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店裏西瓜的價格都漲了,物價似乎是這座城市讓人窒息的最大原因。
俞意寧看中了切開的那半個西瓜,是無籽的脆瓜。
她順道去取了同城卻今天纔到的電扇,一手快遞一手西瓜,有些沉。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有點拿不住了,快遞掉下來砸在她的膝蓋上,俞意寧沒當一回事,進屋後她把西瓜放到冰箱裏,下午在自己房間看了考試資料。
明年她要考A類崗位,如果不抓緊複習她心裏沒底。
看了一下午的書,她肚子沒覺得多餓,直到外面的開門聲打斷了俞意寧些許的專注力,她才抬頭側耳傾聽起外面的動靜。
和李徵下班完全不一樣的聲音。
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旁邊的房間門口,然後是隔壁開關門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他從房間出來,大概是去洗澡了。
俞意寧學完最後的半個小時,將桌上的檯燈關掉,合上書和筆記本起身。
許擁川已經洗完澡了,衛生間的門開着在散熱氣。
地磚上留下幾個水鞋印,鞋印最後停在他房間門口。
俞意寧走去廚房將中午買的西瓜拿出來,切掉表面一層,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將西瓜果肉切成塊,果肉放滿了一整個盤子,她插了兩根牙籤在上面,端着整個果盤走到許擁川房間門口。
門口的水鞋印被她的鞋底踩得面目全非,她抬手指關節輕釦房門,裏面傳來許擁川的聲音,隔着門聽起來是有點模糊的“進來”。
他坐在電腦前面,房間空調的製冷開着,他頭頂一塊毛巾,頭髮還在滴水,手機擺在桌上,擴音器裏傳來男人的聲音,剛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着俞意寧聽不懂的話。
什麼“插值算法”、“時間戳”、“延遲預測位置”之類的。
那些天文一般的話因爲俞意寧的出現而被打斷,手機那邊的人問:“老三誰啊?”
“我先掛了,你把代碼發過來我看一下。看完給你回覆。”不等電話那頭的人繼續八卦語音通話就被許擁川按掉了。
他狐疑俞意寧的突然造訪。
俞意寧看着他手裏的手機:“打擾你了?”
“沒有。”許擁川將手機放下,手搭在毛巾上擦了擦溼漉漉的頭髮,“怎麼了?”
“西瓜喫嗎?”俞意寧抬手,讓他能注意到自己手裏的東西。
許擁川更疑惑了,愣怔片刻後點頭:“喫,謝謝。”
俞意寧走過去,許擁川很有眼力見地將桌子收拾出來,讓盤子有地方可以放。
之前還生氣的人,今天突然端來西瓜,許擁川一時間腦袋裏只想到了鴻門宴的典故。
俞意寧放下西瓜,看清了他臉上的疑惑,她開門見山:“你把隔壁的房間換給我了。”
語氣很是篤定。
原來是這件事,許擁川放心地用牙籤插起一塊西瓜:“女生多曬曬太陽對身體好,而且你有些衣服不方便曬在陽臺上也可以曬在房間裏。”
之前他就在公司裏聽女同事說過晾曬衣物被合租的男生偷走或者偷偷使用的噁心事件。
許擁川自問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但想着她對自己可能還是會有防範之心,所以她給自己發消息說要合租的當天晚上他就搬到西面去了。
體貼和善意遠比俞意寧想象中更多,這些情緒一時間像是有了實體,拉扯着俞意寧的心緒和原本準備放下西瓜就離開的腳步。
許擁川:“你也喫。”
他的書桌靠近牀尾,他把牀尾的被子掀到另一邊,空了個位置出來給她坐。
俞意寧在牀尾坐下,拿起牙籤插起一塊西瓜。他的電腦開着,屏幕上是各種符號數字的英文組合排列的文字。
俞意寧看不懂,但知道是代碼,想到自己進來是聽見的那通電話,她問:“你在加班?”
如果是加班,俞意寧想着自己還是快點走不要打擾他了。
“不算加班。我有個室友沒進廠上班,自己搞了個工作室在開發遊戲,遇到點問題叫我幫忙看看。”許擁川說着注意到了右下角瘋狂彈出的消息。
是大學的宿舍羣。
剛打電話來的室友叫儲燁,這會兒正在羣裏發消息問和許擁川一塊兒上班的孫楠許擁川是不是找對象了。
【儲燁】:我給老三打電話的時候旁邊有女人的聲音,@孫楠,他找對象了?
【孫楠】:沒有啊,沒聽說啊。
【沈瀚霖】:是不是沒下班,是女同事?
【孫楠】:下班了啊,過兩天我們要忙着做端午活動,這兩天準時下班,過兩天下地獄,他今天到點就打卡走了。@許擁川,你他媽真找對象了?你背叛人民了?
【儲燁】:肯定背叛了,我代碼問到一半他就給我電話掛了,兩個人還同居了,我聽見那女的敲門,他讓那女的進來。
【沈瀚霖】:我擦?都同居了?老三,你忘了你一直暗戀的那個女生了嗎!
