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山靜立如故。
山霧比上次閉關時薄了一些,山腰的清溪水聲清晰,峯頂的風從草木間穿過,帶着葉片摩擦的沙沙聲。
遊仙觀殿門半掩,殿內燈火隔霧照出來,將殿前石階染上一層暖黃。
齊雲沒有進殿。
他站在殿前石階下,抬頭望向峯頂。
此前以因果指引生出的那條下山路,還在。
它從峯頂石階盡頭延伸出去,穿過山霧,沒入虛空深處,像一道被風吹散的煙跡。
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幾乎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齊雲收回目光。
他走到殿前石階中央,盤膝坐下,將太虛玄景天舊路信息在元神中展開。
方位、氣機、虛空座標、內景感應。
四個要素,缺一不可。
他先從方位入手。
判命權柄催動,一道淡金光線從眉心射出,落在殿前三尺處。
光線不散,凝成一個極小的金色光點,懸浮在半空,像一枚被釘住的星。
然後是氣機。
山根下沉,氣機從山底升起,沿着判命光線的軌跡向上攀爬,將金色光點包裹住。
氣機不濃,只是一層極薄的灰霧,霧中隱隱有石紋流動。
山霧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金色光點四周的空間壓出無數細密褶皺。
褶皺極細,細到肉眼不可見,但齊雲能感知到,每一條褶皺都是一道虛空的摺痕,將光線拉長、壓縮、轉向。
內景感應最後。
日夜巡從山路深處穿出,化作一道黑白交替的光帶,繞着金色光點旋轉一圈,將光點與整座神仙山的氣機連接在一起。
四要素齊備。
齊雲屏住呼吸,將四者同時壓下。
金色光點劇烈震顫。
灰霧炸開,褶皺崩解,黑白光帶斷成數截。
光點在殿前懸了不到一息,便散成一縷灰線,像一根被風吹斷的蛛絲,在空氣中扭動了兩下,消失不見。
失敗。
山霧重新聚攏,清溪繼續流淌,山風照常穿過林間。整座神仙山沒有任何變化,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齊雲睜開眼,沉默了片刻。
方向錯了。
不是四要素不全,而是他一直在“畫”座標,像在紙上畫一條路。
但太虛玄景天的座標不是畫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他把第一次失敗的灰線收攏,沒有急着再試。
齊雲走到神臺前,站定。
不是四要素的問題,是順序。
他從外向內畫,讓座標從虛空中生出來,再接入神仙山。但神仙山纔是主體,應該讓山自己向外推。
他重新站定。
這一次,他不畫了。
他把判命、日夜巡,見空不壞全部收攏,只留山根、清溪、山風三者在內景中運轉。
山根鎮住下方虛空,清溪洗去雜亂氣機,山風推開偏折。
然後他等。
整座山像活物一樣吸了一口氣,山霧向內收縮,清溪水聲消失,山風停住。
然後呼氣,霧向外擴散,水聲重新響起,風從峯頂壓下。
第二次呼氣時,一縷極淡的灰線從神臺下方生出。
灰線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
它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只是從神臺底部探出來,像一棵幼苗從土裏鑽出,在空中輕輕晃動。
齊雲沒有動。他讓灰線自己生長。
灰線向上延伸,穿過神臺前的香爐煙氣,然後緩緩轉向,朝殿門外飄去。
灰線飄過九級石階,飄過殿前廣場,飄到清溪上方。
它在水面上方停住,開始盤旋。
一圈。兩圈。三圈。
每轉一圈,灰線就粗一分。
從髮絲變成棉線,從棉線變成麻繩。顏色也從灰白變成暗金,像被什麼東西鍍了一層薄金。
齊雲的心微微提起。
灰線轉完第七圈時,整座清溪的水面同時亮了一下。
光從水下往上透,將灰線的倒影映在水面上。
倒影不再是灰線,而是一條路。
窄,長,兩端都消失在霧氣裏,像一條被摺疊了無數次的山徑。
山風從峯頂吹下,吹過清溪水面。
水面起皺。倒影碎了。
灰線從中間斷裂,斷口處炸出一圈暗金光暈,光暈向外擴散,撞上山霧,將霧推開一片。
然後灰線開始收縮,從麻繩變成棉線,從棉線變成髮絲,最後化成一點暗金碎光,消散在清溪上空。
第二次失敗。
齊雲吐出一口氣,把湧到喉頭的澀意咽回去。
他低頭看着清溪水面,那道倒影的殘痕還在,像一道被擦過但沒有擦乾淨的墨跡。
就差一點。
不是四要素不全,不是順序不對,是他沒有讓山“回應”。
他在推,山在跟。
推的人累,跟的山慢。
應該反過來,讓山自己走。
他把那根弦鬆開。不找了。先讓山自己長。
