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煬見到的這一對男女,自然就是前來尋找青龍埋骨地的陳煊朝和黃秋紫。
他們兩個潛入此地,正在隨着探幽盤尋找的時候,被身後突然殺出的一隻巨爪拿下,黃秋紫當場被打暈。
據陳煊朝所說,他與那隱龍潭...
夜風捲着槐花的微澀香氣掠過屋檐,吹得灰山六蟒伏在樓頂的衣角獵獵作響。老七鼻尖一動,忽覺不對——那香裏裹着一絲極淡的鐵鏽味,不是血,是陳年劍鞘被雨水浸透後鏽蝕的腥氣。他下意識偏頭,卻只看見自己大哥的後頸鱗片在月光下泛出青灰冷光,再往遠處掃,其餘幾人皆伏如磐石,呼吸綿長均勻,毫無異狀。
可那味道……分明是從他們身後三丈開外飄來的。
老七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敢出聲。他悄悄將右手按在腰間短叉上,指腹摩挲着叉柄纏繞的毒藤紋路——那是用七條活蛇脊骨絞成的引靈線,只要心念一動,便能催發麻痹真氣的灰霧。可他不敢動。因爲就在他指尖剛觸到藤紋的剎那,耳中耳機傳來一聲極輕的“咔”。
不是電流雜音,是某種硬物在暗處輕輕叩擊磚石的聲音。
像指甲蓋敲打青磚。
老七汗毛倒豎,後頸驟然發麻。他餘光斜斜向上一瞟——方纔還空無一人的隔壁樓頂天臺邊緣,不知何時立着一道灰影。中山裝,布鞋,銀髮如霜,雙手垂在身側,連袖口都未隨風擺動半分。那人正微微側首,目光平平落在灰山六蟒伏身的方位,不疾不徐,不怒不驚,彷彿只是路過,又彷彿早已在此等候百年。
老七的呼吸卡在喉嚨裏,連吞嚥都不敢。他想提醒大哥,可喉嚨像被那縷鐵鏽味死死扼住。更可怕的是,他分明看見大哥的耳朵在動——不是聽聲,而是鱗片下的肌肉在細微抽搐,如同受驚的蛇類感知到了天敵的氣息。
就在這時,對面事務所二樓窗口忽地亮起一盞燈。
暖黃光暈潑灑下來,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小片溫軟的橢圓。燈下站着一人,白衣覆身,黑髮束得一絲不苟,臉上戴着半張白玉面具,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與兩片薄脣。他手裏拎着一隻青竹編的食盒,盒蓋縫隙裏逸出嫋嫋熱氣,混着糖炒慄子與桂花糕的甜香,與方纔那鐵鏽味截然相反,鮮活得近乎刺眼。
嶽聞。
灰山六蟒所有人的心跳幾乎同時漏了一拍。
老三嘴脣無聲翕動:“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這?”
沒人回答。因爲此刻嶽聞已抬手推開窗扇,食盒擱在窗臺,他俯身探出半個身子,目光精準掃過灰山六蟒藏身的樓頂——不,不是掃,是“點”。他視線如尺,從左至右,依次掠過六人藏匿的方位,最後停在老七臉上,嘴角竟微微向上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笑裏沒有溫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靜。
老七大駭,幾乎要翻身滾下樓去。可就在他脊椎剛繃緊的瞬間,耳中耳機猛地炸開一聲低喝:“別動!他在試你們定力!”
