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魔司的一些士兵本已經做好了見閻王的心理準備,可就在那閃着寒芒的魚叉即將洞穿胸膛的千鈞一髮之際,那漆黑的兇器卻驟然在半空,彷彿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忽然拉住了一般。
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衝上心頭,眼前的景象便讓他們渾身汗毛倒豎。
只見那些原本兇戾的魚人,竟突然像提線木偶般失控,紛紛鬆開手中的魚叉,轉而用粗糙的蹼爪瘋狂撕扯自己的頭顱。
骨裂聲混着黏液的飛濺聲刺耳至極,靛藍色的血液如噴泉般當空灑落,滾燙地濺在士兵們的甲冑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詭異又恐怖的一幕,瞬間沖淡了他們撿回性命的驚喜。
溫庭玉憑藉着更高修爲所帶來的更強靈視能力,注意到這些詭異死亡的魚人在死亡的瞬間,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影響了。
那股力量充滿了令人膽寒的怨氣,在頃刻間化作了十數股,猶如傀儡師的絲線,操縱着這些魚人,使他們做出反常的自殺舉動。
而這股怨氣的源頭,竟指向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少年。
方纔衆人皆在後退躲避魚人攻擊時,唯有他逆着人流向前,單薄的身影此刻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溫庭玉忍不住收縮瞳孔,露出震驚無比的神色。
他不僅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詭異的手段,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想不通對方是如何實現這一切的,這一切似乎並非以傳統的真實現,與充滿瘋狂的濁流又不太相同。
將感知能力催到極限後,他終於隱隱約約的感覺到少年的肩頭處,似乎存在着某種看不見的不祥之物。
“難道是高階怨靈的力量,他不僅膽敢飼養怨靈,還能將怨靈之力化作操控他人的手段......這怎麼可能?”
一個令他感到更加難以置信的念頭浮上腦海,卻再也無法撇開。
看不出來,這少年竟然是藏在他們一行人身邊的大魔頭......
忽然間,他想到了什麼,猛然望向林見煙,卻見這位少女司使正怔怔地望着陸沉淵的方向,檀口微張,神態更是複雜無比??
又敬又畏的同時,又有幾分感激,而在最深處還有一絲難以覺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上官楚辭雖然只有執火境,卻憑藉着奇火邏輯之火,更加詳細的看清楚了才發生的事情??
她看到了落在魚人身上的殷紅絲線,也看到了陸沉淵以灰白怨氣寫就的定神符,以及端坐他身上的模模糊糊的小小鬼影。
以她對陸沉淵底牌的熟悉程度,很快便猜出來,那團可怖的鬼影,應當便是錢大海留給陸沉淵的災祭人偶。
“陸兄不出手則已,這一出手就是要嚇死人的節奏。原來開發人偶的好感度,竟然還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就是陸兄這前世是斬天的仙帝大能,這一世怎麼技能點越點越歪了......”
“這傢伙現在的手段,真是一個賽一個的恐怖和詭異,放到前世去,不管是拍恐怖電影還是請他當恐怖類密室逃脫的演員,那都是頂頂的水平......”
程蕭山下意識和師妹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敬畏。
儘管他們看不到那麼多的細節,但是陸沉淵老魔的身份在他倆心中已經根深蒂固,此刻見到這些魚人都詭異暴斃,不必想,肯定是陸沉淵出手的結果。
雖說已經料到這老魔手段不一般,沒想到竟然恐怖如斯,不由得想到此前他們師兄妹二人竟然還妄想硬闖客棧,現在回想起來,他們還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陸沉淵自己也沒想到,人偶這一出手,竟然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然而他卻沒有太多驚喜,方纔那股無法自控的強烈殺意,讓他現在仍感到心有餘悸。
對於人偶怎麼突然擁有這麼大的力量,他隱約有些猜測。
大抵是上次幻境中,妖魚祭祀借用水潭深處的願力,召喚了上百人魚,而那些願力所化的人魚又盡數被人偶吞噬煉化,如今看來,那些願力已經被人偶盡數轉化爲了怨氣。
他並非道行高深的修士,只是一個在鎮海川掙扎求生的凡人,人偶儘管幫過自己幾次,可終究是邪惡之物,力量過於強大,並非全然好事......
