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兄妹從城裏回來，給李秋辰帶來了另一條壞消息。
馬瑤憑藉着前世身血脈的感應，找到了那處宅院，也看到了正在做法的薩滿巫師。
薩滿是正經薩滿，確實有些真本事，否則也不至於驚動馬瑤。
...
北風捲着雪粒抽打在飛舟甲板上，發出細密如沙漏傾瀉的簌簌聲。古千塵站在雪月號艦首，玄色鬥篷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袖口繡着的三枚銀杏葉紋路在寒光裏泛出冷冽微芒。他指尖懸着一枚半融的冰晶，內裏封存着一縷幽藍火苗——那是白山書院新煉的“霜心焰”，專破陰寒煞氣，此刻正隨艦隊行進節奏微微搏動，彷彿一顆沉睡的心臟被喚醒。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李秋辰捧着一隻青玉匣走近，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臥着七枚剔透如琉璃的符印，邊緣纏繞着細若遊絲的紫金雷紋。“雷明剛送來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承運府昨夜遞了三道文書，一道說隱霧山‘地脈不穩’，建議遷走所有築基以上修士；一道說鎮守府‘軍資調度失衡’，要求覈查去年冬儲的靈晶賬目；最後一道……”他頓了頓，將匣中第七枚符印託起，那符印驟然亮起，映出一行血色小字：“查白山書院私設香火壇，疑涉妖氛。”
古千塵沒伸手去碰，只凝視着那行字，脣角緩緩扯開一道極淡的弧度：“好啊，連‘妖氛’都搬出來了。”他忽然抬手，指尖彈出一縷青光，不偏不倚點在符印中央。那血色文字如沸水澆雪般嘶嘶消散，青光卻未止歇，順着符印紋路蜿蜒而下，竟在玉匣表面浮現出另一行細小金字——正是承運府主簿陳硯昨日戌時三刻，在鴻雁樓二樓雅間，與峋山派執事秦九齡密談時所用的傳音玉簡殘痕。
李秋辰瞳孔微縮：“你……”
“不是我動的手。”古千塵收回手指，袖口垂落，遮住腕間一抹尚未褪盡的銀光，“是雷明昨夜悄悄把陳硯的本命玉簡‘借’來溫養了一炷香。他說，既然是幫張師兄看門，總得先把門環上的鏽跡刮乾淨。”他側過臉，目光掃過下方雲海翻湧的艦隊，“小楚的討伐軍還沒到玄菟腹地，咱們的人倒先替他們把後方竈臺擦亮了。”
話音未落，前方雲層驟然裂開一道縫隙。寒光刺破陰翳，照見一座懸浮於萬仞高空的浮島輪廓——玄冰城鎮星宮的主島“玄穹”。整座島嶼形如巨鯨脊背，通體由萬載玄冰鑄就，表面流轉着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星軌，那是七位天罡星主聯手佈下的“周天星鬥大陣”。此刻陣紋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明滅，每一次閃爍，都引動下方七十一艘飛舟艦首的星紋共鳴，嗡鳴聲匯成低沉洪鐘，震得人骨髓發麻。
“來了。”張牧雲不知何時已立於古千塵身側，素白長袍袖口沾着幾點未化的雪沫，腰間懸着的霜刃劍鞘上，新添一道暗紅血漬——今晨巡防艦隊例行清障，有三艘疑似敵國細作的遁空梭自玄菟邊境折返，被他一人截殺於雲隙之間。“鎮星宮這次南下，帶的不是浮空島。”他聲音平靜，卻讓周圍幾名侍立的金丹修士下意識屏住呼吸，“是‘玄穹’本體。他們把鎮星宮當成了活物，餵了三年的星辰精魄，現在……它醒了。”
古千塵眯起眼。果然，玄穹島邊緣的冰層正悄然剝落，露出底下暗銀色的金屬基底，無數細密齒輪在冰殼之下緩緩咬合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島體最前端，一座高達百丈的青銅巨門無聲開啓，門內幽深不見底，唯有兩點猩紅微光緩緩浮起，如同遠古兇獸睜開的眼。
“鎮星宮不是城池。”李秋辰低聲接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青玉匣，“是兵器。”
