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零零年白明州風土人情彙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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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來得毫無徵兆,卻像一記裹着冰碴的悶棍,狠狠砸在隱霧山北麓的脊樑上。
正月十七夜,風捲着雪粒抽打山門石階,發出沙沙如蠶食桑葉的細響。守夜弟子蜷縮在避風角,呵出的白氣剛離脣便凝成霜花,簌簌墜地。山腰處幾座臨時搭起的草棚被掀翻兩頂,棚內尚未晾乾的粗布衣裳裹着雪團滾進溝壑,再不見蹤影。
李秋辰站在觀星臺最高處,玄鐵靴底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他沒披鬥篷,只穿了件灰麻短褐——這是張牧雲昨兒塞給他的:“公子穿得越素,底下人心裏越踏實。”他信了,也照做了。此刻肩頭落滿碎雪,竟也不撣,任其堆疊成霜。
朱果立在他身後三步遠,手中捧着一塊溫潤的青玉簡,上面浮光流轉,密密麻麻爬滿小篆字跡:“承運府急報,白水鎮守府已確認失聯村鎮十七處,其中九處爲遊牧民聚居點,牲畜凍斃逾三萬頭;另八處爲漢民屯墾村,房屋坍塌率超六成,暫無人員死亡報告,但已有四十二人出現嚴重凍傷,需即刻轉運。”
“轉運?”李秋辰嗓音低啞,像磨鈍的刀刮過青磚,“往哪兒轉?隱霧山七百裏內,連條像樣的驛道都沒有。你讓我把人扛上山?還是讓築基修士每人背十個?”
朱果垂眸:“古千塵已調派峋山派弟子一百二十七人,沿北線設暖竈三十六處,以火符陣煨熱粗陶罐,供路人飲薑湯驅寒。張牧雲帶府兵三百,正在拆卸東嶺廢棄烽燧的夯土牆,取其內嵌火石砌路基。汪英菊……”
“她呢?”
“她去了黑水李家駐營。”
李秋辰眉峯一跳:“她去那兒幹什麼?”
“昨日午時,黑水李家長老李玄嶽派人送來一封密函,附一枚‘寒髓骨片’。據稱此物產自極北冰淵,可引動地脈寒氣反哺人體經絡,對凍傷初症有奇效。但需配合李家獨門《九陰導引術》方可激發藥性,否則反噬入髓,三日內潰爛見骨。”
李秋辰忽然笑了一聲,極輕,極冷:“好啊,好得很。一邊往我這兒送凍殍,一邊送解藥。解藥還非要他們的人親手施術——這不是怕我們搶了他們的活計,是怕我們偷學了他們的祕法。”
他轉身下階,靴底冰渣迸裂,聲音沉下去:“傳令,所有築基以上修士,今夜子時前到觀星臺集合。不許帶丹藥、不許用符籙、不許御器飛行——全靠兩條腿走上來。”
朱果一怔:“這……不合常理。凍傷者等不得……”
“等不得?”李秋辰停步,側臉映着遠處火符陣幽藍微光,“那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等不得’。我要他們親眼看看,什麼叫沒本事的人,偏要硬撐着攬事;什麼叫沒本事的人,偏要裝作自己能救世。”
話音未落,山下忽起一陣騷動。
不是喊殺聲,也不是哭嚎,而是一種低沉、整齊、帶着奇異韻律的呼喝聲,由遠及近,震得松枝積雪簌簌抖落。
“吼——嗬——!”
“吼——嗬——!”
李秋辰眯眼望去,只見北坡雪幕中,數百黑影正踏雪而上。他們赤膊裸臂,肩扛巨木,腰纏牛筋索,每邁一步,地面便震一震。爲首者披着半張狼皮,髮辮垂至胸前,額心繪一道靛青符紋,正是遊牧民中赫赫有名的“霜脊部”薩滿——巴圖爾。
他身後跟着的,全是當日嚷着要選狼王、要攻山門的部落青壯。
可此刻沒人拔刀,沒人喧譁,更沒人抱姑娘。所有人低頭咬牙,喘息噴成白霧,在雪地上踏出深深印痕。有人腳踝凍得烏紫,仍死死攥住繩索;有人肩膀被巨木壓得塌陷,脊背弓如滿月,卻一聲不吭。
朱果喃喃:“他們……怎麼來了?”
