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楚辭聞言隱約有些猜測,問道:“司主此話怎講?”
衛玄稷徐徐道:“既然那擱淺的巨魚與龍王有淵源,龍王廟責無旁貸,順勢出面攬下了這個活計。他們力主救下巨魚,願親自照料療愈。起初,廟衆將巨魚供奉於正殿前庭的池沼之中,任憑過往香客信士觀瞻其狀。那巨魚初
得水澤,漸有生機,狀態稍見好轉。然未過多久,便復現萎靡之態。廟衆稱,此魚本屬龍類,位份尊崇,若曝於前庭供人恣意圍觀,實爲慢瀆龍王;且人聲喧闐不息,亦非靜養之道。遂將巨魚遷徙至後殿祕處。自遷移之後,世人
便再無見過這巨魚的蹤跡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鎮海川縣誌》中對此段往事亦有記載。‘廟衆引魚置正殿前庭池沼,聽香客信士觀瞻其狀。魚初得水,漸有生機,狀稍佳。未幾,復現萎靡。廟衆言,魚系龍屬,位份尊崇,曝於前庭供人縱觀,實乃
慢瀆龍王;且人聲f喧闐,非宜靜養。遂魚於後殿祕處。自遷之後,世人再無見此魚者。”
“三載光陰轉瞬即逝,鎮海川百姓漸覺龍王廟的祈願竟比往日愈發靈驗,求子嗣得遂心願,求痊癒能祛沉痾,就連求仙途通達,仕途順遂者,亦多有應驗,諸般祈望不一而足。隨着龍王廟香火日益鼎盛,人們逐漸發現衆的
子嗣,相較鎮海川尋常人家的孩童,竟有着遠爲出衆的修煉天賦,往往被東州各大宗門爭相納入門下,或是得鎮魔司徵召效力,前程不可限量。這般反常之事,終引人生疑。有膽大者暗覺詭異,趁夜悄然潛入龍王廟後殿,竟在隱
祕的水池中發現了那尾失蹤的巨魚。它被圈養池中,僅餘一口氣吊着,身形萎靡不堪,並親眼看到廟祝來到巨魚旁邊割肉取血的畫面。”
“此事很快便在鎮海川傳開,百姓這才驚覺,往日求願後所飲的百靈湯,根本不是龍王顯靈所賜,竟是取自那巨魚的血肉!真相敗露,鎮海川百姓震怒不已,民意瞬間沸騰。萬千民衆齊聚龍王廟前,要求廟衆給出一個說法。
待衆人衝入後殿,親眼見到巨魚奄奄一息、遍體血痕的慘狀時,人羣中竟有人抵不住莫名的誘惑,瘋魔般衝上前去生喫其肉。這一幕如同導火索,未等龍王廟衆人出手製止,前來討說法的百姓便似失了心智,蜂擁而上,你爭我奪
間,竟將那巨魚生生分食殆盡......”
陸沉淵聽到這裏,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道:“原來這就是龍王使者的傳說原貌。”
上官楚辭忽然想到,衛玄方纔提及,鎮海川最初的魚人異變事件,也是差不多的時間點,若有所思道:
“按照傳說的描述,龍王使者死後,鎮海川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而觀神臺與聽潮閣,也是在這個期間建立的,莫不成這與那巨魚的死也有關係?”
衛玄稷點了點頭道:“巨魚殞命之後,當日參與分食者竟皆得了益處。有人因此容光煥發,宛若年輕數載;有人沉痾舊疾一朝痊癒,再無苦痛纏身。這般結果,讓鎮海川百姓對此事的態度變得複雜,端的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歡喜者自不必說,可憂心者卻惶惶不可終日。他們疑心那巨魚或許便是龍王本尊,自己竟誤食了千年信仰的神靈,唯恐遲早要遭天譴報應。就在這般憂喜交織的氛圍裏,又過了十餘載。正當人們漸漸將此事淡忘,不再輕易提及之
時,所謂的“報應’,終究還是來了,或者更確切地說,那是一場躲不掉的詛咒。”
“鎮魔司先是陸續發現,當年參與分食巨魚之人,竟有人身形異變,化作半人半魚之狀慘死,死狀猙獰可怖。龍王廟得知此事後,與當時的鎮魔司達成合作,竭力將此事壓下,不讓消息外傳。可這件事情,讓人不禁聯繫起分
食巨魚一事。衆人心中的憂懼愈發深重。最後龍王廟提出了建議,言說需將巨魚的屍骨深埋於地下深處,再於其上建造一座鎮靈臺,藉由龍王廟常年鼎盛的香火之力,一同鎮壓那巨魚慘死所生的滔天怨氣。另一方面,亦是爲了粉
飾這段污穢不堪的過往。他們將巨魚美化爲‘龍王使者”,謊稱是這位使者帶來了鎮海川的繁榮,如此一來,那慘死的巨魚,也能名正言順地享受到百姓的香火供奉。”
陸沉淵說道:“所以當年的鎮靈臺,便是如今的觀神臺。”
上官楚辭想到自己進龍王廟後,通過邏輯之火看到的恐怖畫面,廟中衆人看似與常人無異,在她的視野裏卻化作醜陋的魚人,身軀扭曲蠕動,此時聽聞了過往經過才恍然,原來這些人都身負血脈詛咒。
“怪不得鎮魔司這些年一直沒有對龍王廟出手,原來與龍王廟也算是共犯,而且還指着龍王廟鎮壓那疑似龍王的慘死巨魚,所以這才投鼠忌器。而當年的謊言之所以能夠一直延續至今,甚至在這一代的絕大多數人心中,都是
無可爭議的歷史故事,怕是當年那些知情之人,大都是既得利益者,即便知道這是彌天之謊,也不敢拆穿。於是鎮海川的百姓們就繼續信奉着可能已經被他們分而食之的龍王爺,這一信奉便是三百年。
溫庭玉聽到這裏臉色有些發白,儘管衛玄稷已經提前透露過了一些,但他還是沒想到真相竟然如此的驚悚,道:
“如此說來,那日我們在龍王廟地宮中見到的那怪物,應當便是龍王廟鎮壓的怨靈了。”
說到這裏,他下意識看了陸沉淵一眼。
對方的招式帶着極強烈的怨念,而那些怨念當時還刺激到了那怪物,使之發生更進一步的變化,如今來看,這一切都有了落腳的原因。
衛玄稷說道:“不錯,這便是鎮海川近三百年來,關於此事被扭曲的歷史。這段過往被封存於司內格物所最隱祕之處,唯有司主擁有開啓權限。可這樁陰暗祕密並不會傳承給歷任司主,只是靜靜存於那裏,等待着被人發現。
在下也是因緣巧合,才知曉了這段歷史的存在。”
上官楚辭沉吟了片刻,說道:“那麼,當年鎮海川百姓分而食之的巨魚,究竟是什麼,真的就是龍王麼?”
“如果是,那龍王真的死了嗎,蟄龍潮又爲何還會出現,還是說這只是一樁與傳說無關的自然奇觀?”
“如果不是的話,那巨魚與龍王之間又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