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楚辭正幫力竭的鎮魔司官兵擋住從肉繭中孵化出的魚人的攻擊,並一劍反殺了魚人,便聽到了陸沉淵的聲音。
她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嘴角揚起笑容,道:
“陸兄接着!”
她摸出放在懷中的魚骨鑰匙,緊攥在手心,看準了陸沉淵飛身狂奔的方向,皓腕一振,奮力擲了出去!
儘管她不知道陸沉淵想要做什麼,但卻莫名有種瞬間安心的感覺。
大概是因爲她知道這傢伙前世是真正的大佬吧。
誰能想到,那道橫亙天際三千年,也被欽天監那幫人日以繼夜觀察了三千年的天之痕,就是這傢伙一劍揮斬出來的。
哪怕這只是陸沉淵的一面之詞,哪怕他如今已經轉世,不可能再次表演一劍斬天的驚天之舉……………
可他身上卻是實打實藏着諸多驚人的祕密,還有司徒這麼一位被沈叔認爲是不在女帝之下的高手的親口認證,他的來歷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
既然他有想法,配合他一定是對的,也許真成了呢?
眼前這局勢,她也看得出來拖到最後,一定是他們跟這巨大妖魚一同玉石俱焚。
既然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便不可能有比這個更差的結局。
魚骨鑰匙化作流光朝着陸沉淵的方向飛去,陸沉淵那邊剛抬起手,那鑰匙便陡然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來到陸沉淵的手中。
陸沉淵也忍不住愣了一下,暗道:“這鑰匙倒還認上主了。”
衆人也都看到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盡皆流露出訝異的目光。
溫庭玉眸子微眯,心道:“隔空取物?只是修士要想做到這一手,還需修煉至明神境纔有可能,只是這少年身上並沒有真元的氣息,他是怎麼做到的?”
“還是說用的是江湖上傳聞的武功探龍手?此術不必使用真元,便可令武林高手隔空取物,然而早已失傳......這少年究竟是何來歷,此時索要鑰匙又意欲何爲?而且竟然還要林司使出手相助?”
程蕭山卻是驚喜異常,因爲真元消耗過度,不論是他還是師妹姜映雪的道化都快壓制不住了,再拖下去還沒等妖魚將他喫幹抹淨,便要先一步道成了怪物,暗道:
“老魔可算是要出手了,這下有救了!”
林見煙也是心中一喜,從方纔開始她一直便與陸沉淵在一塊兒。
她知道陸沉淵儘管沒有參與到正面戰線,卻一直在暗中觀察,如今突然跟楚公子要魚骨鑰匙,又要自己出手協助,極有可能是找到了破局的法子。
“束縛住魚......公子方纔跟我確認過縛魔索,顯然是要我使用縛魔索的力量......”
一念及此,她再不遲疑,當即自懷中取出一個遍佈封印符篆的古樸石盒。
她口中唸唸有詞,那石盒便自她掌中漂浮而起,她玉指連掐,捏了個奇特法訣,對着那石盒,一聲輕叱!
盒蓋應聲而開!
霎時間,只覺一股強烈的掌控之念自心頭湧起,林見煙強自按捺,將自己的全部心神盡數貫注於那石盒之內。
只聽得兩聲尖銳的骨節摩擦之聲,兩條慘白骨鏈已如出洞靈蛇,自盒中呼嘯而出!
那骨鏈甫一離盒,便迎風而長,其上符文流轉,怨氣沖天,不過眨眼之間,已化作兩條身長數丈的猙獰骨蟒,朝着與沈歸舟、溫庭玉二人纏鬥的巨大妖魚,絞殺而去!
“兇級封器,縛魔索!”
溫庭玉儘管平日看着沒個正經,可卻對鎮海川鎮魔司格物所內封印存放的封器如數家珍,一眼便認出了林見煙此時使用的法寶的來歷。
卻是沒有想到這位少女司使此番出行竟然還特地帶了封器,而且那少年只是一句話,她便毫不猶豫的動用具有詛咒的封器。
儘管縛魔索的詛咒在諸多封器中算是比較輕的,只是加強了使用者的掌控欲,可卻也能夠看出來,少年的話語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對陸沉淵的來歷身份感到愈發好奇的溫庭玉卻沒有隻在一旁看着,不論是那位看着便身份不一般的俏公子,還是自家的鎮魔司司使都對那少年青睞有加,而且極爲配合,儘管他不知緣由,可卻相信必有其道理。
“我來助你!”