不過,眼下他卻顧慮不了這麼多。
魚人儘管解決了一波,可真正的危險妖魚卻還在縛魔索的束縛中掙扎嚎叫,血肉地面仍舊在蔓延,蠶食着衆人爲數不多的退路,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陸沉淵沒有回味,繼續攥緊袖中的魚骨鑰匙,繼續朝着水潭的方向衝刺而去。
儘管沒了魚人的阻攔,前路卻存在着更大的阻礙。
遍佈的血肉地板,踩上去像陷進濃稠的沼澤,每一步都要耗費雙倍力氣,更要提防從血肉裏突然竄出的血色觸鬚,稍不留神就會被纏得動彈不得。
“不成......依照現在的速度,要趕到潭水邊上實在是太慢了......”
陸沉淵有些焦急的想到。
若是有辦法快速清掉面前的這些血肉地板便好了。
驟然間,一道電光閃過陸沉淵的腦海。
或許能使用掌心雷......
按照上官楚辭的導電之論,血肉同樣也是電流傳導的載體,只是水墨心火目前已經耗盡,再強行催動自己只會遭受反噬,只能藉助人偶的力量施展。
可他連怎麼借用人偶之力都沒弄明白,更別提之前用怨氣施展定神符時,那效果和形態跟水墨心火催動的完全是兩回事。
誰也說不準,用怨氣驅動的掌心雷,最後會變成什麼失控的模樣?
“沒有時間猶豫了,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
陸沉淵身形一晃,藉着十年江湖摸爬滾打練出的靈巧身法,躲過數道向腳踝的血色觸鬚。
他用餘光飛快掃過肩頭。
那尊人偶還端坐在那裏,臉上掛着詭異的笑容,嘴角兩側的裂痕像兩道凝固的傷口,看着頗爲滲人。
“再幫我一次,事後我再好好犒勞你!”他輕聲說道。
不管人偶聽沒聽到,他已經閉上眼,強行靜下心來感應天地間的陽雷之力。
掌心雷本是堂堂正正的天地正法,他先前用濁流邪術催動已是僭越,現在竟要把怨氣和陽雷攪在一起,簡直是徹頭徹尾的胡鬧。
陸沉淵忍不住想,要是發明這道法的前輩泉下有知,怕是得氣得從墳裏爬出來吧?
便在此時,只聽得一聲詭異的啜泣聲在耳畔響起,陸沉淵眼前卻是一亮。
掌心忽然有一股難以言容的力量在湧動。
緩緩攤開心,只見其上繚繞着無數灰白色的絲線。
這些絲線在掌紋間瘋狂滋生又湮滅,像瀕死飛蛾般撲騰,那道啜泣聲也隨之層層疊加,從孤苦的單音變成無數亡魂的哀嚎,最後擰成一團灰濛濛的霧球。
霧球表面佈滿了扭曲的人臉,有的眼球爆出,有的嘴角裂到耳根,每張臉都在痛苦地抽搐,渾濁的血淚順着霧球邊緣往下滴。
“我不想死......”一張孩童般的痛苦臉龐凝聚在霧球表面。
“救救我......我的骨頭被敲碎了......”一個婦人的臉拼命向外掙扎,手指在霧球上抓出一道道淺痕。
“好痛………………燒得我好痛......”最外側的人臉已經碳化,卻還在發出淒厲的嘶吼。
一道道聲音從霧球中的扭曲人臉中發出,陸沉淵見狀心頭一沉。
他如何看不出來,這些分明是錢大海爲了祭煉人偶而殘忍獻祭的亡魂。
卻是也沒有想到,掌心雷以怨氣催動竟然會生出這樣一個鬼東西。
沉默了片刻,陸沉淵終於釋放了這團“掌心雷”。
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團掌心雷的存在,甚至聽到裏面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求饒聲,雖然心情各異,可卻都反應過來,方纔魚人之所以會詭異自殺,恐怕都是那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少年的手段。
“那人竟然是邪修......”
“這是什麼手段……………”
“如此強烈的怨氣,得殘害多少人才能煉成………………”
其中以鎮魔司修士的心情最爲複雜,他們平日裏鎮魔降妖,沒想到臨危之際竟然要受這等殘忍的邪修的恩惠,不由得都感到一陣屈辱。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凍結了,那灰色霧球的移動看似緩慢,然而其所過之處,原本瘋狂蠕動的血色地板像是撞見了天敵,瞬間劇烈顫抖起來,表層的血肉甚至在滋滋冒着細密的白泡,彷彿正被那滔天怨氣灼燒。
至於那些原本張牙舞爪着試圖纏繞活人的血色觸鬚,更是如同被凍住般猛地一僵,隨即瘋狂地縮回地下。
霧球裏的哀嚎聲愈發清晰,“我不想死”“好痛”的哭訴混在一起,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讓鎮魔司的修士們忍不住感到頭皮發麻。
這哪裏是道法,分明是裹挾着無數亡魂的兇戾之物!
