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聞順着探幽盤的指引,在水下前行了許久,一路來到一處水下地窟處。此間水草茂盛,怪石嶙峋,若不是專門用法器來此搜尋,只怕一輩子也找不到這裏。
他撥開大片的水草,看到那地窟的全貌,在水底黝黑深邃,一...
“灰山六蟒?”嶽聞瞳孔微縮,指尖悄然按在腰間那枚溫潤的青玉鎮魂符上——那是凪光真人今晨親手所賜,內蘊三道凝而不散的碧落玄門劍意,專爲鎮壓邪祟神識而煉。他喉結輕動,卻未開口,只將目光沉沉掃過六人頸側鱗片泛起的幽青冷光,又落在爲首那人左耳垂下一道細如蛛絲的金線刺青上。
那不是毒蛇幫“蛻鱗堂”的標記,唯有連過七重毒瘴、吞服三枚玄陰蛇膽、於萬蠱坑中活過三晝夜者,方能烙下此印。嶽聞曾在焰鬼堂舊檔裏見過這圖騰,旁邊硃批小字:“噬主之徒,慎用。”
齊典卻已踏前半步,袖口微揚,一縷紫氣自指尖遊出,在半空凝成半幅殘缺符籙——正是焰鬼堂失傳百年的《九劫引魂圖》起手式。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萬念心炎……是牧魂宗‘燃魄訣’第七轉的變種。你們六個身上沒一股子陳年腐葉味兒,和戴牧魂養在後山‘朽木林’裏的屍傀一個調子。敢問一句——戴牧魂讓你們來,是替他試刀,還是替他送命?”
話音未落,那被巨蟒纏頸的白衣人竟發出一聲尖利慘笑,脖頸青筋暴起,皮膚寸寸龜裂,竟從裂縫中滲出無數細小黑蟲!蟲羣嗡鳴着聚成一隻拳頭大的甲蟲,振翅欲飛——
“別讓他放‘蝕魂蜂’!”灰山六蟒老三暴喝,手中黑鱗短匕橫劈而出,刀鋒未至,寒氣已將甲蟲凍成冰晶。可冰晶碎裂剎那,一道灰影竟自冰屑中炸開,裹挾腥風直撲齊典面門!
嶽聞早有準備,鎮魂符脫手飛旋,青光暴漲如傘,硬生生將那灰影撞偏三尺。灰影落地化作人形,赫然是方纔被纏住的白衣人——此刻面具碎裂,露出半張潰爛臉皮,左眼凹陷,右眼卻亮得駭人,瞳仁深處竟盤踞着一條細若遊絲的墨色小龍!
“龍息殘脈……”嶽聞呼吸一滯,腦中電光石火閃過凪光真人昨夜密語,“焰鬼堂覆滅前,阿黑魔曾闖入青龍埋骨地外圍,帶回三具屍傀……其中一具,右眼生有墨鱗龍紋。”
這念頭剛起,灰山六蟒老二已厲聲咆哮:“裝什麼蒜!聞魘你左肩胛骨上有焰鬼堂‘焚心烙’,老子當年親手給你燙的!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們兄弟!”他猛地撕開自己右臂衣袖,露出同樣位置一枚焦黑印記,邊緣還殘留着暗紅血痂,“看見沒?這是你第一次失手,被胡家護院砍斷胳膊時,老子替你接骨留下的疤!”