溫庭玉全力燃燒心火,目光如電,飛速掃過整個戰場。
他快速記憶着全局的一切,隨後緩緩閉上眼睛。
緊接着,妖魚的位置,能量的流動以及整個石窟空間的結構,此時盡皆化作了縱橫交錯的線條,在他的面前交織成一面巨大的棋盤。
“十九路棋盤,三百六十一星位,盡在我目。”
一道道金光從他袖中飛出,最後匯聚在他的指尖,旋即他便猶如在棋盤上落子般,並指如劍,不斷在半空中虛點。
每次凌空一指,便有一枚閃爍着淡金色光芒的棋子虛影憑空出現,釘在戰場四周的關鍵節點上,或是樑柱的交匯處,或是石壁的裂縫,也有可能是妖魚氣機流轉的必經之路上。
棋子在落下之時,便會迅速拉出金色的絲線,將新舊棋子彼此縱橫聯合在一起,在衆人面前交織成一幅巨大的的棋盤光影。
“天元落子,四方囚龍,鎖!”
話音落下,整個棋盤光影驟然發出炫目的金光,將妖魚巨大的身體全部籠罩在其中。
妖魚意識到不妙,想要掙扎,可觸鬚在碰觸到光影時便如同碰到極爲灼熱之物,瞬間發出“嗤啦”的聲音,那些觸鬚也本能的往回縮去。
便在這個時候,林見煙釋放出的縛魔索所化的兩條巨大骨蟒也藉機纏繞了上去,將整個妖魚緊緊纏繞着,明珠眼球破碎後露出的兩條巨大觸鬚連同身下的無數觸鬚瘋狂掙扎,發出震天動地的淒厲嚎叫,整個洞窟都在不斷震
顫。
陸沉淵見狀眼前一亮,卻是沒想到溫庭玉反應這麼快,第一時間就協助林見煙鎖住這妖魚的行動。
不僅反應快,而且也看得出來這個招式對他的消耗並不小,在結陣完成的瞬間,他那張本就白皙的面龐又失了幾分血色。
林司使對自己確實多有信任,可溫庭玉與自己素昧平生,卻也捨得爲自己下成本,實屬是極有魄力。
正當陸沉淵如此想着時,場上再次發生異變,只見那些從掉落的肉繭中爬出的魚人竟然也附和着妖魚的嚎叫發出吼叫,發白的空茫魚目登時佈滿可怖的血絲,彷彿發狂了一般,行動速度也得到了明顯的增幅。
更加可怖的是,原本便瘋狂蔓延的血肉地板此時更是猝不及防的陡然往前生長了數丈,一下子將處於邊緣的衆人全部覆蓋了進去,地板中伸出無數觸鬚,纏住了包括陸沉淵在內的所有人下身。
“不好!”
沈歸舟暗道一聲不妙,強忍着胸口處被洞穿傳來的劇痛,咬牙運轉真元。
下一刻,陰影裏突然斬出無數道淡青色劍氣,利落掃過纏在衆人腿上的觸鬚。
那些黏滑的東西正勒着衣料往皮肉裏陷,可劍氣掠過只聽“嗤啦”一陣響,所有觸鬚全斷在原地,斷口處淌着暗綠色黏液,滴在地上還冒着細響。
這一招看似不一般,實際上也確實了得。
畢竟這些觸鬚纏得近,稍偏半分就會傷着自己人,可沈歸舟的劍氣沒偏毫釐,眨眼間便清乾淨了所有纏縛,沈歸舟作爲觀瀾境修士對真元的精微掌控,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然而作爲當事人,沈歸舟卻沒有心思自得。
“快後撤!”他對着所有人喊道。
喊聲剛落,卻見那些發狂的魚人已撲到近前。
青面獠牙的模樣透着凶氣,腥臭的涎水砸在血肉地板上,手裏緊握濁流之力凝聚而出的漆黑魚叉,朝着士兵衝殺而去。
士兵們忙要側身躲,腳下的血肉地板卻突然動了。
又有無數觸鬚如同斬不盡的野草,再次冒了出來,纏上衆人的腳踝就要往下拉。
衆人只覺腳下一空,連借力的地方都沒有,只能看着魚叉越靠越近,連呼吸都跟着滯住,整片戰場瞬間被死沉的危險裹住。
陸沉淵目光一凝,他要衝往水潭,是溯流而上,要面對的阻力卻不在其他人之下,甚至可以說比其他人要大得多。
他低頭掃了眼雙腿,粗韌的觸鬚正順着褲管往上纏,吸盤死死扣着皮肉,稍一掙動就勒得生疼。
抬頭再看,三隻發狂的妖魚已攔在身前,青灰色的魚鱗泛着冷光,渾濁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嘴裏的尖牙還沾着黏液,顯然隨時要撲上來。
怎麼辦?
