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這幾百年來,你們這個隱祕的聯盟,一直在各地誘騙,拐賣擁有黑水李家血脈的女子?強迫她們提升你們子嗣的龍血純度?”
眼前的小仙長面帶微笑,看似毫不在意,周良的心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裏。
...
河水裹挾着寒意,從耳畔呼嘯而過,孟雲袖閉目浮沉於暗流之中,身形卻如一截枯枝般毫不受力——他並未真正泅渡,而是以神識爲錨,將自身懸停於水流最緩、水壓最柔的中線層。這是藥師門徒祕傳的《浮生引氣訣》第七重“息水不沾身”,尋常築基修士即便聽聞口訣,也難解其中三昧:水非敵,亦非載,乃是鏡;照見己心之躁,方知萬流皆可託命。
他睜開眼,瞳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芒,那是桃木護符殘留的賜福餘韻尚未散盡,正與體內蟄伏的某種東西悄然共振。
前方,洪陽正踩着一塊浮石躍出水面,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額角,手裏高舉一隻青鱗小蟹,咧嘴一笑:“師兄快看!這螃蟹殼上帶紅紋,是蒼山老澗特有‘赤甲巡河使’!往年只在春汛時才露頭,今兒剛過霜降就冒出來……說明上遊必有活泉湧出,水溫偏高,絕不是死洞!”
話音未落,白羽澪已踏波而至,素手一揮,寒霧凝成薄刃,將那蟹鉗齊根削斷。她指尖捻起斷口處滲出的一滴琥珀色體液,在鼻下一嗅,眉峯倏然壓低:“不是活泉——是血泉。”
衆人皆是一怔。
徐瀟瀟扶着巖壁站起身,素白衣袖沾了泥水,卻仍掩不住腕間一道極淡的硃砂痕。她望向孟雲袖,聲音很輕:“你早知道。”
孟雲袖沒答,只將視線投向遠處幽深水道盡頭。那裏,水色漸次轉爲鏽紅,彷彿整條河都在緩緩滲血。水波微漾間,隱約可見嶙峋石壁上浮凸出無數人臉輪廓——或哭或笑,或怒或癡,皆非雕刻,似由岩層天然生就,又似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拓印其上。
“蒼山十二泣石。”陸子文終於開口,嗓音乾澀如砂紙磨過鐵鏽,“古籍殘卷提過一句:‘地脈泣,則龍骨醒;龍骨醒,則舊夢復。’”
“舊夢?”洪陽撓頭,“啥夢?誰的夢?”
狐狸面具女忽然“噗嗤”一笑,指尖點在自己太陽穴上:“當然是——它的夢。”
她話音未落,整條地下河道猛地一震!
並非地震那般上下顛簸,而是整條水道如活物般微微收縮,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掌攥緊。水面驟然鼓起數十個氣泡,每個氣泡破裂時,都噴出一縷灰白霧氣。霧氣落地即凝,化作人形——高矮胖瘦不一,衣飾各異,有披鶴氅的老道,有執算籌的賬房,有挽弓搭箭的獵戶,甚至還有抱着撥浪鼓的垂髫幼童……
全是幻影,卻皆睜着空洞雙眼,齊刷刷望向孟雲袖。
孟雲袖袖中手指微屈。
他認得其中三人。
左邊那個拄拐的老嫗,正是十年前松林村祠堂裏,親手將一枚桃核塞進他手心的老村長;中間那位穿靛藍短打、腰別柴刀的漢子,是他七歲那年替他劈開凍土、挖出第一株藥苗的鄰家阿叔;右邊那名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是他妹妹孟小禾,六歲時被山洪捲走,屍骨無存。
幻影無聲,卻比任何嘶吼更震耳欲聾。
徐瀟瀟忽覺胸口一悶,低頭看去,自己左胸衣襟竟洇開一點鮮紅,如硃砂點就,又似未乾血跡。她猛地抬頭,只見孟雲袖頸側浮起一條細長紅痕,蜿蜒如蛇,正與她心口位置遙遙呼應。
“共鳴……”白羽澪退後半步,劍尖垂地,寒氣在青石上凝出霜花,“他身上有蒼山地脈本源印記。”
“不是印記。”孟雲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礫滾過枯井,“是契約。”
他抬手,緩緩撕開左袖。
小臂內側,赫然烙着一枚桃枝纏繞青銅鼎的圖騰。鼎腹刻四字古篆——“承露飼龍”。
全場死寂。
陸子文失聲:“承露派禁術!用活人飼餵地脈龍魂,借其反哺修士修爲……此法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列爲十大禁典之首,施術者九族俱滅!”