嶽聞心頭劇震。那烙印位置、形狀、甚至疤痕走向,與自己左肩舊傷分毫不差。可這世上絕無可能有第二個人知曉此事——當年在焰鬼堂做臥底時,他肩頭烙印是阿黑魔親自以熔巖火銅所鑄,全程由他親信“啞婆”執刑,事後啞婆便被阿黑魔餵了屍傀當養料,屍骨無存。
窗外月光忽然黯了一瞬。
一道灰影無聲掠過屋頂檐角,中山裝老人指尖輕彈,一粒微不可察的銀砂墜入下方巷弄積水之中。水波盪漾,倒映的月影竟扭曲成半張人臉——正是阿黑魔年輕時的模樣。
“徐長老。”耳機裏凪光真人的聲音冷靜如霜,“胡家老宗主二十年前確與阿黑魔有過密會,地點就在青龍埋骨地入口的‘斷龍崖’。但阿黑魔死後,胡家從未接觸過任何焰鬼堂餘孽。這六蟒……怕是有人故意往胡家身上潑髒水。”
“可他們爲何篤定嶽聞就是聞魘?”徐長老目光如刀,刺向巷中積水倒影,“除非……有人把聞魘的‘身份’親手塞進他們嘴裏。”
事務所內,對峙已達沸點。
白衣人右眼墨龍驟然暴睜,一道黑氣噴薄而出,竟在半空凝成半截龍爪虛影,狠狠抓向嶽聞咽喉!嶽聞急退,鎮魂符青光暴漲欲擋,卻見齊典突然抬掌,掌心紫氣翻湧,竟也凝出一隻半透明龍爪,與黑氣龍爪轟然相撞!
“嗤——”
兩股龍氣相激,爆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震得整棟樓窗欞嗡嗡作響。嶽聞只覺耳膜刺痛,眼前發黑,待視線恢復,卻見齊典左袖已被撕裂,小臂內側赫然浮現出與白衣人右眼如出一轍的墨色龍紋!
“原來如此……”嶽聞喉頭滾動,聲音沙啞,“你纔是那個‘假聞魘’。”
齊典沒答話,只將染血的左手緩緩按在胸口。那裏衣料下,一枚青銅鈴鐺正微微震顫——鈴身刻着歪斜小字:“焰鬼堂·守門人”。
灰山六蟒老四獰笑着甩出三枚黑卵,卵殼破裂,鑽出三條通體漆黑的幼蟒,蛇信吞吐間,竟發出稚嫩童音:“殺聞魘……賞萬靈丹……”
“萬靈丹?”嶽聞忽地笑出聲,笑聲清越如裂帛,“戴牧魂拿假藥糊弄你們?那玩意兒煉製時摻了胡家‘蝕骨藤’汁液,服下三日,五臟六腑便會長出藤蔓根鬚——去年被胡家滅門的‘青蚨坊’,就是這麼死的。”
老四動作猛地一僵。
嶽聞目光如電,掃過六人腰間懸掛的青銅鈴鐺——每隻鈴鐺內壁,都蝕刻着極細的“胡”字暗紋。“你們真以爲戴牧魂會讓你們帶着胡家信物來送死?他要的從來不是殺我……”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擊鎮魂符,“他是要借你們的手,逼胡家主動撕破臉。”
話音未落,事務所外驟然響起一聲清越鶴唳!
白影破空而至,凪光真人分身攜浩蕩清氣降臨,廣袖揮灑間,六道碧綠劍光如天羅地網罩向灰山六蟒。可就在此時,那被纏頸的白衣人突然仰天長嘯,潰爛臉皮盡數剝落,露出底下一張蒼白俊秀的少年面容——眉心一點硃砂痣,竟與嶽聞幼時畫像上分毫不差!
“嶽師兄……”少年聲音淒厲如哭,“阿黑魔師父臨終前說,若你活着,必在江城!他說你肩頭烙印會引來真龍之息……可你爲什麼……爲什麼不肯認我這個師弟啊!”
嶽聞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
齊典卻在此刻猛然轉身,一掌拍向少年天靈!掌風未至,少年額間硃砂痣驟然爆開一團血霧,血霧中竟浮現出半截斷裂龍骨虛影——
“青龍逆鱗!”凪光真人口中失聲低呼。
幾乎同時,遠處胡家莊園方向,一道沖天血光轟然炸裂!血光中隱約可見巨大龍影翻騰,龍爪之下,赫然按着一座正在崩塌的青銅祭壇!