就在此時，艦隊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清越鶴唳。白山書院的四寶步雲輦破開雲障，穩穩懸停於雪月號側畔。輦頂琉璃瓦上，一隻通體雪白的玉雕仙鶴振翅而起，羽翼展開之際，竟化作漫天晶瑩鶴影，每一片羽毛都凝成一枚篆文，在空中交織成巨大的“白山”二字。輦中走出一位素衣老者，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枯藤杖，杖頭懸着三顆滴溜旋轉的墨玉珠——正是白山書院當代掌院琉璃真人。
她目光掃過雪月號甲板，最終落在古千塵身上，枯藤杖輕輕點地：“小楚討伐軍主力尚在玄菟以南三百裏外紮營，但他們的斥候，昨夜已潛入白山地脈深處。”她袖袍一揚，墨玉珠中陡然投射出一幅光影：畫面裏是白山主峯斷崖下的幽暗溶洞，洞壁上密密麻麻爬滿蠕動的灰白菌絲，菌絲盡頭，一具披着殘破鎮守府制式鎧甲的屍骸正緩緩坐起，眼眶裏跳動着幽綠鬼火。
“這是……寒潮死士？”李秋辰失聲。
“不。”琉璃真人聲音如冰泉擊石，“是‘凍魂’。小楚以百萬寒潮亡魂爲引，混入玄菟地脈寒髓，再用鎮星宮祕傳的‘玄陰煉魂術’反覆淬鍊。如今每一具凍魂，都相當於半個金丹境修士的戰力，且不懼神魂衝擊。”她枯藤杖再點，光影變幻，顯出溶洞深處另一幅景象：數十具凍魂圍攏着一座黑曜石祭壇，壇上懸浮着三枚拳頭大小的冰晶，冰晶內各自封存着一縷扭曲掙扎的元嬰虛影——赫然是白山書院三位閉關長老的氣息！
古千塵臉色終於沉了下去。他認得那祭壇紋路，與當年鎮守府總部地下密室裏的“噬元陣”同源，只是更爲陰毒。噬元陣吸的是活人精元，此陣煉的卻是修士元嬰本源，一旦三縷元嬰徹底凝實，小楚軍中便能憑空多出三位僞元嬰境戰力。
“他們要拿白山當練兵場。”張牧雲聲音冷得像淬過寒霜，“先用凍魂試探我們反應，再借祭壇煉化元嬰……若我們強行破陣，三位長老元嬰必碎；若坐視不理，凍魂數量每日激增，不出半月，白山地脈將淪爲小楚的傀儡兵工廠。”
琉璃真人頷首：“所以老朽今日來，不爲求援，只爲交割。”她枯藤杖抬起，杖頭墨玉珠光芒大盛，三道銀線自珠中射出，直沒入古千塵眉心，“白山書院地脈圖、寒髓節點、凍魂弱點……全在此中。從今日起，白山書院駐隱霧山堂口，改隸藥師門徒轄下。”她目光掃過李秋辰與張牧雲，“雷明已與承運府簽了《協防契約》，顧廣希的兵馬也調至白山外圍。你們守得住隱霧山，才守得住白山。守不住白山……”她頓了頓，袖中飄出一張泛黃紙頁，上面墨跡淋漓寫着七個名字，“這七人，便是承運府暗中勾結的寒潮餘孽，也是當年鎮守府覆滅時，親手斬斷白山書院護山大陣鎖鏈的劊子手。”
古千塵接過紙頁，指尖撫過第一個名字——陳硯。他忽然笑了，笑聲裏沒有溫度：“原來陳主簿昨夜和秦九齡談的，不是怎麼查我們，是怎麼給這七個人洗白身份，好讓他們混進隱霧山安置難民的工坊裏，當監工？”
琉璃真人不置可否，只將枯藤杖插入甲板冰層，杖身嗡鳴震顫，三顆墨玉珠齊齊炸開，化作漫天星砂，盡數沒入下方雲海。剎那間，整支艦隊所有修士腰間玉佩同時亮起微光——那是白山書院千年積累的“地脈共鳴印記”，從此刻起，只要人在北境，呼吸吐納皆受白山地脈滋養，修爲精進速度提升三成。
“多謝掌院。”古千塵鄭重躬身。
琉璃真人卻轉身走向步雲輦，臨登輦前忽又停步：“千塵，你可知藥師門徒真正的‘藥’是什麼？”
古千塵一怔。
“不是丹丸，不是符籙。”老人聲音飄渺，隨風散入雲海，“是‘斷’。斷因果，斷劫數，斷那些自以爲能借勢而起的蠢貨的命脈。”她枯藤杖揮出，一道銀光劈開雲層，直指南方——那裏，小楚討伐軍營帳連綿如蟻羣，而更遠處，玄菟腹地某處荒原上，正有七座新壘的土墳，墳前石碑尚未刻字，卻已滲出暗紅血淚。
雪月號繼續南行，古千塵立於艦首，手中紙頁被罡風捲起，邊緣燃起一簇幽藍霜心焰。火苗跳躍着，將陳硯的名字舔舐成灰，灰燼飄散之際，隱霧山方向，一道青色劍光沖天而起，凌厲決絕，直貫雲霄——那是雷明第一次動劍，劍鋒所向，正是承運府派駐隱霧山的監察使府邸。
同一時刻，白山地脈深處，溶洞祭壇上，三枚冰晶中的元嬰虛影忽然齊齊轉向北方，空洞的眼窩裏，映出雪月號甲板上那個挺直如松的身影。
