識緊了緊懷裏的宮燈,旋即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一直這樣被陸沉淵抱着,顯然是限制了他的動作,連忙小聲道:
“公子......我現在能自己走了,還,還請把我放下來吧。”
陸沉淵聞言,輕輕扶着她的腰,慢慢將人放到地上,又伸手穩住她有些搖晃的身子。
林見煙感受到自己的袍子上已經沾滿了滑膩的冰涼黏液,浸在肌膚上傳來斷斷續續的灼燙之感,她強忍着噁心,說道:
“公子,這裏其實並不在龍王廟內。”
陸沉淵正想着如何破局,聽到林見煙這句話不由得愣了一下,說道:“不在龍王廟內,怎麼可能?”
林見煙點頭說道:“這裏更像是一個寄生在地下的活物祕境。或者說,我們怕是早一步踏進了這妖魚的胃袋裏。”
“等我們徹底被困住,再沒力氣掙扎時,整個洞窟都會化作它的胃,把我們一點點煉化成那些能孵出魚人的白珠,連骨頭都剩不下。”
陸沉淵露出震驚的神色,不過卻沒有懷疑林見煙的判斷,幾番打交道下來,他已經很清楚林見煙的能力。
這位少女司使對濁流穢物,有着遠超常人的“看破”天賦。
這能力論及玄妙,甚至還在上官楚辭的邏輯之火之上。
上官楚辭動用邏輯之火時,還需藉由分析拆解表象,才能觸達本質,而林見煙的能力,竟能直接橫跨時空的壁壘,看見穢物過往的根源,未來的軌跡,彷彿能穿透歲月洪流,直抵事物最核心的真相。
可這般逆天的天賦,也藏着兩處無法迴避的缺憾:
一是天賦過盛,如同一把過於鋒利的刀,需靠那盞特殊的宮燈作爲刀鞘,才能勉強壓制住能力的反噬。
二是缺少邏輯之火那般強大的分析力,她能看見真相,卻難以像上官楚辭那樣,將碎片化的信息串聯成破局的思路,只能憑直覺感知危險,卻無法精準拆解危機的脈絡。
陸沉淵只是不自覺的發散思緒,卻忽然驚訝的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與上官楚辭接觸得久了,自己思考事物的方式竟與對方愈發相似。
不過此刻顯然不是想這些有的沒的的時候,陸沉淵連忙收攝心神,問道:“依林姑娘之見,我們應當如何破局?”
林見煙剛要開口,洞窟內的戰局已驟然提速。
溫庭玉與鎮魔司官兵早有默契,官兵們手持制式長刀,結成陣,將那些剛從白珠裏孵出的魚人死死擋在陣外,刀刃劈砍在魚人黏液覆蓋的身上,濺起一片黑污。
溫庭玉則掐訣引動金光,這一次卻不是織成棋譜硬抗,而是藉着洞窟頂部鐘乳石投下的陰影??
通過調整螢火金光的位置,使得陰影落在妖魚左瞳周圍。
“就是現在!”
溫庭玉的喊聲剛落,沈歸舟的身影已融進那片陰影,鐵劍出鞘時帶起一道青芒,衆人只覺眼前一閃,他已落在妖魚左前,劍尖精準刺入那處暗紋。
“噗”的一聲悶響,無數淡藍色的血液從妖魚眼眶中噴湧而出,妖魚則發出震耳發聵的嚎叫,身軀瘋狂扭動,連洞窟巖壁都被撞得簌簌落石。
另一側,上官楚辭與知非和尚也已得手。
知非和尚雙手快速結印,指尖凝出一道淡金色佛光,如薄紗般罩向最靠前的蓑衣人。
那佛光看着柔和,落在人身上卻似有千斤重,蓑衣人揮劍的動作猛地一滯,連眼神都恍惚了一瞬。
就是這剎那的破綻,上官楚辭已至身前。
她手腕微旋,劍光如流星般掠過,“唰”的一聲,那蓑衣人的手腕已齊腕而斷,短劍“噹啷”砸在地上,濺起幾點血珠。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這人慘叫着跪倒在地,單手死死按住噴血的傷口,指縫間的血還在汨汨往外冒。
上官楚辭卻沒半分停頓,腳步順勢往前一踏,劍身藉着前衝的力道朝下一壓。
劍尖精準刺穿了跪倒者的後心,那人的慘叫戛然而止,身體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與此同時,她手腕再轉,劍光如迴環的月牙,朝着另一側掃去。
另一名蓑衣人剛因夥伴斷手露出驚懼,瞳孔還沒來得及收縮,劍光已擦着他的脖頸劃過。
一道細細的血線在他頸間浮現,下一秒,鮮血便噴湧而出。
他捂着脖子,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
“阿彌陀佛......”
