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招方許見識過!
當初在大殊先帝皇陵,白懸道長用這樣的金甲武士救過大家。
看起來是個輕飄飄的紙片人,迎風變大,比真人還要有力還要沉重。
所以方許第一時間就翻滾出去,雖然姿勢不漂亮好歹還是避開了。
那兩尊金甲武士同時落腳,地面直接塌陷下去一個大坑。
暴土揚塵!
視線幾乎完全被阻隔,方許趁勢向後急退。
可才退了沒幾步遠,方許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猛的向一側發力,身形橫移出去數丈。
才移開,兩隻飛鳥從天空之中......
方許指尖在紙條邊緣輕輕一捻,那薄薄一張紙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像被無形刀鋒劃過。他抬眼看向崔昭正,目光不銳利,卻沉得讓人心口發緊:“張望松張大人……三年前升任琢郡知府,上任首月便裁撤三處義倉,說‘倉廩實而民自安,虛設反生惰性’——可去年冬,維安縣凍死十七戶,全是沒領到賑糧的孤寡。”
崔昭正臉上的笑紋沒亂半分,只把腰彎得更低了些:“巡使大人明察秋毫,卑職……慚愧。”
“慚愧?”方許忽而笑出聲,笑聲清亮,卻像檐角冰棱墜地,“你若真慚愧,方纔就不會把‘王崇棋’三個字咬得那麼重——他左耳後有顆硃砂痣,你認得,是因爲去年春,他在張府後巷替人收過三次銀子,每次都是五十兩,裝在青布小包裏,交給了一個穿灰袍、跛右腳的老僕。”
崔昭正喉結猛地一滾,笑意僵在嘴角,像被漿糊糊住的紙面具。
方許沒看他,只將那張裂開的紙條慢慢攤平在膝頭,指尖點着王崇棋名字下方一行小字:“此人曾於永昌七年臘月,在青梧山驛道劫殺商隊,搶走十二口紫檀箱——箱中無貨,唯有人皮三十六張,每張人皮右肩胛骨處,皆用硃砂點一北鬥七星圖。”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進牢房石壁縫隙裏。
崔昭正臉色終於變了,不是驚懼,而是驟然褪盡血色的空白。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靴底蹭過青磚,發出極輕的“嚓”一聲。
“北鬥七星?”他喃喃重複,聲音乾澀,“這……這我怎會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方許終於轉過頭,直視着他,“但張望松知道。他書房暗格第三層,壓着一本《星躔考異》,頁邊批註密密麻麻,其中一頁,就畫着同一北鬥七星圖,旁註四字——‘引路歸墟’。”
牢內忽然靜得可怕。連遠處鐵鏈晃動的聲響都消失了。
崔昭正額頭沁出細汗,卻仍強撐着拱手:“方巡使,您……您莫不是聽誰胡唚?張大人清正剛直,輪獄司當年查靈胎丹案時,還特意調閱過他的履歷,連聖上都說……”
“連聖上都說他是朕的肱骨之臣。”方許接得極順,彷彿早已聽過千遍,“可聖上沒說,張望松在前朝當刑部主事時,親手判過七十二名‘私販星圖者’——罪名是盜取欽天監祕藏星軌,實則,那些人全是在青梧山驛道失蹤的商隊隨行畫師。”
他頓了頓,從袖中抽出一枚銅錢,輕輕放在王崇棋面前的木案上。
銅錢正面是大殊通寶,背面卻非祥雲瑞獸,而是一道極細的刻痕,蜿蜒如蛇,首尾相銜,恰好繞成一圈——正是“歸墟”二字古篆的簡寫。
“王崇棋,你左耳後那顆痣,是去年臘月初八被人用燒紅的針尖點的。”方許聲音緩了下來,甚至帶了點惋惜,“那天張府後巷雪深三寸,你跪在雪裏兩個時辰,只爲求張大人準你進‘引路堂’當個掃地的。可惜啊,你不夠格——引路堂只收兩種人:一種是識得北鬥七星圖卻未畫錯一筆的畫師,一種是能一口咬斷自己舌頭卻不死的啞奴。”