程蕭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暗道:“我的乖乖,這是什麼道法,竟然有這陣勢,陸掌櫃這背地裏是得殘殺了多少人……………”
他心下想着,忍不住看了師妹一眼,卻見姜映雪臉色發白,顯然也被陸沉淵此時展現出的可怖手段嚇到了。
“師妹啊師妹,你還想抱這陸掌櫃的大腿,幻想着這魔頭能救我們於水火,卻也不看看這魔頭的手段,知人知面不知心,倘使這魔頭真願意幫咱們,只怕也只是剛出狼口又入虎穴罷了。”
上官楚辭觀察到衆人的神色變化,暗道一聲不妙:
“陸兄這下子風評怕是要敗光了,衆人都將他當成了手段殘忍的邪修,回頭要想解釋清楚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不過眼下能不能活下來還猶未可知,這點風評相比之下,倒是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隨着那恐怖的霧球逐漸在衆人的視野中消散,誰也料想不到的異變發生了。
只見那恐懼似乎會傳染般,越來越多的血色地板顫抖起來,直至整個洞窟的地面都開始劇烈地顫動。
緊接着,所有的血肉停止了蔓延,竟然開始向中心的巨大妖魚匯聚而去。
暗紅的肉糜在妖魚周身蠕動,原本就猙獰的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鱗片下的肉瘤不斷凸起,破裂,粘稠的墨綠色汁液順着鱗片縫隙滴落,每一寸肌膚都在扭曲變形,甚至能看到無數細小的觸鬚從新長出的血肉裏鑽出,
模樣愈發醜陋可怖。
與此同時,妖魚的嚎叫聲也變了調。原本充滿暴戾的嘶吼,漸漸摻雜進淒厲的啜泣聲,那聲音與灰色霧球裏亡魂的哀嚎詭異地重合在一起,像是無數冤魂正順着血肉鑽進妖魚體內,聽得在場衆人渾身發冷。
陸沉淵心頭一跳。
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總覺得這不會是什麼好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隨着血色地板盡數回縮,那些藏在肉下的血色觸鬚也消失無蹤,而新的魚人尚未從肉繭中孵化,他通往水潭的路,終於再無阻礙。
陸沉淵不敢有半分耽擱,腳步急促地奔到潭邊。
潭水漆黑如墨,望不見底,只有潭中央的妖魚還在瘋狂掙扎,軀體因吸收了大量血肉而變得更加臃腫,周身纏繞的巨大骨蟒此時已被撐得緊繃,發出“咯吱咯吱”的瀕斷聲響。
縛魔索消耗的是林見煙的真元,如今隨着妖魚的掙扎加劇,她的臉色已經蒼白不已,心神更是有諸多陌生的情緒不斷湧動。
她自幼便被教導“邪祟必除”,那團由陸沉淵召喚出的由怨氣凝成的東西,分明已經表明陸沉淵便是那兇殘至極的魔頭,可想到自己與陸沉淵相處的經歷,卻是無法像其他鎮魔司修士那樣對陸沉淵生出強烈的敵意,反而忍不住
擔心他會不會被這不受控的怨氣反噬。
這樣的擔憂,又在來自於縛魔索所帶來的控制慾的影響下發生了變化,她非但沒有對陸沉淵感到恐懼與排斥,反而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拯救,想要探尋對方身上的祕密,想要弄清楚對方每一步的目的,想讓他的行動都在自己
的掌控之中,甚至隱隱生出“要是他能只依賴我就好了”的極端想法。
“他想要做什麼,難道是要跳下潭水?”
儘管妖魚的變化極爲滲人,可溫庭玉的目光卻禁不住被陸沉淵吸引,忍不住好奇這從方纔起,一舉一動都讓他根本看不懂的少年到底想要做什麼。
這個疑問同樣存在於其他人的心中。
便在衆目睽睽之下,陸沉淵緊握着魚骨鑰匙,向着那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潭水,一躍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