知非望着地上漸漸冷卻的屍體,指尖的佛光還未完全散去,卻輕輕嘆了口氣。
雖不是親手殺生,可那道滯住蓑衣人的佛光,終究成了幫兇。
他下山時師父還叮囑“莫沾殺業”,沒承想剛入紅塵不久,雙手雖未染血,心卻已沾了這世間的血色。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僧袍,布料看着還算乾淨,可方纔那蓑衣人慘叫的聲音還在耳邊打轉。
怪不得師父總說“紅塵煉心,步步皆是考驗”,從前在寺裏讀經時,他只當是修行的道理,如今親身體會才懂。
不是不願守着慈悲,是這世間的惡與險,容不得半點猶豫,稍有遲疑,倒下的或許就是自己,或是身邊之人。
將這兩名蓑衣人解決之後,上官楚辭與知非隨即轉向餘下的蓑衣人,與程蕭山兄妹夾擊,不過數招,最後兩名蓑衣人便被打翻在地,短劍被踩在姜映雪腳下。
局勢剛顯向好,妖魚卻驟然發生劇變。
它頭部的兩顆明珠眼球“嘭”的一聲齊齊爆開,渾濁的汁液四濺,從空蕩的眼眶中,竟伸出兩條碗口粗的觸鬚!
觸鬚上佈滿灰黑色的吸盤,像烏賊的腕足般靈活,剛伸出來便帶着腥風掃向四周。
更可怖的是,它上半身的半透明粘膜也“咔嚓”裂開,底下露出無數扭曲的肢體,有人類的手臂,也有魚鰭的殘片,密密麻麻纏在一起,看着令人頭皮發麻。
沈歸舟剛從妖魚左瞳旁撒開,還沒來得及站穩,一條觸鬚已以驚人的速度襲來。
他猝不及防下,左肋被觸鬚狠狠貫穿,淡藍色的血液順着觸鬚的吸盤往下淌。
“哼!”
沈歸舟悶哼一聲,眼神卻依舊銳利,右手握劍反手一斬,“唰”地斬斷了體外的觸鬚,可還有半截觸鬚留在體內,正瘋狂蠕動着,似乎要往他五臟六腑鑽去。
他目光一凝,竟沒去管體外的傷口,而是催發真元凝聚心火??深紅色的火焰從他胸口蔓延開來,順着血肉包裹住體內的半截觸鬚,“滋滋”聲中,觸鬚很快化作一縷黑煙。
可這一番動作也耗損了他大半氣力,心火熄滅時,他踉蹌着往後退了兩步,左手緊緊按在左肋的傷口上,指縫間不斷滲出鮮血,臉色也瞬間蒼白了幾分。
“沈叔!”
上官楚辭見狀,臉色驟變,剛要衝過去,卻見妖魚的另一條觸鬚已朝着她的方向掃來,只能被迫揮劍格擋,劍光與觸鬚碰撞,震得她手臂發麻。
而那妖魚在劇痛之下,動作愈發瘋狂,洞窟內的血肉地面也開始劇烈起伏,無數細觸鬚從地面鑽出,朝着衆人的腳踝纏去。
不過片刻之間,陸沉淵都還沒反應過來,局勢便已經急轉直下。
林見煙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公子,我猜測......這妖魚恐怕不是獨立的異穢,而是龍王的一部分。按鎮海川百姓的說法,該稱它爲龍王使者。”
“它誕生於東海深處,是由龍王身上的血肉化形而成,平日裏靠吸食香火願力存活,還能借願力染指龍王的信衆,把人變成人魚。”
“方纔沈叔那一擊,想必是命中了它的弱點,我能清晰察覺到它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但越是這樣,越要當心它困獸猶鬥,在徹底斷氣前,它說不定會豁出所有力量,把整個洞窟都變成自己的胃袋,將我們一併消化掉。”
“此處洞窟空間狹窄,我身上雖有父親留下的符篆,足以將它擊殺,可符篆的威力太大,大概率會破壞祕境的結構。到時候,我們恐怕會和這妖魚一起,被埋在這底下。”
陸沉淵卻沒有想到魚竟然會是龍王的一部分,他強行剋制着內心的震驚,問道:
“那有什麼其他辦法麼?”
林見煙道:“還有一個法子,但是須得找到它的本體,將之煉化,不過我也看不出它的本體究竟藏在何處......也許是那祭壇本身,也許藏在潭水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