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的故事其實沒那麼複雜。
看看當年太叔公的所作所爲,就能想得出苦杏溝四大姓的恩怨情仇。
這就像地主一樣,大家都種地,你沒錢他有錢,你遇到難處了去找他借錢,利滾利還不上,你家的地和閨女就歸...
洪陽話音剛落,洞窟深處忽有水聲一滯,彷彿整條暗河在剎那間屏住了呼吸。衆人腳下青苔微顫,巖壁縫隙裏滲出的水珠懸而不落,連火把躍動的光影都凝滯了半息——這絕非尋常地脈波動,而是某種古老血脈與地心龍脈悄然共鳴的徵兆。
白羽澪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袖口內三枚銀針無聲滑入指縫。她沒看洪陽,目光卻如刀鋒般刮過他頸側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淡青紋路:那是幼年浸過蒼山寒潭、又被地火淬鍊七日纔可能留下的“雙生痕”,活人身上絕無第二處會生這種紋。
她忽然開口:“你姓洪?”
洪陽撓了撓後腦勺,鹿皮靴蹭着潮溼巖石發出沙沙聲:“啊……是,洪陽,蛤蟆溝洪家的。”
“蛤蟆溝?”陸子文猛地抬頭,“就是黑水李家豢養蟾蜍妖將的老巢?”
“咳咳!”狐狸面具女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黃鼠狼同伴之一立刻遞上一枚裹着硃砂的蜜棗,“師兄莫亂說,我們橙黃司只管結算積分,不問戶籍譜牒。”
孟雲袖一直背對着衆人站在最暗的角落,此刻卻忽然抬手,指尖一縷幽藍火苗無聲燃起,映亮了他半邊下頜——那火苗竟在虛空裏勾勒出半幅殘缺地圖,山巒走勢與蒼山主峯分毫不差,唯獨在羣峯環抱的凹陷處,畫着一隻閉目蛤蟆。
“原來如此。”白羽澪瞳孔驟縮。她認得這圖式。承露派祕藏《北境山川誌異》殘卷裏提過,蒼山七十二穴中,唯有“蛤蟆吞月”之穴能引動地火反哺,使死水化活泉,讓枯骨生新肉。而此穴所在,正是黑水李家真正的祖陵禁地。
可這圖不該出現在孟雲袖手裏。承露派連拓本都沒能拓全,更別說被一個“邪修”信手拈來。
“白姑娘不必費神猜了。”徐瀟瀟突然站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石面上,腳踝處金鈴輕響,“孟前輩不是想告訴你們——咱們現在站着的地方,是李家老祖埋骨之處。而你們所有人,都是被‘請’來給龍王道統試藥的活祭。”
洞中火把齊齊爆開一簇金星。
“試藥?”洪陽脫口而出,聲音發乾,“可我師父說……”
“你師父說蛤蟆溝的蟾蜍只喫腐屍,不喫活人?”徐瀟瀟輕笑一聲,從袖中抖出半片焦黑龜甲,“那他怎麼解釋這個?三年前盤江郡大旱,三十個失蹤孩童的生辰八字,全刻在這甲片背面。而刻字的人,用的是李家嫡系纔會的‘血髓篆’。”
陸子文霍然起身,手中長劍嗡鳴欲出鞘。可就在此時,孟雲袖指尖的幽藍火圖突然暴漲,轟然撞向洞頂——整面巖壁應聲剝落,露出其後密密麻麻的青銅管道,粗如水缸,表面蝕刻着細密鱗紋,正隨着遠處隱隱傳來的水聲同步搏動,彷彿一條沉睡巨龍的心跳。
“聽到了嗎?”孟雲袖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地脈在哭。”
他轉身,火光終於徹底照亮那張臉:左眼瞳仁是正常的琥珀色,右眼卻泛着幽冷的青碧,眼白處蜿蜒着蛛網般的金線,正隨呼吸明滅閃爍。“這不是什麼傳送失誤。是我故意把你們帶進來的。”
白羽澪袖中銀針已蓄勢待發,卻見孟雲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活物般的赤紅符印,正在皮膚下遊走,所過之處皮肉翻卷,竟綻開一朵朵細小的、燃燒着的彼岸花。
“李家‘龍蛻咒’……”她喉頭滾動,“你竟是李氏棄徒?”