王崇棋一直低垂的頭,猛地抬起。
他眼中沒有兇戾,只有一種被剝開皮肉暴曬於烈日下的驚惶。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喉結上下滾動,像吞嚥着滾燙的沙礫。
崔昭正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磚地上:“方巡使!卑職知錯了!卑職不該瞞報!卑職……卑職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方許問。
崔昭正渾身一顫,嘴脣哆嗦着,卻不敢吐出那個字。
方許俯身,從王崇棋衣襟內側撕下一小片襯布——布角已被血浸透,乾涸成深褐色。他指尖一搓,粉末簌簌落下,帶着極淡的苦杏仁氣。
“砒霜混了鶴頂紅,再加一味‘醉魂草’,讓人死前幻覺叢生,以爲自己正踏着星軌昇天。”他直起身,將粉末吹散,“張望松讓你來盯着這些殺手,不是怕他們招供,是怕他們……招得太少。”
崔昭正終於崩潰,額頭抵着地磚,聲音嘶啞:“是……是張大人說,若有人提審,必先問王崇棋;若問出北鬥七星,便……便立刻稟報葉明眸大人!因爲……因爲只有她認得那圖!”
話音未落,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
三短一長。
葉明眸來了。
方許沒回頭,只將那枚銅錢拈起,放入崔昭正顫抖的掌心:“回去告訴張望松,就說——方許問他,十年前青梧山驛道第一具人皮,是不是他親手剝的?”
崔昭正抖如篩糠,銅錢幾乎握不住。
方許卻已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廊下,葉明眸負手而立,玄色鬥篷在穿堂風裏紋絲不動。她沒睜眼,可方許知道,她聽見了全部。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問。
“剛纔。”方許答得乾脆,“王崇棋耳後那顆痣位置不對——活人點痣,痣在皮下,稍用力按便泛白;可他那顆,是嵌在皮肉裏的硃砂粒,邊緣還有一圈癒合舊疤。那是死人身上纔有的‘鎮魂痣’,專爲防止屍變,用在……剛剝下來的人皮上。”
葉明眸睫毛微顫,終於掀開眼皮。
那雙眼清冷如淬雪寒泉,此刻卻映着方許的身影,清晰得令人心悸。
“所以你詐他。”
“嗯。”方許點頭,“可我沒料到,他真會應。”
葉明眸沉默片刻,忽然道:“十年前,青梧山驛道確有商隊失蹤。輪獄司當年結案,定爲山匪劫掠,屍骨無存。但卷宗最後一頁,被茶水潑過,墨跡暈染成一片混沌——那頁本該記錄驗屍細節。”
方許心頭一跳:“誰潑的?”
“張望松。”葉明眸聲音平靜無波,“時任刑部主事,親自呈交結案卷宗。聖上御覽後,硃批‘甚妥’,賜他玉珏一枚。”
方許怔住。
賜玉珏?那可是開國之初,皇帝親賜的“免死鐵券”雛形。大殊律法,持此玉珏者,犯死罪可減一等,連監查院都無權直接鎖拿。
“所以……”他喉嚨發緊,“皇帝知道?”
“皇帝知道張望松潑了那頁卷宗。”葉明眸緩緩道,“但他不知道,張望松潑掉的,是三十六具屍體的驗屍圖——每具屍體肩胛骨處,都被人用硃砂點了一模一樣的北鬥七星。”
方許忽然想起什麼,猛抬頭:“周朝原!他錢莊賬戶裏那些銀子,每三個月入賬一次……青梧山驛道到琢郡,快馬加鞭,正好是兩個月零二十七日!”
葉明眸眸光一閃:“你算得倒準。”
“不是我算得準。”方許苦笑,“是王崇棋指甲縫裏還嵌着青梧山特有的赤鐵礦粉——那地方的土,踩一腳就紅得像血。他若真只在琢郡混日子,哪來的礦粉?”