“來幹活。”李秋辰靜靜看着,“不是來投誠,不是來表忠心——是來討價還價。”
果然,巴圖爾走到觀星臺下,雙膝一沉,重重跪進雪裏,額頭觸地三叩,聲如悶鼓:“霜脊部巴圖爾,領三百七十一名漢子,請借隱霧山一條活路。”
李秋辰沒應聲,只緩步走下石階,停在他面前半尺處。
雪落在他睫毛上,融化,又凝。
“活路?”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你們當初舉旗稱王的時候,可想過別人有沒有活路?”
巴圖爾抬起頭,臉上凍瘡縱橫,眼神卻亮得驚人:“想過。所以現在,我們來修路。”
他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圖,展開——竟是隱霧山周邊三百裏地形手繪圖,山澗、斷崖、凍泉、舊驛道盡在其中,連每處易滑坡的坡度都標了硃砂小字。圖邊密密麻麻寫着人名與數字:某部出多少人、備多少繩、帶多少火石、輪值幾時辰……
李秋辰目光掃過,停在一處標註:“西崖坳,地勢陡峭,無路可通。擬鑿棧道,需金丹境修士三人,以‘崩山訣’劈巖,再以火符固基,七日可成。”
他抬眼:“誰教你的?”
巴圖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齒:“汪英菊汪先生。昨夜她喝醉了,躺在篝火旁畫的。說……‘你們若真想活,就得先學會把自己當石頭使’。”
李秋辰沉默良久,忽然彎腰,拾起地上一根凍僵的枯枝,在雪地上劃了一道橫線。
“這條線,從西崖坳直通東嶺烽燧舊址。”他指尖用力,劃痕深達凍土,“明日卯時,我要看見第一根木樁釘進地裏。樁上刻‘霜脊’二字,歪斜者,砍手。”
巴圖爾瞳孔一縮,隨即伏身,額頭再次觸雪:“遵命。”
“還有——”李秋辰直起身,望向遠處火符陣微光,“你們修路,我管飯。每日兩頓,糙米雜豆粥,加一勺鹽。粥裏不放肉,但凍傷者每人每日可領一劑‘霜魄散’,由汪英菊親配,當場服下。”
巴圖爾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公子……您認得這方子?”
“不認得。”李秋辰拂袖轉身,“但我知道,汪英菊當年在太醫院抄錄過三百七十二種外傷方,其中有一味‘雪膚膏’,主藥就是黑水李家那枚寒髓骨片碾粉。她若敢拿假藥糊弄,我第一個剁了她右手。”
風忽然停了。
雪還在落,卻不再狂暴,只靜靜飄墜,覆蓋了方纔那道橫線,又緩緩堆高。
朱果悄然退後半步,喉頭微動,終未言語。
子時將至,觀星臺下已聚起百餘修士。有人御劍懸空,有人踏雪無聲,更多人皺着眉搓手跺腳——他們不明白,爲何大半夜不許用靈力,偏要徒步攀山。
李秋辰負手立於臺心,看他們陸續登臨,衣袍沾雪,氣息微亂。
待最後一人踏上石階,他纔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磬撞入耳鼓:“今夜叫你們來,不是議事,不是訓話,是驗貨。”
衆人一愣。
“驗什麼貨?”有人脫口而出。
李秋辰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蒼老的臉:“驗你們身上,到底還剩幾兩骨頭,幾兩血性,幾兩良心。”
他抬手指向山下:“看見那些冒雪上山的人了嗎?他們是遊牧民,是你們口中‘野性難馴、不可教化’的蠻子。他們沒規矩嗎?有。他們懂道理嗎?未必。但他們知道——凍死的人,不會說話;塌掉的屋,不等人修。”
“而你們呢?”他頓了頓,聲音漸冷,“你們抱着丹爐煉了十年火候,卻連一碗熱粥都熬不勻;你們參悟劍訣三十年,卻連一根凍僵的繩索都解不開;你們自稱仙門正統,可有人敢下去,替那個肩膀塌陷的漢子,扛一炷香的木頭?”