殿外,山霧緩緩流動。
南城,湫口集。
午後日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黑水面上,將水照出一種渾濁的青灰色。
黑湫是天地大變後地層塌陷形成的一片水域,水下連着舊世暗河,水面上常年浮着一層薄霧,霧氣不散,只在正午陽光最烈時纔會短暫退去。
湫口集建在黑湫北岸,離水面不到三十丈。
說是“集”,其實只是一片用木樁和石板搭起來的臨時棚區。
棚子不高,多數只到一人多高,棚頂鋪的是油布和乾草,邊角用鐵釘釘死在木樁上。
攤位沿着水岸排開,從東到西約兩百步,每隔三步便有一個攤位。
華夏的攤位靠裏,擺的是陣工零件、穩水符、淨水藥包。
攤主多是南城外務司的值修士,穿着青色制服,腰間別着巡夜令符,臉被日頭曬得發紅。
妖庭的攤位靠水,賣的是鱗燈、潮貝、水脈識辨鱗片。
攤主多是低階水族妖修,鱗色灰白,穿的是溼漉漉的鱗衣,腳踩在溼泥裏,像一羣剛從水裏爬上岸的魚。
玄都的攤位在中間,由客籍修士輪流值守。
今日值守的是一箇中年女修,姓孟,名喚孟棠,穿一身灰黑道袍,袖口繡着玄都舊紋,面前擺着幾隻木匣,匣裏是舊世殘器。
破碎的陣盤、開裂的玉簡、半截銅籤,還有一枚表面佈滿裂紋的夜燈殘片。
三方攤位之間沒有隔斷,只有一些用白石灰畫在地上的界線。
界線是外務司的人畫的,畫得不直,歪歪扭扭,像小孩的塗鴉。
但沒有人越線。
南城外務司的負責人姓方,名喚方硯,是個四十歲的女修,圓臉,短髮,說話時喜歡用手比劃。
她站在湫口集入口處,手裏拿着一卷交易冊,冊子已經記了二十幾筆,每一筆都有編號、時間、貨物名稱、交易雙方、價碼。
方硯翻到最新一筆,抬頭看了一眼。
攤位前站着兩個人。
一個是南城本地的商戶,姓劉,五十來歲,在城南開了一家法器鋪子,今日過來想收點妖庭水貨。
另一個是妖庭的灰鱗商僕,年紀不大,鱗色發灰,站在攤位後面,雙手捧着一隻陶罐,罐裏裝着三枚黑湫石砝碼。
砝碼是妖庭從黑湫水底撈上來的,石質細膩,表面有天然的水紋,能穩定小範圍內的水脈靈機,是佈設水陣的上好材料。
劉姓商戶拿起一枚砝碼,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放在鼻端嗅了嗅,點了點頭。
“三枚,什麼價?”
灰鱗商僕伸出五根手指:“一枚低階誥篆,或者等值的靈錢。”
劉姓商戶從袖中摸出五枚錢,排在攤面上。
錢是銅製的,外圓內方,邊緣刻着“華夏靈通”四個字。錢幣落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灰鱗商僕收起靈錢,將陶罐推過去。
劉姓商戶接過陶罐,將三枚砝碼倒進手心,轉身要走。
方硯在交易冊上記下這一筆,剛要合上冊子,忽然聽見一聲悶響。
她抬頭,看見劉姓商戶站在原地,身體僵住了。
他的臉色從紅潤變成灰白,像有什麼東西從體內被抽走了。
手背上的皮膚浮現出一層極淡的水紋,紋路細密,像魚鱗,又像舊賬冊上被水泡過的字跡,模糊、扭曲,卻依稀可辨。
陶罐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數片。
三枚砝碼從碎片中滾出,沿着攤位前的泥地滾了一圈,停在灰鱗商僕腳邊。
砝碼回到攤上。交易像被什麼東西重置了。
方硯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劉姓商戶。那人身子發軟,靠在方硯肩上,嘴脣動了幾下,卻說不出話。
方硯低頭看他手背,水紋還在,紋路比剛纔更深了,像用刀刻進皮膚裏。
“封攤。”方硯朝身後的外務隊員打了個手勢,“所有交易暫緩。”
灰鱗商僕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砝碼,又看了看碎掉的陶罐,臉上的鱗片微微張開,那是妖庭低階妖修緊張時纔會有的反應。
“我收了錢的。”他說,聲音發顫,“交易已經完成了。”
方沒有理他。
她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滾落在地的砝碼。
砝碼錶面冰涼,比正常的石頭冷得多,像剛從深水裏撈出來。她拿起一枚,對着日光細看。
砝碼錶面的水紋在動。不是反射,是紋路自己在遊走,像一條條細小的蛇在石面上爬行。
“方隊。”一名外務隊員從後方跑來,“妖庭商隊的人來了,說要取回他們的水貨。
玄都那邊也有人過來,說黑湫水氣有污染的痕跡,建議先別動任何東西。”
方硯站起身,把砝碼用一塊黃布包好,塞進腰間的封靈袋。
“請許先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