葉明眸不再言語,只抬手,指向縣衙西側一座廢棄祠堂。
“那裏,藏着張望松的‘引路堂’名冊。”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刃,“周朝原每月初一,都會去祠堂燒一炷香。香灰裏,混着金箔與硃砂。金箔熔成液,滴在名冊上,便顯出新添的名字。”
方許看着她指向的方向,祠堂門楣歪斜,匾額上“忠義祠”三字斑駁脫落,露出底下一層更陳舊的墨字——赫然是“歸墟”。
“歸墟”二字筆鋒凌厲,力透木紋,絕非尋常匠人所書。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爲何要殺他。
不是因爲他知道太多,而是因爲他……太容易知道太多。
一個連村口大公雞都能琢磨出“啄腦開竅”邏輯的少年,若放任他查下去,遲早會摸到歸墟的源頭——那源頭不在琢郡,不在青梧山,而在皇宮深處某座從未掛牌的偏殿裏。
殿門上,或許也題着兩個字。
方許沒敢想下去。
他只問:“現在去祠堂?”
葉明眸搖頭:“慎行司的人,今夜子時必至維安縣。”
方許:“那名冊……”
“名冊會消失。”葉明眸望着西天最後一縷殘陽,“就像周朝原上吊的繩子,斷口整齊如刀割;就像李縣令家竈膛裏,那堆燒成灰的賬本,灰燼裏竟無半點竹紙殘屑——火候太勻,溫度太高,絕非尋常柴竈所能。”
方許懂了。
有人在清理痕跡,而且手法老辣得令人心寒。
“所以……我們得搶在子時前拿到名冊。”
“不。”葉明眸忽然抬眸,目光如電,“我們要讓慎行司的人,親眼看見名冊被燒。”
方許一怔。
葉明眸脣角微揚,那抹弧度冷冽如霜刃出鞘:“皇帝要的是‘方許已死’的假象。可若‘方許’在維安縣,當着慎行司的面燒掉歸墟名冊……他豈非得親自下旨,追加一道‘方許膽敢焚燬朝廷機密,罪加一等’的詔書?”
方許呼吸一滯。
好狠。
這一招,逼皇帝把遮羞布撕開一道口子——只要詔書落印,就等於承認:歸墟名冊,確爲朝廷機密;而方許,確有資格觸碰它。
“可名冊若真燒了……”
“燒的是假的。”葉明眸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遞向方許,“真正的名冊,在這裏。周朝原死前,將它鑄進了虎符腹中。他吊死的繩子,就是從虎符鏈環上拆下來的。”
方許接過虎符,入手沉甸甸的,底部果然有一道極細的接縫。
“你怎麼知道?”
“因爲他上吊時,腳邊散落着三顆虎牙。”葉明眸聲音漸冷,“前朝禮部尚書,佩虎符不合制。可他偏偏佩了——只因這枚虎符,本是開國皇帝登基前,親手所鑄的第一枚兵符。”
方許指尖撫過虎符冰冷的紋路,忽然想起父親塞給他的那把傘。
傘骨也是青銅的,內壁同樣有細密接縫。
“方棄拙……”他喃喃道。
葉明眸目光倏然銳利:“你父親,認識周朝原。”
不是疑問,是斷定。
方許沒否認。
他只低頭看着虎符,夕陽餘暉流淌在青銅表面,將那道接縫染成一道刺目的金線。
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
遠處,更鼓聲悠悠響起。
戌時三刻。
離子時,還有兩個半時辰。
祠堂方向,忽然飄來一縷極淡的檀香。
不是尋常檀香。
是摻了硃砂與金箔的“引路香”。
方許抬頭,望向葉明眸。
她站在夕照裏,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祠堂斑駁的門楣之下。
門楣上,“歸墟”二字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又漸漸清晰。
像一雙不肯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