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賢院外。
莊武、謝三等人肅然而立，時不時看向街口方向，當一輛車頂插着日月星辰紅旗的馬車出現時，莊武整理了下衣襟，沉聲道：“鎮國公來了，都打起精神來。”
馬車緩緩而至。
莊武親自拿出凳子迎接，看着挑起簾子的中年人躬身道：“老爺，好久不見。”
顧正臣踩着凳子下了馬車，笑道：“莊武啊，你就不怕被人彈劾，這樣稱呼，總歸容易授人以柄。”
莊武毫不在意：“早年間小子便說過，願跟着老爺。朝廷若是不用小子，我便去找老爺混口飯，只要一家人餓不着，總歸有條出路，不必看誰臉色。”
這話很直接，顯然，這是一個立場堅定的男人，磊落。
一旁跟着的解縉、楊士奇暗暗喫驚，誰也沒想到，大明最大規模最先進的活字印刷中心、出版中心、版權中心的第一把手，竟是顧正臣的人。
毫不掩飾，擺在了明面上。
莊武、謝三等人將顧正臣等人迎入集賢院，莊武在一旁介紹着：“出於不與民爭利的考慮，集賢院正在籌劃一步步減少印刷規模，除承接教材、試卷、朝廷公告、文書等印刷外，準備放棄四書五經與一些話本印刷……”
總需要給其他書坊一條活路，否則憑藉着集賢院的聲望與規模化壓低的成本，再這樣競爭下去，其他書坊就沒多少活路了，哪怕其他人也用了活字印刷……
顧正臣對這一點並不是太在意，取捨是他們的事，只是詢問道：“聽聞版權問題你們還沒解決，民間出現了不少盜版書，你們是怎麼做的？”
莊武嘆了口氣：“老爺，民間盜版書是層出不窮，而且藏匿嚴密，靠着集賢院的力量很難調查，哪怕是地方官府介入，也不容易搜查個乾淨。活字印刷技術普及之後，盜版是越發猖獗。”
“刑部雖然已經出臺了《版權保護法》，明確了打擊盜版之事，可對於那些人而言，這件事有利，他們自然會冒險去做。對了，目前來看，盜版最嚴重的，還是《航海八萬裏》、《三國志通俗演義》、《馬克思至寶全錄》、《滅倭志》等……”
盜版不需要多好的紙張，字也只要看得清楚就行，有點墨也沒關係，哪怕是出現幾個錯別字，排版錯誤，印刷歪斜，也不過是罵罵咧咧幾句，也不會找人去算賬。
隨着造紙業上配備了蒸汽機裝置，破碎與製漿效率不斷增加，這也增加了紙張供應，劣質紙張開始進入民間，而隨着文教推行，強制的基礎教育一步步走下去，民間的識字率不斷提高，加上不少地方的百姓家中有了存糧，解決了基本的喫飯問題，也開始有了一些文化需求，而這便是盜版的根源所在。
利益驅動只是表象，底層的文化需求不斷增長才是本質。
謝三言道：“我們打算響應工業五年規劃，也制定一個五年嚴查盜版的計劃，目前還在擬寫。”
顧正臣走入集賢院，看着書櫃、書桌、書檯之上，擺放着各種裝裱的書，而在最中間位置，還擺着一個透明的玻璃櫃，裏面放着四本書，上下各兩本，皆展開着，露着扉頁。
上面的字與印清晰，令人肅然。
洪武皇帝閱本，馬皇後閱本。
東宮太子閱本，太子妃閱本。
顧正臣當年拿《航海八萬裏》賺錢時，特製了一百套，合計四百本，目前這東西已經成收藏品了，市面上難得窺見其中任何一本，都是被一些人買下束之高閣，當了傳家寶。
沒想到，在這裏竟然出現了一整套，還明目張膽地擺了出來。
也是，整個大明敢公開展示，讓人大大方方看到這四本全套絕版的，也只有集賢院了，所以對於許多讀書人來說，總歸要來這裏一趟，這也是他們的經營策略。
顧正臣坐了下來，平靜地說：“打擊盜版的事，緩一緩吧，先緩個十年。”
莊武、謝三愣住了。
當初設置版權的時候，核心宗旨就是保護版權，怎麼現如今，又要緩一緩打擊盜版了，這不是傷害正版權益嗎？
解縉也有些不理解，言道：“先生，這樣做是否不妥？”
楊士奇只是觀察，思考，並不說話。
顧正臣接過茶碗，平靜地說：“首先，打擊盜版是必然要做的事，其次，打擊盜版應該暫時集中在城內，比如金陵、杭州、北平、開封等等，至於城外之地——”
“自然還是要呼籲打擊盜版，只不過在具體行動上，可以緩一緩，這不是版權的退步，而是爲了更大的版權利益着想。你們看，底層的百姓，生活依舊困難，你讓他們花一百文乃至三百文去買一本書，他們沒有購買意願。”
“可若是他們可以花三十文買一本盜版書，他們是願意的。雖說這部分利潤進入了盜版商人那裏了，可看書的人羣規模變大了。當這個規模增加到百萬，三百萬，五百萬時——”
“隨着他們的生活能力提升，對生活品質的追求提高，自然而然，也會花錢去購買正版書籍，放任盜版，並不是爲了放棄版權利益，而是爲了用更低的成本，讓更多人養成買書看書的習慣……”
對於盜版，這事，顧正臣不好評判。
畢竟前世時小時候家裏窮，就經常買盜版書，三塊五塊一本，比起正版二三十塊錢，實在是節省太多。哪怕是後來接觸了網文，一開始不也在盜版上蹲守過……
只是後來，理解了正版，也有了能力支持正版。
正如某位說的，在貧困問題未解決之前，盜版有情可原，這話放在大明，在一定程度上是對的。你不能指望百姓剛剛填飽肚子，沒多少積蓄的情況下，就支持正版去，既不合理也不現實。
既要尊重現實規律，也要考慮長遠的版權保護。
打擊歸打擊，不能扼殺了希望。
顧正臣的這個決策雖然簡單，卻直接影響了大明的市井文學，但這是後話。
眼下的顧正臣，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從商人那裏拿到更多，好爲二王出海提供足夠的錢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