徐長老立於屋頂,凝視血光中龍影輪廓,緩緩摘下耳機:“明理姑娘,不必再演了。胡家老宗主今日亥時三刻,已在斷龍崖自斷心脈。他留下的最後一道傳音玉簡……”老人攤開手掌,掌心懸浮着一枚碎裂玉符,內裏血光流轉,映出七個猩紅小字:
【嶽聞即龍,勿殺,速迎】
玉符碎裂聲中,凪光真人分身劍光驟然收束。她立於半空,白裙獵獵,目光如淵,靜靜俯視着樓下衆人。
嶽聞緩緩抬起右手,掀開左肩衣衫。那枚焰鬼堂烙印在月光下泛着幽藍微光,而烙印正中心,一點米粒大小的墨色鱗片正悄然舒展,彷彿沉睡千年的龍裔,終於感應到了血脈深處那一聲遲來的召喚。
齊典收掌,垂眸看着自己小臂上蠕動的墨色龍紋,忽然笑了:“原來你不是假聞魘……你是真龍豢養的‘守門犬’。”
嶽聞沒應聲。他只是靜靜望着窗外那輪被血光浸染的月亮,想起幼時母親總在月下哼唱的歌謠——
“青鱗隱,白骨藏,龍眠處,月如霜……”
歌聲未盡,他肩頭烙印突然灼熱如烙鐵。低頭看去,那點墨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沿着鎖骨蜿蜒而下,所過之處,皮膚下浮現出細密青色紋路,如同遠古圖騰甦醒。
整條夜市街地面無聲龜裂,縫隙中滲出溫熱泉水,水汽蒸騰間,隱約可見無數細小龍影在霧中遊弋。
凪光真人分身衣袂翻飛,聲音卻穿透整條街巷,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城市英雄戰半決賽,改期。”
她目光掃過嶽聞肩頭蔓延的龍紋,最終停駐在齊典小臂那抹墨色之上,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嶽聞、齊典,二人免試晉升‘升龍大會’直通名額。另——”
老人指尖輕點虛空,三道碧光如流星墜入事務所二樓。光芒散去,三卷泛着青玉光澤的竹簡靜靜懸浮:
《青鱗引》《逆鱗錄》《守門人誡》
“胡家祖訓第三條:凡見青鱗現世者,當奉爲‘銜燭使’,持此三卷,可入斷龍崖最底層——”
凪光真人頓了頓,目光如炬,直刺嶽聞雙眸:
“那裏,埋着你父母失蹤前,最後寫下的半封家書。”
嶽聞怔然抬頭,月光正巧穿過破碎窗欞,落在他肩頭那片新生的青鱗之上。鱗片邊緣,一行細若蚊足的血字緩緩浮現:
【吾兒聞,龍非禍胎,乃薪火也。胡家守龍千年,今火將熄,唯汝青鱗可續……】
字跡未盡,整條街所有泉水突然沸騰,蒸騰水汽凝成一條百丈青龍虛影,龍首低垂,溫柔抵住嶽聞額頭。
龍吟無聲,卻震得所有人神魂俱顫。
灰山六蟒跪伏在地,額頭觸地,不敢仰視。
齊典默默解下左臂繃帶,任那墨色龍紋徹底暴露於月光之下。他望向嶽聞,忽然單膝點地,右拳重重捶在心口——那是焰鬼堂守門人世代相傳的叩首禮。
“銜燭使大人。”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鍾,“屬下齊典,請歸隊。”
嶽聞沒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過肩頭那片灼熱青鱗。鱗片之下,似乎有心跳聲隱隱傳來,緩慢、沉重,卻與他自己胸腔內的搏動漸漸同頻。
遠處,胡家莊園崩塌的祭壇廢墟中,一截斷裂龍骨正散發出微弱卻執拗的青光。光暈裏,兩個模糊身影並肩而立,女子長髮如瀑,男子負手而立,兩人一同仰望着夜空——那裏,北鬥七星的勺柄位置,一顆從未見過的幽藍星辰,正悄然亮起。
星輝垂落,無聲覆蓋整座江城。
而嶽聞肩頭青鱗的脈動,越來越響。
越來越響。
像一聲跨越二十年的龍吟,終於抵達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