“棄徒?”孟雲袖嗤笑,右眼金線驟然暴亮,“我是他們親手剖開丹田、剜去真龍血脈後,扔進蛤蟆溝喂蟾蜍的‘廢料’。可誰想到呢……”他攤開手掌,那朵彼岸花倏然凋零,化作灰燼簌簌落下,“蟾蜍毒腺里長出來的,反而是最純粹的龍息。”
洞窟深處,青銅管道搏動聲陡然加劇,震得人耳膜生疼。遠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用頭顱反覆撞擊巖壁。
“它們醒了。”狐狸面具女的聲音第一次透出凝重,“龍王道統的守陵傀儡……三百年前就該滅絕的‘蛻鱗屍’。”
話音未落,左側巖壁轟然坍塌!碎石如雨砸落,煙塵中鑽出三具人形軀殼——高逾丈許,通體覆蓋着灰敗鱗甲,關節處裸露着森白骨刺,脖頸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而每具傀儡的天靈蓋都被撬開,裏面沒有腦漿,只有一團搏動的、泛着青光的蟾蜍內臟!
“退後!”白羽澪厲喝,銀針破空激射,卻在距傀儡三尺處被一層無形力場彈開,叮噹墜地。她臉色霎時慘白:“這是……活體陣樞?!”
孟雲袖卻一步踏前,右眼金線如活蛇狂舞:“別浪費力氣。它們只認一種血。”
他猛然撕開左袖,露出小臂——那裏沒有經脈,只有一條蜿蜒的、搏動着的赤金色血管,血管表面浮動着無數細小符文,正與遠處青銅管道的搏動同頻共振。
“徐姑娘說得對,你們都是來試藥的。”他聲音低沉下去,右眼青碧光芒暴漲,“但試的不是龍王道統……是解藥。”
話音落,他五指成爪,狠狠插入自己左臂血管!
鮮血噴湧而出,卻並未滴落地面,而是懸浮成一顆赤紅血珠,在空中急速旋轉。血珠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裂痕深處透出刺目的金光——那不是火焰,是液態的、沸騰的龍息!
“快接住!”孟雲袖嘶吼,血珠倏然炸開,化作十七道血線,精準射向在場十七人眉心!
徐瀟瀟首當其衝,血線沒入額頭瞬間,她渾身劇震,指尖驟然彈出三寸長的漆黑利爪,指甲邊緣縈繞着絲絲青焰;白羽澪額角浮現銀鱗,耳後延伸出細密絨毛;陸子文背後脊骨噼啪作響,肩胛骨處凸起兩塊菱形硬甲……就連那隻狐狸面具女,面具下也傳來骨骼錯位的咯咯聲,黃鼠狼同伴驚恐發現,自家師姐的尾巴尖正冒出一簇幽藍火苗!
“這……這是什麼?”洪陽捂着灼痛的眉心,低頭看見自己掌心浮現出一片細密鱗紋,正隨心跳明滅。
“李家‘龍蛻咒’的逆咒。”孟雲袖喘息着,左臂傷口已停止流血,斷口處蠕動着新生的赤金色血肉,“以真龍血脈爲引,暫時喚醒你們體內所有被封印的妖族血裔。只有這樣……”他猛地指向青銅管道深處,“才能撐過接下來的‘洗脈潮’!”
