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務司議事廳在測景臺下一層。
從陣臺過去,要走一刻鐘。
九松帶着許旌穿過東城主街,拐進一條稍窄的路,路兩側的更高了,遮住了大半日光,路面籠罩在一層清涼的陰影裏。
空氣裏有潮溼的石頭味和木門油漆乾透後留下的淡淡松香。
議事廳的廳堂很大,呈方形,長寬各約十丈。
四壁大全圖投影在玉板上,每一幅圖都在緩緩轉動,像一隻只正在呼吸的眼睛。
中央擺着一張橢圓形的議事桌。
桌面是整塊的黑石,打磨得很光滑,能看到桌面上倒映的天花板燈影。
桌邊圍着二十幾把木椅,椅子沒有編號,沒有銘牌,誰來了都可以坐。
齊雲已經在桌邊坐着了。
他坐在橢圓長桌靠近窗邊那一側,身後是一面半開的窗,窗外能看到測景臺的底部和遠處東城的屋頂。
他今日穿的還是青色道袍,但領口那道白金絲線換成了暗金色。
無晝坐在他對面。
青連坐在無晝的右側,隔了兩個空位。
三個人坐的位置剛好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誰也不挨着誰,誰也不比誰更靠近桌首。
九松帶着許旌進門,雷雲升和宋婉沒有跟進來,他們停在門外。
齊雲抬頭看了許旌一眼。
“坐。”
許在無晝那一側靠邊的位置坐下,他坐下後,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客籍入城的事,今天是第一次走流程。
有些規矩以後會慢慢改。你們玄都那邊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提。”
許旌沒有立刻開口。他沉默了幾息,目光在齊雲、無晝、青連三人臉上各停了一瞬,然後說:
“客籍能不能升級?”
這個問題讓廳堂裏安靜了一瞬。
齊雲沒有回答。他看向無晝。
祁無晝替他答了。
“能。拿誥篆換。”
許旌的目光轉向祁無晝。
祁無晝的表情很平靜,說這句話時,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桌面上的黑石映出了一圈極淡的夜色紋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我們簽訂的契約裏有這一條嗎?”青漣問。
“沒有。”無晝說,“但我可以替玄都要這條。”
“客籍權限升級需要三個條件。”齊雲說,“第一,累積誥篆不少於五枚;第二,得到初始誥篆的時間不得少於三個月;第三,三方聯合批準。
滿足這三個條件,可以升級爲‘橙籍'。”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橙籍可以進入內城非核心區域,可以逗留一年的時間。
橙籍之上,還有青、金、紫三籍。
權限逐步提升,但晉升的條件也會變得更爲苛刻。”
“舊世古籍能換多少誥篆?”無晝問。
“看內容。”齊雲說,“你手上那本關於太虛玄景天舊路的殘卷,可以換十八枚。”
祁無晝點頭。
隨後的會議,華夏方面將客籍入城的規定盡數闡述。
規定寫在一卷長約一丈的玉板書上,由外務司的一名書記官逐條宣讀。
書記官的聲音很平,沒有什麼起伏,像在唸一份枯燥的產品說明書。
讀完了前十二條,到第十三條時,玄都方面提出了異議。
第十三條的內容是:客籍人員在天明城內產生的所有研究成果,陣法圖紙、法器樣品,其知識產權歸華夏所有。
無晝聽完這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比之前那一下重了一些,桌面上的夜色紋路明顯了許多,像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這一條不行。”他說。
齊雲看着他,沒有立刻回應。
祁無晝繼續說:“玄都修士入城,不是來做義工的。
他們在你們的地盤上研究、創造、改進,產生的成果歸你們,玄都什麼也拿不到。
這條約法,不是合作,是剝削。”
青在一旁微微側頭,看了無晝一眼,又看向齊雲。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說明她也在等齊雲的答覆。
妖庭雖然還沒有客籍人員入城,但遲早會有。
第十三條同樣適用於妖庭。
齊雲沉默了幾息。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改。”他說,“客籍人員在華夏境內產生的研究成果,華夏與客籍所屬勢力共享。共享比例按貢獻度計算。”
“貢獻度怎麼算?”無晝問。
“華夏提供研究環境和基礎資源,佔四成。
客籍人員提供技術和勞動,佔四成。
客籍所屬勢力提供原初傳承支持,佔兩成。”
祁無晝又敲了一下桌面。
“玄都要三成。人員技術和勞動佔四成,華夏佔三成。”
“華夏三成五。人員三成五。玄都三成。”
“成交。”
青連在旁輕輕咳了一聲。
齊雲看向她,她說:“妖庭還沒有客籍人員入城,但這一條,妖庭要求與玄都同等待遇。
“可以同等條件,同等比例。”
青連點頭,沒有再說話。
讀完了前二十條,玄都方面對第二十一條又提出了異議。第二十一條規定:客籍人員在華夏境內不得以任何形式建立獨立組織,發展成員、設立據點。
違者立即驅逐,並永久禁止入城。
但玄都要求加一條解釋條款。”
“說。”
“獨立組織”不包括玄都上宗在華夏境外的原有組織架構。
玄都客籍修士在華夏境內不得發展新成員,不得設立新據點,但不影響玄都上宗在華夏境外的既有體系。”
齊雲想了想,點了點頭。
青漣再次開口。
這一次她問的不是某一條具體條款,而是一個更宏觀的問題。
“三方共盟的客籍制度,最終目標是什麼?”