“飼龍?”孟雲袖冷笑,“你們可知,蒼山龍脈早已餓了三百年?”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徐瀟瀟臉上:“長生殿爲何千裏迢迢擄你至此?因你靈根屬‘玄陰癸水’,恰是最後一味‘引龍餌’。他們要剖你丹田,取你真元,澆灌那口枯井裏的龍骨——而我,是唯一能替你們關上那口井的人。”
話音未落,岸邊那隻黃鼠狼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捧住腦袋,發出一聲淒厲尖叫:“它醒了!它聽見了!”
衆人回頭,只見方纔還平靜如鏡的血色水面,此刻正劇烈翻湧。一個巨大陰影自深淵緩緩升起——非龍非蛟,形似巨黿,背甲佈滿龜裂紋路,每道裂痕中都流淌着灼熱岩漿。它沒有眼睛,唯有一張橫貫整個頭顱的巨口,脣邊垂落粘稠涎水,所觸之處,巖石滋滋融化。
“蒼山守脈獸·蛻骨黿。”狐狸面具女聲音發緊,“傳說它每蛻一次甲,便吞食一座村莊的命格……上一次現身,是松林村覆滅那夜。”
孟雲袖卻笑了。
他解下腰間藥囊,傾出所有丹藥——止血散、清心丸、闢毒膏……盡數拋入水中。丹藥遇血即融,化作點點金光,如螢火匯流,直撲蛻骨黿巨口。
那怪物竟真的停住上升之勢,喉間發出低沉咕嚕聲,像只被哄住的老狗。
“它不認得我。”孟雲袖望着水面倒影裏自己蒼白的臉,“但它認得這個味道。”
“什麼味道?”洪陽下意識問。
“桃仁苦,當歸辛,阿膠甜,黃芪甘……”孟雲袖指尖沾了點自己腕上滲出的血,抹在脣邊,“還有,十年松林村井水熬的藥湯味。”
徐瀟瀟忽然懂了。
她踉蹌上前一步,指着孟雲袖小臂圖騰:“承露飼龍……飼的不是龍,是它?”
“是它,也是我。”孟雲袖垂眸,“當年松林村瘟疫,全村百二十七口,只活下我一個。不是我命硬——是它選中我當‘飼主’。它吞我血肉,我借它地脈之力煉藥……我們互爲藥引,共生共死。”
岸邊,童子欣猛地攥緊手中魚骨,指節泛白。
李秋辰悄悄掐訣,玉樞屏上飛速滾動密文:【目標確認:蛻骨黿(古稱“地髓黿”),非妖非獸,乃蒼山龍脈意志具象化殘軀。弱點:懼桃木真火,畏藥師門徒精血共鳴……但當前狀態異常活躍,疑似被外來力量喚醒。】
他瞥了眼童子欣繃緊的下頜線,終是沒把後半句說出口——
【……且與孟雲袖存在雙向獻祭契約。若強行斬殺蛻骨黿,孟雲袖當場斃命;若孟雲袖死亡,蛻骨黿將徹底狂暴,焚盡方圓三百裏生機。】
“所以……”白羽澪劍尖微抬,指向孟雲袖,“你帶我們來此,並非要逃,而是要獻祭?”
“錯。”孟雲袖搖頭,忽然轉身,一把抓住徐瀟瀟手腕,“我要你們幫我——鎮住它。”
他攤開掌心,一枚青玉瓶靜靜躺着,瓶身刻滿細密桃枝紋。拔開瓶塞,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香瀰漫開來,混着血腥與藥氣,竟讓人心神恍惚。
“這是我十年所煉‘歸墟丹’,以蛻骨黿脫落的舊甲爲引,融百種毒草、千種藥渣,最後用我心頭血封爐。”他直視徐瀟瀟雙眼,“服下它,你玄陰癸水靈根會暫時轉化爲‘承露靈脈’,可短暫溝通地脈……足夠我們合力,將蛻骨黿重新沉入龍淵。”
徐瀟瀟沒動。
孟雲袖也不催,只將玉瓶遞得更近了些,瓶口朝向她心口那點硃砂紅痕。
“你信我?”她問。
“不信。”孟雲袖答得乾脆,“但你別無選擇。長生殿的人已在十裏外設下‘鎖龍陣’,再過半個時辰,陣成之日,便是蛻骨黿被強行抽乾魂魄之時——到那時,它會先吞了你,再掀翻整座蒼山。”
白羽澪忽然收劍入鞘:“我信你一半。”
“哪一半?”