對了,魚骨鑰匙!
陸沉淵眼前一亮,沒敢耽擱,抬手握緊手中的魚骨鑰匙。
原本想着這東西乃是妖魚祭祀煉化而成,本指望能鎮住魚,可揚起鑰匙往前遞去時,那些魚人卻毫無反應,反而往前湊了湊,喉嚨裏發出陣陣低吼。
幸好周圍的人都在應付自己的危機,沒人注意到他這略顯滑稽的尷尬舉動。
下一秒,最前頭的妖魚突然尖嘯一聲,漆黑的魚叉猛地朝他胸口叉來。
魚叉帶着腥風,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躲。
“定神符!”
陸沉淵咬牙低喝,眼下只能靠自己。他知道水墨心火早在幻境裏耗空了,可這道法是他最熟也是用得最多的,危難之際,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還是它。
他抬手曲指,想以指尖凝聚墨畫符。
只可惜,奇蹟並沒有發生。
剛在半空畫出兩道淡黑色的符痕,腦海裏突然炸開。
無數濁浪猛地排空而起,耳邊全是水流翻滾的轟鳴,手掌處的道化瞬間失控,皮膚下像是有東西在拱,緊接着,只見一顆顆猩紅的眼球從掌心破皮而出,竟然與他爭奪着身體的控制權。
無數癲狂的念頭跟着湧上來,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扯他的意識,讓他只想揮拳砸向周圍的一切。
陸沉淵心頭一震。
原來這纔是普通修士道化後的感覺!
先前和魏拙對陣時,他解開體內詛咒之力,嚐到了那股無與倫比的力量,便下意識以爲,所有人的道化既是詛咒,也是能掌控的力量。
直到此刻,親身體驗這不受控的混亂,他才真正明白濁流邪教學燈人的分量。
之前自己誤打誤撞進入的狀態,卻是與掌燈人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雖說道殞的風險更高,卻能自如掌控濁流帶來的恐怖力量。
可現在,這股力量就像脫繮的野馬,不僅幫不上忙,反而要拖他墜入失控的深淵!
沒有其他法子了麼?!
眼見從從前方刺過來的三柄漆黑魚叉馬上就要將自己洞穿,陸沉淵下意識睜大了眼睛,卻一時無法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想到破局之法。
便在此時,耳畔忽然鑽進疊着聲兒的動靜。
像女孩的笑,又裹着哭腔,黏在耳廓上揮之不去。
陸沉淵指尖忽地一麻,一股與墨火截然不同的涼意順着指縫淌出來,化作縷縷灰白色霧氣,竟順着他方纔沒畫完的符痕,自顧自續接下去。
剎那間,陸沉淵的目光略微恍惚。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被骨筆洞穿胸口,處於瀕死狀態之時,那人偶在懷中對自己說的那句:
“我來幫你。”
這一幕畫面方從腦海中閃過,肩頭便壓來一點微沉的重量。
他眼角餘光掃去,那具祭人偶不知何時已端坐在肩頭。
木頭身子繃得筆直,臉上保持着那副僵硬的詭異笑容,小小的木製手指懸在半空,正與他的指尖同步,一筆一畫描着符篆。
灰白色霧氣凝成的定神符,終於在魚叉尖即將戳破他胸口的前一瞬落成。
往日熟悉的符篆此刻正散發着驚人的怨念,連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到頭皮發麻。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停止。
一道道殷紅如血的絲線自他的指尖延伸而出,輕飄飄的落在目之所及的所有魚人身上。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一股難以遏制的怨念自心底湧出,陸沉淵的神色變得猙獰了起來,嘴角卻不自覺的揚起病態的笑容。
他像被什麼東西拽着似的,無意識地動了動手指,那些血線便跟着收緊,操縱着妖魚的動作。
在他完成這個動作的同時,只見人偶也帶着詭異的笑容,兩隻木製小手慢慢抬了起來,緩緩抱住自己的腦袋,接着猛地一掰。
只聽“咔嗒”一聲脆響,木頭脖頸斷了,腦袋耷拉在半空,髮絲還微微晃了晃。
緊接着,他便看到那一頭頭髮狂的魚人竟都好似中了邪般,全然失去了自控力,手中的魚叉紛紛掉落。
他們也如同人偶一般,忽然狀若瘋狂的攥緊腦袋,然後用力地往兩邊扯。
一道道詭異的“噗嗤”驟然發出,藍色的漿液噴濺了出來。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恐怖而詭異的一幕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