死寂。
風雪又起,吹得衆人衣袍獵獵作響。
忽然,一個築基中期的青年修士越衆而出,撲通跪在冰階上:“弟子……願試。”
李秋辰沒看他,只問:“你叫什麼?”
“陳硯,白山書院外門。”
“白山書院。”李秋辰點頭,“很好。你下去,找到那個肩膀塌陷的人,替他扛木頭。扛完一炷香,回來告訴我,他肩頭滲血的地方,是第幾塊骨頭裂了。”
陳硯渾身一顫,磕了個頭,轉身便衝下山去。
其餘人面面相覷,有人羞愧低頭,有人冷笑撇嘴,更有人暗自腹誹:“瘋子,真瘋子。”
李秋辰卻不再多言,只轉身走向觀星臺深處。那裏,一口青銅古鼎靜靜矗立,鼎腹刻滿蝕痕斑駁的星圖。他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銀片,投入鼎中。
嗡——
鼎身微震,鼎口騰起一縷青煙,煙中幻化出模糊影像:一座孤城矗立海畔,城牆斑駁,箭樓傾頹。城外,是望不到邊際的灰白霧海。霧中隱約有船影浮動,桅杆斷裂,帆布腐朽,卻詭異地隨風鼓盪。
朱果失聲:“琅琊?”
“不是琅琊。”李秋辰盯着那霧,“是琅琊城下的‘霧淵’。朝廷藏了二十年的窮觀陣殘片,今日剛解封。”
青煙中影像變幻——霧海翻湧,一艘形似鯨骨的巨船破霧而出,船首無帆,卻有九道黑鏈垂入海中,鏈端拖曳着數不清的鐵籠。籠中人影蜷縮,皆着楚國官服,脖頸套着青銅環,環上銘文清晰可辨:“東境巡檢司,庚子年籍。”
李秋辰聲音如冰:“徐國公十萬大軍,不是戰歿,是被拖進了霧淵。”
他轉頭,目光如刃,刺向臺下每一個人:“現在,你們還覺得,東境只是個名字?”
無人應答。
風雪更緊了。
次日寅時,西崖坳。
陳硯渾身溼透,跪坐在泥濘裏,雙手捧着半截染血的木頭,指甲縫裏全是黑泥與血痂。他身後,那個肩膀塌陷的漢子正被兩名同伴攙扶着喝水,右肩繃帶滲出淡青色藥汁。
“回稟公子……”陳硯聲音嘶啞,“他肩胛骨第三處裂紋,已錯位半寸。汪先生說,若再扛兩個時辰,整條臂骨都會碎。”
李秋辰蹲下身,接過那截木頭,掂了掂:“七百二十斤。”
他隨手一拋,木頭落入崖下霧中,杳然無聲。
然後,他撕開陳硯左袖——腕骨處,赫然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符紋,形如盤繞的螭龍,鱗甲栩栩。
“白山書院……”李秋辰指尖輕撫那符紋,“你師父,是不是姓孟?”
陳硯渾身劇震,瞳孔驟縮:“您……您怎麼……”
“孟雲袖當年在琅琊霧淵失蹤前,留了三道保命符紋,分別烙在三個弟子腕上。”李秋辰站起身,拂去衣上泥點,“你腕上這道,是‘負山’。另一道在東境巡檢司,最後一道……”
他望向霧海深處,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在徐國公棺槨內襯裏。”
山風嗚咽,捲起雪沫,撲向那道尚未乾涸的血痕。
而遠方,琅琊港方向,一道猩紅信號焰正刺破晨霧,直衝雲霄——
那是承運府最高等級的急訊:東境霧淵,開始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