是戴牧魂爽靈身的聲音,冷靜得像冰水澆頭。
老七僵在原地,冷汗順着鬢角滑進衣領。他眼角餘光瞥見大哥緩緩抬起右手,做了個“按兵不動”的手勢。而就在那手勢落下的同一刻,對面嶽聞忽然抬手,從食盒裏拈出一枚金燦燦的糖炒慄子,指尖一彈——
慄子破空而來,劃出一道細小的金線,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老七面前半尺的瓦片上。
“啪。”
脆響清越,震得瓦礫微顫。
慄子裂開,露出飽滿油亮的果仁,熱氣騰騰。
老七盯着那枚慄子,腦中轟然炸開——這不是示威,是投名狀。是告訴他們:我知道你們是誰,我知道你們奉誰之命而來,我甚至知道你們此刻最想撕碎的究竟是誰。
可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答案在下一秒浮現。
嶽聞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黃紙,迎風一抖。紙面硃砂符紋驟然燃起幽藍火苗,火舌舔舐紙面,卻不見灰燼飄落,只有一行字跡在火焰中清晰浮現,又隨火光流轉,如活物般遊走於空氣之中:
【胡家東苑,子時三刻,麥耀德屍身,未焚盡。】
字跡懸浮三息,倏然消散,唯餘一縷青煙嫋嫋升空,直指胡家莊園方向。
灰山六蟒全員瞳孔驟縮。
麥耀德!那個被他們親手割喉、曝屍荒野的普渡宗執事!他的屍身竟未被徹底焚燬?那日明明親眼看着火堆燒了整整兩個時辰,骨殖都化成了灰白粉末……
老二喉結劇烈上下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大哥……他怎麼……”
“他有備而來。”老大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鈍刀刮過鐵板,“這小子不是衝着城市英雄的名頭來的。他是衝着麥耀德死前最後一刻見過的人來的——”
話音未落,耳中耳機再度響起爽靈身的聲音,比方纔更沉、更冷:“立刻撤回酒店。不要跟蹤嶽聞,不要靠近胡家東苑,更不要試圖查看麥耀德屍身。所有動作暫停,等我指令。”
“爲什麼?”老三忍不住問,“那可是線索!”
“線索?”爽靈身冷笑一聲,“你們真以爲那具屍體還剩什麼?嶽聞敢把消息放出來,就說明他已經驗過屍、取過證、甚至……”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甚至,他手裏握着麥耀德臨死前捏碎的半枚傳音玉簡。”
死寂。
六雙豎瞳齊齊收縮如針。
傳音玉簡!那東西需以罡境以上真氣激發,一旦捏碎,內裏封存的最後一段神識波動便會自動烙印在方圓百丈所有靈脈節點上——這是修行界最原始也最無法僞造的“臨終證言”,連道境修士都無法篡改分毫!
麥耀德若真捏碎了它……那裏面錄下的,會是誰的名字?
胡瀚一?關明理?還是……另一個他們從未想過的名字?
老七渾身發冷,低頭看向瓦片上那枚尚帶餘溫的慄子。果仁表面竟浮現出極其細微的裂痕,蛛網般蔓延開來,裂痕深處,一點幽藍火苗悄然燃起,微弱卻執拗,映得他瞳孔一片寒潭似的藍。
他忽然明白了嶽聞的意思。
這不是邀約,是宣判。
宣判灰山六蟒自以爲高明的盯梢,不過是踏入他人早已布好的棋局;宣判他們引以爲傲的毒功鱗甲,在真正的算計面前,連一層薄紙都不如;更宣判——麥耀德之死,從來就不是終點,而是嶽聞親手點燃的第一簇引信,火藥桶的引線,此刻正嗤嗤燃燒,直指江城地底最幽暗的所在。
而他們,不過是蹲在火藥桶旁,數着火星跳躍的傻子。
“走。”老大低吼一聲,率先起身,黑袍翻湧如墨浪,“回酒店!現在!”
