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餌。
翻檢過鼠妖們的記憶後，李秋辰就意識到，自己想偏了。
並非是要血祭召喚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把這些鼠妖的性命看在眼裏。
與其說是在製造殺戮，倒不...
李秋辰站在石板前，指尖懸在距表面半寸之處，卻遲遲未敢觸碰。那石板並非冰冷死物，而是微微搏動着——像一顆被摘下後仍不肯停跳的心臟，表層浮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灰霧，隨呼吸明滅。他下意識屏住氣，喉結滾動了一下。
羅曜青沒催，只斜倚在書架邊，手裏把玩一枚銅錢，銅錢邊緣已磨得發亮，正面“天門”二字凹陷處沁着暗紅鏽跡，像是乾涸已久的血。
“你剛纔說……此方宙域是古天人的墳墓世界。”李秋辰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什麼，“可若真是墳墓，爲何靈脈不枯？爲何修士能在此築基、結丹、化神？墳墓里長不出活樹。”
“誰說墳墓裏不能長活樹？”羅曜青忽然收起銅錢，直起身來，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你看這石板，它腐朽嗎？它崩解嗎？它連塵埃都不落。古天人死得徹底，可他們的‘意志’沒死——不是魂魄，不是執念，是更原始的東西：繁育留下的結構，貪饕刻下的軌跡，存護立下的界碑。這些成了地殼的紋路，成了靈潮的節律，成了我們呼吸的空氣。”
他緩步踱至李秋辰身側，抬手一指最左側第三塊石板：“你細看。”
李秋辰凝神望去。那石板上異形文字扭曲如活蛇盤繞，中央卻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結晶，通體幽藍，內部懸浮着三枚微小星點，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緩緩旋轉。他心頭一震——這結晶的紋路，竟與東境前線繳獲的那枚“僭主星殘核”完全一致！
“僭主星……不是星。”羅曜青的聲音沉下去，“是‘卵’。古天人放牧蟲羣引誘貪饕宗門時，故意遺落在陷阱邊緣的誘餌。它本該在十萬年前就耗盡活性，可三年前，東境玄冥海眼深處，它醒了。”
李秋辰猛地抬頭：“醒了？怎麼醒的？”
“有人撬開了它的殼。”羅曜青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指尖輕叩三下，玉簡浮空展開，顯出一幅動態星圖——大楚疆域被標爲暗金，東境七州呈病態猩紅，而玄冥海眼位置，一團混沌黑霧正瘋狂吞噬周圍星軌，霧中隱約浮現巨卵輪廓，卵殼裂開一道蜿蜒縫隙，滲出粘稠金液。
“三年前，東境鎮守使陸沉舟率三十名元嬰修士深入海眼，帶回‘僭主星殘核’。他宣稱此物乃上古遺寶，可助大楚重鑄天柱，穩固九州靈樞。”羅曜青冷笑一聲，“可陸沉舟回京述職那夜，整座欽天監觀星臺塌陷，七十八名司天監修士暴斃，屍體無傷，唯雙目瞳孔內凝着一粒金砂。”
李秋辰脊背發寒：“他……獻祭了觀星臺？”
“不。”羅曜青搖頭，“他只是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他指尖一點星圖，黑霧驟然翻湧，幻化出無數細小光點，如螢火飛散——每一點都對應大楚境內一座靈礦、一處洞天、甚至一座凡人城池的地下靈脈節點。“僭主星甦醒，不是要喫人。它在‘校準’。校準整個大楚的靈脈走向，把所有靈氣，導向玄冥海眼——那裏，纔是它真正的胎衣。”
李秋辰腦中轟然作響。難怪東境靈脈近年日漸狂躁，修士築基成功率暴跌三成，妖獸頻現畸變……原來不是天災，是“分娩前的陣痛”。
“那陸沉舟呢？”他嗓音發緊。
“死了。”羅曜青語氣平淡，“三日前，屍首在梨園後山枯井發現。全身骨骼盡碎，卻無外傷，內腑完好如初。仵作驗屍時，他左手食指指甲縫裏，刮出半粒金砂。”
李秋辰默然。陸沉舟身爲鎮守使，修爲早已臻至化神中期，竟死得如此無聲無息。那金砂……是僭主星的臍帶？
“所以朝廷征討東境，不是爲了平叛，是爲了……剖腹取子？”他喃喃道。
“錯。”羅曜青忽然笑了，笑容毫無溫度，“是給產婆遞刀。”
話音未落，藏經閣深處傳來“咔噠”輕響。兩人同時轉身——老夏不知何時站在石室入口，手裏仍拎着那桶清水，墩布斜靠在門框上。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反射着慘白燈光，照不見瞳孔。
“夏伯？”李秋辰下意識開口。
老夏沒應聲，只抬起右手，緩緩指向石室中央一根承重石柱。那石柱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痕，裂痕深處，竟滲出極淡的金霧，絲絲縷縷，纏繞着柱體緩緩上升，如同活物吐納。
羅曜青臉色驟變，一把拽住李秋辰手腕往身後拉：“退！”
李秋辰被他拖得踉蹌兩步，眼角餘光瞥見老夏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那弧度絕非人類能自然做出，僵硬、精確，像用刻刀雕出來的假面。