彷彿應和他的話,整座洞窟突然劇烈傾斜!衆人腳下巖石如活物般翻卷,露出下方奔湧的墨綠暗河——河水渾濁粘稠,浮沉着無數破碎玉簡與朽爛書頁,而河水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由骸骨堆砌的拱橋,橋頭石碑上刻着四個血字:【洗脈登仙】
“蒼山底下……根本沒有路。”孟雲袖的聲音混在轟鳴水聲裏,卻字字如錘,“所謂出路,是李家歷代先祖用千萬妖族屍骨鋪就的登仙梯。而你們現在要做的……”他右眼金線盡數燃起,化作兩簇幽青火焰,“是活着走過這座橋,然後親手掀翻李家的祖墳。”
就在此時,徐瀟瀟忽然抬手,摘下了頸間那枚桃木護符——護符背面,竟用極細的金絲繡着半幅星圖,與孟雲袖方纔焚出的地圖嚴絲合縫!
“你早知道會這樣?”白羽澪盯着那星圖,聲音發緊。
徐瀟瀟搖頭,指尖撫過星圖上一點微光:“我只知道……若有人真能活着走出蛤蟆溝,必先經過‘洗脈潮’。而這枚護符……”她抬眸,眼底映着幽青火光,“是當年李家老祖親手刻給第一個成功渡過此關的婢女的。”
孟雲袖右眼火焰微微一滯。
“所以呢?”白羽澪追問。
徐瀟瀟將護符拋向孟雲袖,桃木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所以你根本不是被拋棄的廢料。你是李家最後一位‘守橋人’,而我們……”她環視衆人,赤足踩上翻卷的巖石,“不過是被你選中的、替你推倒第一塊墓碑的幫手。”
孟雲袖伸手接住護符,指尖觸到背面微凸的刻痕——那裏並非星圖,而是一行小字:【吾兒雲袖,橋成之日,即汝歸期】。
他沉默良久,忽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洞頂簌簌落石。右眼青焰暴漲,竟在虛空中燒出一行血字:
【洗脈潮將至,諸君,請登橋。】
話音未落,墨綠河水驟然沸騰!無數白骨手臂破水而出,抓向衆人腳踝。而那座骸骨拱橋,正緩緩沉入水中,橋面每一塊白骨都在發出清越鐘鳴,彷彿在恭迎一場遲到了三百年的葬禮。
洪陽攥緊拳頭,掌心鱗紋灼熱如烙。他忽然明白師父爲何總在月圓之夜獨自啜飲苦酒,爲何每次摸魚回來,衣襟上都沾着洗不淨的、帶着硫磺味的青苔。
原來所謂蛤蟆溝的閒散日子,從來不是放養,而是蟄伏。
他深吸一口氣,率先踏上第一塊白骨橋板。腳下鐘鳴聲如驚雷炸響,整座橋劇烈震顫,遠處青銅管道中傳來千萬道淒厲尖嘯——那是三百年前被活埋於此的妖族魂魄,在等待一個能聽見他們哭聲的人。
白羽澪緊隨其後,銀鱗覆面,指尖銀針已化作三寸長的骨刺;陸子文肩甲轟然裂開,露出底下虯結如鐵的肌肉;狐狸面具女扯下面具,露出一張佈滿細密金鱗的臉,身後九條狐尾烈烈燃燒……
十七道身影,十七種血脈,在骸骨橋上踏出十七個不同頻率的鐘聲。
而孟雲袖佇立原地,右眼青焰靜靜燃燒,左手卻緩緩探入懷中——那裏沒有符籙,只有一小包早已風乾的、混着蟾蜍毒囊粉末的草藥。
他輕輕捻起一撮,撒向沸騰的墨綠河水。
藥粉遇水即燃,化作點點幽藍螢火,順着水流逆向奔湧,直指青銅管道深處最幽暗的死角。
那裏,隱約可見一枚半埋於淤泥的青銅鈴鐺,鈴舌早已鏽蝕斷裂,卻在螢火照耀下,微微震顫。
三百年了。
守橋人的藥,終於送到了敲鐘人的手裏。
洞窟深處,鐘聲漸次響起,由緩而急,由疏而密,最終匯成一片摧肝裂膽的洪流。而在所有聲音之上,唯有孟雲袖右眼燃燒的青焰,正無聲地、一寸寸,融化着刻在虛空裏的最後一行血字:
【龍王道統,今日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