六道黑影幾乎同時騰空,卻無人敢御風而行,只貼着屋脊低掠,如六條被無形鞭子抽打的毒蛇,倉皇遁入更深的夜色。
他們沒看見的是,在他們躍離樓頂的剎那,那灰衣老者依舊站在原地,指尖捻起一粒被夜風吹落的槐花瓣。花瓣邊緣已微微捲曲,脈絡裏卻滲出一點極淡的金芒,與方纔嶽聞彈出的慄子如出一轍。
老者凝視片刻,緩緩抬手,將花瓣送至脣邊。
“呼——”
一口清氣吹出,金芒應聲潰散,化作無數細碎光塵,飄向胡家莊園方向。
與此同時,胡家東苑地下密室。
青銅燈盞幽光搖曳,映着中央石臺上一具焦黑蜷縮的軀體。屍體脖頸處橫貫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翻卷,卻詭異地凝結着一層薄薄寒霜,霜面之下,隱約可見暗紅血管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胡瀚一跪坐在石臺前,額頭抵着冰冷的石面,肩膀無聲聳動。他手中攥着半枚碎裂的玉簡,斷口參差,內裏幽光明滅不定,每一次閃爍,都映出他眼中翻湧的恐懼與狂喜交織的漩渦。
“太爺爺……您果然還活着……”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如破鑼,“麥耀德……你這條狗,到死都沒把真相說全……”
密室鐵門無聲滑開一條縫隙。
關明理一身素白勁裝,背光而立,面容隱在陰影裏,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直直釘在胡瀚一緊握玉簡的手上。
“胡家主。”她聲音平靜無波,卻讓胡瀚一脊背瞬間沁出冷汗,“你剛纔,是不是又偷偷激活了玉簡殘片?”
胡瀚一手指猛地一顫,玉簡碎片幾乎脫手。他慌忙抬頭,臉上淚痕未乾,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明理小姐……這……這是麥耀德臨死前拼死護住的……我……我只是想確認……”
“確認什麼?”關明理緩步走近,靴底踏在青磚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每一步都像踩在胡瀚一心口,“確認他沒把‘龍骸’的位置告訴你?還是確認……他真正效忠的,從來就不是普渡宗,而是你胡家那位失蹤百年的老祖?”
胡瀚一笑容徹底僵住。
關明理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目光如刀,剖開他所有僞裝:“麥耀德不是死於毒蛇幫之手。他死前最後一個接觸的靈脈節點,座標指向胡家祠堂地底。而你,胡瀚一,昨夜子時,曾獨自進入祠堂禁地,停留整整一炷香。”
胡瀚一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滴在石臺焦屍的寒霜上,發出細微的“滋啦”聲。
“你……你怎麼……”
“普渡宗的‘諦聽陣’,”關明理指尖拂過石臺邊緣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銀絲,“埋在江城每一條主幹道下方。它不聽人言,只辨靈韻。你踏入祠堂時,身上那縷與麥耀德屍身同源的‘龍息餘韻’,就已經暴露了你。”
她俯身,從胡瀚一顫抖的手中,輕輕拈起那半枚玉簡。
幽光在她掌心流轉,漸漸凝聚成一行浮動的血字:
【……胡……胡……胡……】
字跡斷續,卻無比清晰。
關明理眸光驟然銳利如劍:“胡家老祖的龍息,與麥耀德屍身殘留的龍息同源。而你胡瀚一,是唯一一個能同時接觸這兩者的活人。”
她直起身,白袍衣袖拂過石臺,帶起一陣陰冷旋風,吹得青銅燈焰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所以,胡瀚一,”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雷,“你到底……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嶽聞這個絆腳石?還是……想借嶽聞的手,把整個普渡宗,連同我關明理,一起拖進胡家老祖甦醒的血池裏?”
胡瀚一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密室之外,夜風驟然狂嘯,捲起漫天槐花,紛紛揚揚,如雪如祭。
而在更遠的地方,一號城夜市街的喧囂尚未散盡。嶽聞依舊立在窗邊,白玉面具覆面,手中食盒空空如也。他望着胡家莊園方向,良久,才緩緩抬手,摘下面具一角。
面具之下,並非預想中的年輕面孔。
而是一道蜿蜒至下頜的暗金色鱗痕,鱗片細密,在燈下泛着古老而森然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