齊雲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無晝,最後看向許旌。
他的目光在許旌臉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移開。
“最終目標是,讓每一個願意遵守規矩的人,都能在華夏找到一條活路。”
齊雲說,“不管他來自哪裏,不管他是什麼身份,只要他守約,出力、不越線,他就能在這座城裏活下去,活得有尊嚴。”
“不是同化?”青漣問。
“不是。”齊雲說,“華夏不要求任何人放棄自己的道統、法門、身份。
華夏只要求一件事:在這座城裏,遵守這座城的規矩。
出城之後,你是什麼人,你走什麼路,是你自己的事。”
青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着桌面上的黑石倒影,倒影裏有她的臉,也有天花板的燈。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圈不大,只有拇指大,圈內的黑石倒影似乎深了一度,像一小片無光的水面。
“妖庭接受這條。”她說。
隨後的會議繼續推進。華夏方面將剩下的條款一一讀完,每一條都經過了三方的討論、爭辯、妥協、修改。
有些條款一字未改就通過了,有些條款改了三四個版本才達成共識,還有兩條條款在爭論了半個時辰後被暫時擱置,留待下次會議再議。
許連坐在桌邊,從頭聽到尾。
他聽得很認真。
每一條規定,每一處修改,每一次妥協,他都記在心裏。
他注意到,華夏方面在關鍵原則問題上幾乎不讓步,安民、保脈、定分、禁私拓根基,這些核心條款一個字都沒改。
而在技術性問題上,華夏表現出極大的靈活性,願意聽取玄都和妖庭的意見,願意調整比例、修改措辭,增加解釋條款。
這讓許旌想到一個詞:剛柔並濟。
剛在骨子裏,柔在皮肉上。
骨子裏的東西不動,皮肉上的東西可以談。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午後。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矩形光斑。光斑的邊緣剛好切在無晝的手背上,將他的手背分成明暗兩半。
齊雲起身,朝許旌點了點頭。
“客籍入城的第一天,感覺如何?”
許旌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話。
“你們的城,像一個活物。”
齊雲沒有問爲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城是活的,因爲城裏的人是活的。
許沒有再說話。
窗外,東城的日光正盛。遠處傳來午市的喧鬧聲。
鍋鏟碰鐵鍋的聲響,攤販拉長嗓子的叫賣,孩童追跑時踩過石板路的腳步,一層疊一層地從東城方向湧來,像潮水拍岸。
齊雲站在議事廳窗邊,日光把半邊身子曬得微溫,那道矩形光斑從桌面移到他手背上,將皮膚照出一種近於透明的白。
城是活的。許旌說這句話時,齊雲心裏動了一下。
這座城活,因爲城裏的人活。每一根鎮篆柱、每一條陣紋、每一盞銅燈,都是人的意志向外延伸後凝固成的骨肉。
骨肉會生長,陣紋會自行調整,靈機濃度高時紋路變粗,低時變細,像樹的年輪。
齊雲伸手按住桌面那塊光斑邊緣。
指腹下,黑石微涼。
日光透過窗欞落在手背上,將指甲映出一層淡金色。
他閉上眼,感知沿着指尖向下探,觸到東城大陣的流動。
那流動極緩,緩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聽,根本不會察覺。靈機像地下河,在陣紋之間穿行,每一處陣基都是河牀上的深潭。
潭水不向外湧,只在原地緩緩旋轉,將整座城的靈機濃度維持在一個精確的平衡點上。
華夏已經能容納外來者。
齊雲睜開眼,收回手。
他轉身時,九松正在門口與許旌低聲說着什麼,無晝不知何時已經離開,青連坐在原處,低頭看着桌面倒影裏的自己。
“貧道要先處理一些事情。”
九松抬頭:“要閉關?”
“有些東西,得理一理。”
內城靜室的門合找時,外面的聲音被切斷了。
齊雲盤膝坐下。
他先閉目調息,將元神裏殘存的雜念一縷一縷捋順。
判命催動後的冷意已經退盡,氣運入體後的充盈感也沉澱下去,神仙山在內景深處安靜地浮着,山根鎮重,清溪緩流,山風繞峯而行。
與此同時,齊雲身後神仙虛影顯化,而他的身軀則是逐漸透明,隨即消失於內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