“信你確有辦法鎮住它。”她看向陸子文,“另一半,得看他。”
陸子文沉默良久,忽然撕開自己道袍內襯,露出左胸——那裏竟也烙着一枚微縮版桃枝鼎紋,只是顏色淺淡,幾近透明。
“我師尊……是松林村最後一位藥童。”他聲音沙啞,“臨終前燒了所有醫書,只留一張字條:‘若見持桃枝者,助他一程。’”
狐狸面具女拍手輕笑:“哎喲,原來是個局中局呀~”
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清麗卻毫無血色的臉,右頰延伸至耳後的皮膚下,隱約可見桃木紋理:“橙黃司不是當年承露派遺孤組建的善後組織。我們不救人,只補漏——補當年承露派撕開的地脈傷口。”
孟雲袖終於動容。
洪陽卻在這時舉起手:“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衆人齊刷刷看他。
“蛻骨黿……它喫素嗎?”
一片寂靜。
孟雲袖額頭青筋微跳:“……它只喫活物命格與修士真元。”
“哦。”洪陽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包油紙,打開——裏面整齊碼着十幾塊蜂蜜核桃酥,“那這個,它能嘗一口不?我看它牙縫裏卡着草葉,可能有點上火……”
蛻骨黿巨大的頭顱緩緩轉向洪陽,巨口微張。
洪陽手一抖,酥餅掉進水裏。血水翻湧,瞬間將其吞噬。
片刻後,怪物喉間又響起咕嚕聲,這次帶着點疑惑的顫音。
“它好像……挺喜歡?”狐狸面具女歪頭。
孟雲袖深吸一口氣,突然抓起徐瀟瀟的手,按向自己小臂圖騰:“現在,信我。”
徐瀟瀟閉眼,指尖觸到那灼熱圖騰的剎那,心口硃砂痕驟然發燙!她渾身靈力如決堤洪水,瘋狂湧向孟雲袖手臂。圖騰金光大盛,化作無數光絲,纏繞住二人手腕。
“陸子文,結‘雙星引脈陣’!”孟雲袖喝道。
陸子文應聲而動,劍尖刺破掌心,鮮血滴落水中,竟凝成北鬥七星狀光點。
“白羽澪,寒魄封喉!”
白羽澪劍光如電,七道冰晶鎖鏈自虛空凝成,精準扣住蛻骨黿七處咽喉軟骨。
“洪陽——”
“在!”
“把你襪子脫下來,沾點我的血,綁在蛻骨黿左眼眶上!”
洪陽:“啊???”
“快!它左眼是當年被長生殿老祖剜去的‘觀命瞳’,需以純陽之物暫代!”
洪陽手忙腳亂扒下左腳襪子,孟雲袖割開指尖,血珠滾落其上。那粗布襪子竟瞬間泛起溫潤桃光,被洪陽咬牙按上怪物眼眶。
蛻骨黿渾身劇震,背甲裂痕中岩漿翻湧更急,卻不再升騰,反而緩緩迴流。
“就是現在!”孟雲袖仰天長嘯,聲震穹頂,“蒼山在上,承露門徒孟雲袖,以身爲契,代行鎮脈!”
他小臂圖騰轟然爆裂,化作漫天金色光雨,盡數沒入蛻骨黿背甲裂縫。怪物發出一聲悠長嗚咽,如遠古嘆息,龐大身軀開始緩緩下沉。血水退潮般褪去,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龍淵岩層——岩層之上,竟密密麻麻刻滿細小桃枝,一直蔓延至視線盡頭。
徐瀟瀟軟倒在地,面色慘白,卻望着孟雲袖染血的側臉,輕輕笑了:“原來……你纔是那個被綁架的人。”
孟雲袖單膝跪地,喘息粗重,聞言只是扯了扯嘴角。
此時,山洞外忽然傳來清越鐘鳴。
三聲。
不是人間鐘聲,帶着一種奇異的金屬震顫感,彷彿來自極遙遠之地。
狐狸面具女臉色驟變:“寒霜號……它怎麼敢在這種時候啓動定位陣?!”
李秋辰和童子欣站在洞口陰影裏,前者玉樞光芒大盛,後者手中魚骨正滴落最後一滴血珠——那血珠墜地無聲,卻在青石上蝕刻出半枚桃枝紋。
洞外陽光依舊明媚,可所有人心裏都清楚:
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