而無人察覺的是，古千塵袖口銀杏葉紋路下，一道細如髮絲的黑氣正悄然遊走，鑽入他左手腕脈，沿着經絡直抵心口。那裏，一枚早已停止跳動的金色藥鼎虛影，正隨着黑氣侵入，極其緩慢地……重新泛起一絲微弱的、帶着血腥氣的金芒。
艦隊穿越玄菟平原時，天色突變。鉛灰色雲層急速聚攏，風雪驟然狂暴，氣溫在半盞茶內暴跌三十度。甲板上積雪瞬間厚達三尺，連金丹修士的護身靈光都被寒氣壓得黯淡。就在此時，一艘隸屬巡防艦隊的寒鴉號飛舟突然劇烈震顫，船體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裂紋——那是凍魂蝕骨之氣突破防禦陣法的徵兆。
“棄船！”張牧雲厲喝。
話音未落，寒鴉號船首轟然炸開，無數灰白菌絲如活物般噴湧而出，裹挾着數十具凍魂撲向最近的雪影號。雪影號艦首炮陣轟鳴，冰魄雷光傾瀉如瀑，卻只將凍魂凍僵片刻，下一瞬，那些僵硬軀體便在雷光中詭異地融化、重組，化作更高大的猙獰形態，關節處凸起尖銳骨刺，眼眶中鬼火暴漲三倍！
“它們在進化！”李秋辰疾呼，青玉匣中剩餘六枚符印同時爆裂，化作六道青光射向雪影號船舷。青光落地即化爲六株青竹，竹節迸裂，射出密如暴雨的碧綠竹針，每一根針尖都帶着灼燒靈魂的烈陽真意——這是北海書院壓箱底的“焚心竹”，專克陰邪。
竹針入體，凍魂發出刺耳尖嘯，灰白菌絲瘋狂萎縮。可就在此時，玄穹島上那兩盞猩紅巨目猛地一縮，一道無形波動橫掃戰場。所有青竹瞬間枯槁，碧綠竹針半途化爲飛灰。而那些被焚心竹重創的凍魂，竟在枯槁青竹旁汲取殘餘氣息，身體膨脹數倍，皮膚下鼓起暗金色筋絡，赫然生出了類似金丹修士的“靈核”雛形！
“不好！”古千塵瞳孔驟縮，“他們在用我們的攻擊反哺凍魂！玄穹島在吸收戰鬥逸散的靈力，轉化成滋養凍魂的寒髓！”
張牧雲已躍至雪影號艦頂，霜刃劍出鞘三寸，劍氣凝而不發，卻讓方圓十里風雪停滯。他盯着玄穹島猩紅巨目，一字一頓：“那就……不給它喫。”
話音落，他並指爲劍，遙遙刺向自己左肩。鮮血飆射而出，在半空凝成一道血符。血符炸開，化作漫天赤色光點，盡數沒入下方雲海。霎時間，整支艦隊所有修士腰間玉佩齊齊震動，白山地脈共鳴印記劇烈閃爍，緊接着——所有人的靈力運轉速度，被強行壓制到不足平時三成！
靈力運轉滯澀，意味着所有攻擊威能暴跌。但與此同時，凍魂體內剛剛生成的靈核光芒，也同步黯淡下去。玄穹島猩紅巨目急促明滅，似在判斷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李秋辰！”古千塵大喝，“雷明送來的青玉匣，第三道符印在哪？！”
李秋辰會意，雙手結印，掌心浮現一枚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符印——符紋竟是用硃砂混合古千塵的血繪製而成，中央烙着一枚微縮的銀杏葉。“在隱霧山！”他吼道，“雷明把符印埋在了承運府監察使府邸地基下，就等這一刻！”
古千塵猛然抬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出一枚與李秋辰手中一模一樣的血符。兩枚符印隔着萬里雲海遙相呼應，嗡鳴共鳴。隱霧山監察使府邸地底，那枚硃砂血符驟然燃燒，火焰順着地脈紋路瘋漲，瞬間點燃整座府邸地基下的三百六十根玄鐵樁——這些本爲加固建築的玄鐵，此刻竟被符火熔鍊成液態，順着地脈縫隙，如赤色毒蛇般鑽入白山地脈深處！
溶洞祭壇上，三枚冰晶同時爆發出刺目紅光。冰晶內部，三位長老元嬰虛影痛苦扭曲，而那些正在汲取寒髓的凍魂，體表暗金筋絡寸寸崩斷，發出瀕死哀嚎。玄穹島猩紅巨目劇烈閃爍，終於第一次……流露出幾分凝滯。
張牧雲霜刃劍徹底出鞘，劍鋒指向玄穹島：“現在，該我們喫了。”
古千塵點頭，右手掐訣，左手腕脈處黑氣翻湧，竟主動迎向霜刃劍氣。黑氣與劍氣絞纏，化作一道漆黑閃電，撕裂雲層，直刺玄穹島核心——那裏，七位天罡星主佈下的周天星鬥大陣，正因凍魂反噬而出現第一道細微裂痕。
雪月號艦首，銀杏葉紋路灼灼燃燒。風雪中，一個少年藥師門徒的背影，比任何金丹修士的劍光都要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