“夏伯”開口了，聲線卻驟然拔高八度，尖利如裂帛：“檢測到非法知識調取。啓動……‘清道夫’協議。”
話音未落，整座藏經閣劇烈震顫！頭頂燈光瘋狂明滅，牆壁石板上所有異形文字驟然亮起刺目金光，文字如活蛆般扭動、剝落，化作無數金線射向中央石柱！金線纏繞柱體，瞬息織成一張巨大蛛網，網心處，金霧急速壓縮、膨脹，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快走！”羅曜青低吼，袖袍一卷，一股柔力裹住李秋辰疾退。兩人撞開石室木門衝入樓梯間，身後轟然巨響！整面承重牆炸開，金霧如決堤洪流噴湧而出，所過之處，青磚熔爲琉璃，梁木碳化成灰，連空氣都扭曲蒸騰！
李秋辰被羅曜青拽着狂奔下樓，耳畔全是金霧灼燒的嘶嘶聲。他不敢回頭，只覺後頸汗毛根根倒豎——那金霧裏，似乎有無數細小人影在爬行、啃噬、尖叫！
“那不是夏伯！”李秋辰喘息着嘶喊。
“當然不是。”羅曜青腳步不停，一手掐訣在空中疾畫符印，銀光閃過，前方樓梯口憑空出現一道水幕屏障，“老夏三年前就死了。死在陸沉舟第一次潛入海眼那天。‘清道夫’是古天人留在石板裏的自毀程序，專殺窺探真相者。它需要宿主……而老夏，恰好是最完美的容器。”
水幕屏障剛成，金霧已至！轟然撞擊！水幕劇烈波動，表面浮現密密麻麻金色符文，迅速被腐蝕、消融。羅曜青額角青筋暴起，左手掐訣，右手從懷中摸出一枚青玉印章，狠狠按在水幕中心——印章上“天門”二字陡然爆亮，水幕瞬間凝成冰晶，金霧撞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走！”羅曜青暴喝，反手將李秋辰推向樓梯下方，“去碼頭！找胡綵衣！她知道‘破妄針’在哪！”
李秋辰剛撲下最後一階，身後冰晶屏障轟然炸裂！金霧如怒龍般席捲而下，卻在觸及地面瞬間，驟然凝滯——一隻素白手掌自霧中探出，五指微張，掌心朝上。金霧彷彿遇到無形巨口，盡數被吸入掌心，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唐小雪站在樓梯口，髮梢微亂，赤足踩在冰涼石階上，裙襬無風自動。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裏金霧已盡數消失，唯餘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點，靜靜懸浮，緩緩旋轉。
“師兄……”她抬眸，眼瞳深處，一點金芒悄然隱沒，“它怕我。”
羅曜青僵在原地，手中青玉印章“噹啷”落地。
李秋辰心臟幾乎停跳——唐小雪身上，沒有半分羅剎鬼的暴戾，也沒有半分少女的嬌憨。那是一種……久遠、漠然、俯瞰衆生的靜。
“小雪？”他試探着喚。
唐小雪眨了眨眼，金芒徹底消散，又變回那個抱着郝冰芸胳膊撒嬌的姑娘，歪頭一笑：“哎呀，剛纔手癢，沒忍住~”她蹦跳着跑下來，挽住李秋辰手臂，指尖不經意劃過他腕脈，聲音甜得發膩：“師兄心跳好快哦，是不是被嚇到了？”
李秋辰渾身肌肉繃緊。方纔那剎那的“非人感”，絕非錯覺。他悄悄側目——羅曜青正彎腰撿起印章，背影僵硬，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碼頭寒風凜冽。三人登上寒霜號，甲板上空空如也，唯有白羽澪和郝冰芸蹲在船舷邊，面前擺着三包薯條，正就着海風認真研究包裝袋背面的成分表。
“喲，逃出來了？”白羽澪頭也不抬，咬掉半截薯條，“清道夫程序啓動，說明你們碰到了核心禁忌。恭喜，離真相只剩一層窗戶紙。”
郝冰芸唰唰記筆記：“-禁忌等級：S級。-觸發條件：直視僭主星殘核影像超過三秒。-副作用：宿主瞳孔金化，持續時間……（抬頭看向唐小雪）……無限？”
唐小雪笑嘻嘻掰斷一根薯條，蘸了蘸番茄醬：“人家只是餓了嘛~”
李秋辰深吸一口氣，海腥味混着炸物油脂鑽入肺腑，竟奇異地壓下了心口翻湧的驚濤駭浪。他望着遠處漆黑海平線，那裏，玄冥海眼的方向，一輪血月正悄然浮出雲層。
“羅師兄，”他聲音異常平靜，“陸沉舟死後，朝廷派誰接任東境鎮守使？”
羅曜青沉默良久，才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遞給李秋辰。火漆印竟是半枚斷裂的龍鱗，暗紅如凝血。
“你猜。”羅曜青說，鏡片後目光晦暗，“——接任者，是你那位‘愛喫紅油抄手的蛤蟆大仙’。”
李秋辰指尖撫過龍鱗火漆，觸感冰涼。他忽然想起莫問心幻戲裏那個被合歡宗妖女採補致死的年輕店主——他臨死前，手指死死摳進酒館門檻，指甲縫裏，也嵌着一粒微小的、金燦燦的砂。
寒霜號破開墨色海浪，駛向黎明前最濃的黑暗。唐小雪枕着李秋辰肩膀，呼吸均勻，彷彿真的睡熟了。只有李秋辰能感覺到，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正以極其微弱的頻率，一下、一下，輕輕叩擊着他的脈搏——
咚、咚、咚。
像某種古老鐘錶，在倒數。
船尾燈影搖晃，將三人身影拉長，投在甲板上。那影子邊緣，細微的金霧正絲絲縷縷滲出，又迅速被海風撕碎、吹散，不留痕跡。
而此刻，千裏之外的玄冥海眼深處，那枚巨大金卵的裂縫中，一滴粘稠金液，正緩緩滴落。
落入無底深淵。
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