【孫楠】:臥槽,我說你隔壁的房間怎麼突然不出租了,原來是見色忘友。@許擁川
【儲燁】:媽的,他有對象了,這比他發財了還讓我難受。操。
【孫楠】:人呢?@許擁川。不行,我要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沈瀚霖】:別別別@孫楠,晚上了人家要入洞房了,你打電話聽聲小心晚上升旗。
聊天裏帶了顏色,只會越說越混,許擁川怕俞意寧看見趕忙將聊天軟件退出來,結果一不小心將對話框點出來了,對話框出現在屏幕上,之前是怕俞意寧看見了,現在成了怕俞意寧看不清。
他一時間有些尷尬地不敢看俞意寧,人在尷尬的時候就會找點別的事情幹。許擁川又喫了兩塊西瓜,努力裝得無事發生。
漸漸的盤子見底了,旁邊的俞意寧像是無事發生一樣,許擁川這才注意到視線邊緣的膝蓋,她還是那天的舊短袖,下身是一條及膝的短褲,手裏拿着牙籤,她手背搭在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喫東西。
她的手和腿都很白,可能在銀行上班,早出晚歸一天到晚沒什麼機會曬太陽。
距離自己幾釐米外的膝蓋上一塊深紫又泛着一抹綠的淤青看着有些可怖。
“你膝蓋怎麼了?”
俞意寧聞聲低頭,本人似乎也剛發現。她猜測是中午不小心被快遞砸的:“不小心磕到了。”
“小心點。”許擁川也不好說什麼。
最後一塊西瓜下肚,他後知後覺:“這西瓜算是還人情?”
“嗯。”
許擁川笑,西瓜已經喫完了,他將牙籤丟回盤子裏,預備拿起盤子起身去廚房,打趣:“人情居然就這麼被你還了。”
他起身,腿碰到了俞意寧曲着的膝蓋。
十塊錢三斤的西瓜可能貴了,但是十塊錢三斤的人情屬實便宜。
俞意寧感覺到膝蓋處短暫的接觸,在他的空調間裏坐了沒一會兒俞意寧的皮膚就冰涼了,他同樣穿着及膝沙灘褲,露在外面的皮膚卻是溫熱的。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說難聽些,不是路見不平來不及思考便出手的好意,又有多少人的溫柔體貼沒藏着點私心。
她把牙籤丟到許擁川手中的盤子裏,盯着許擁川的眼睛看了兩秒,在他完全沒有防備中,俞意寧兩隻手交叉捏着睡衣下襬,下一瞬,下襬被往上掀起,露出一片雪白細膩的肌膚,腰肢緊而窄,真不知道她的臟腑是怎麼在這小小的空間裏運作她的身體的。
許擁川反應過來她正在做什麼,如遭雷劈似的往後退了兩步,驚恐地看着她,急忙叫停了她的動作:“你這是幹什麼?”
俞意寧些許視線被衣服和胳膊擋住了,她放下胳膊,衣服重新吞沒那片身軀:“裝什麼?”
她語氣又變回了前兩天因爲自己多嘴問了她爲什麼暴飲暴食時的語氣,只是這次裏面還帶着些譏諷:“那天早上你站在我身後,在彎腰洗漱的時候不是看過了嗎。”
她居然知道?
他解釋:“那是我不小心看到的。”
許擁川還想往後退。
房間的空調在衣櫃上面,當時換到這件房間的時候他特意改了佈局,十幾歲的時候可以開着十幾度的空調整日整夜的吹,但現在二十多歲了,可能是熬夜熬過了,再迎着空調吹身體受不了。可現在空調製冷的風呼呼地對着他臉上吹,他依然能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在冒汗。
他不敢看俞意寧,生怕她再脫衣服,聲音裏滿是緊張:“我沒有那個意思。”
說完,牀尾坐着的人沒動。
房間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好一會兒後她終於起身,走過來拿走了許擁川手裏的盤子,沒再做什麼也沒有再說什麼,徑直出了房間。
將盤子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俞意寧回到房間便看見了每個月準時報道的賬單信息。
卡裏剩餘的幾千塊錢,一大半都繳納了賬單扣費。她放下手機,看書看到睡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睜開眼。外面依舊是一片漆黑,牀鋪如同海浪,她像是夜晚汪洋上的不繫之舟,也像是渡海時找不到落腳點的海鳥。
睏意驟減,俞意寧下牀走去廚房,翻找出食物。
只是這次她把東西拿回了自己的房間,打開窗戶,把煙點上,她囫圇吞棗似的喫着東西,手肘撐在窗框上,腰微微塌着,薄薄的睡衣印出瘦弱的背脊,像是蝴蝶翅膀一樣脆弱。
她抽菸不過肺,浪費掉兩根後,她感覺胃裏沉甸甸的,看着手邊的食物垃圾,她心道不好,明早起來得難受。
不出所料,俞意寧第二天早上是被胃難受醒的。
靠喫東西這招容易傷身體,那應該用什麼堵住自己身體那股難以抑制的空虛不安感呢?
她想忽視掉胃裏的不適再繼續睡一會兒,可後背如同針紮了一樣疼痛難忍。
俞意寧不得不起牀去衛生間扣了嗓子眼,吐掉一些酸水,她還是沒覺得好受多少,後背的疼痛感還沒有減退,她這樣的暴飲暴食狀況好幾年前就出現了,之前看過醫生,是喫太多導致膽汁反流到胃裏。
喫點藥控制飲食就好。
沒法繼續用食物填滿胃給自己帶來安全感,她需要想別的辦法。
洗完漱她從衛生間出來,抬眸看着隔壁緊閉的臥室門,她慢慢收回視線,心下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