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行司的百帥死的莫名其妙,在場的人幾乎都嚇壞了。
燕撥離才加入慎行司沒有多久,這其實也是他勇氣的源泉。
如隊長這樣的人也心懷正義,在剛剛加入慎行司的時候也和燕撥離一樣只有赤誠之念,可是十年才做了個隊長的他,已經明白所有的口號也只是喊給外人聽的。
慎行司確實做了很多大事,查辦了很多別人惹都不敢惹的人。
尤其是那些曾經追隨陛下在戰場上有汗馬功勞的大人物,哪一個在立國後不是封公封侯?
一開始的時候,隊長也......
馬車行得極穩,彷彿不是碾過碎石土路,而是浮在水面之上。方許蹲在車轅邊,屁股火辣辣地燒着,可比這更灼人的,是他腦子裏翻騰的念頭——葉明眸爲何來?監查院爲何抗旨?皇帝爲何殺“方許”?這三個問題像三枚燒紅的鐵釘,一顆釘進太陽穴,一顆釘進喉頭,最後一顆釘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焦糊味。
車輪聲單調,風從東南來,裹着青麥與新翻泥土的氣息。方許低頭,看見自己左手虎口有一道舊疤,淡白如蟬翼,是幼時被竈膛火星濺傷的。他下意識用右手食指去摩挲——這一摸,指尖竟微微發麻。不是疼,是震。彷彿那道疤底下埋着一根細弦,被風一撩,嗡地顫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
車伕依舊直背端坐,雙手搭在繮繩上,指節粗大,掌心覆着一層灰黃老繭,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暗紅泥垢。可就在方許抬眼那一瞬,車伕右耳後頸處,一道極細的銀線倏然一閃,細如蛛絲,卻寒光凜冽,竟是從皮肉之下透出來的。
方許瞳孔驟縮。
不是妖術,不是符籙,是……活體金縷?
大殊立國前,前朝有祕技“金縷織命”,以千年寒蠶吐絲混合金汞,再以活人血脈爲引,將絲線縫入脊骨、纏繞心脈,使受術者筋骨如鋼,百毒不侵,夜能視物,耳可辨塵。但代價是每三年必飲童子血,否則金縷反噬,寸寸割斷經絡而死。此術早被前朝律令列爲禁絕之技,連殘卷都被焚於太史閣灰燼之中。
可眼前這車伕耳後浮現的銀線,分明就是金縷初生之相——未滿三年,尚未泛黑,尚在溫養期。
方許屏住呼吸,緩緩垂眸,假裝揉腿。可眼角餘光已掃向車伕腰間:那裏懸着一柄短刀,刀鞘烏沉無紋,鞘口卻有一星暗紅鏽跡,形如淚痕。方許認得——那是赤銅鏽,唯有浸過百人以上心頭血的刀鞘,纔會在陰溼之地滲出這種鏽。
此人不是監查院僱來的車伕。
他是監查院親手造出來的人。
馬車忽然輕震,似碾過一塊隱在土裏的青石。方許借勢側身,目光掠過車簾縫隙——簾角繡着一朵極小的雲紋,雲心一點硃砂,細看竟是由密密麻麻的針腳攢成,每一針都精準刺入經緯之間,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共三百六十針,正合周天之數。
這是監查院“雲篆司”的標記。雲篆司不辦案,只管人。專司記錄、編冊、歸檔所有被監查院“收容”之人——無論生死,無論身份,只要進了監查院的冊子,便自動剔除原籍、戶籍、功名、宗譜,從此世上再無此人,唯餘冊中一個編號,一個代稱,一段被重寫過的履歷。
方許喉結滾動。
他忽然想起葉明眸進門時說的第一句話:“伯母,請相信我們,讓方許跟我們走吧。”
不是“請伯母放心”,不是“我等定當護佑”,而是“請相信我們”。
信任,是監查院最稀缺的貨幣。他們不求百姓信,不求同僚信,甚至不求皇帝信。可此刻,她向一個村婦開口討要信任,且對方真給了——只因她姓葉。
葉飛袖信的從來不是監查院,是葉明眸這個人。
方許指尖掐進掌心。他忽然明白自己錯在哪了——他一直在想“爲什麼是我”,卻忘了問“爲什麼是葉明眸”。
監查院院正大人若真認定所有方許皆需保護,何須勞駕葉明眸千裏奔襲?隨便派個銀巡小隊,亮出腰牌,地方官府哪個敢攔?可葉明眸來了,巨少商也來了,連那個總在馬車裏打盹的沐紅腰都掀了簾子探頭張望過三次。
這不是接人。是迎神。
馬車拐上一條岔道,兩側山勢漸高,林木由疏轉密。松針厚積如毯,踩上去悄無聲息。方許聽見頭頂枝椏輕響,抬眼,一隻灰背山鵲撲棱棱飛過,翅尖掠過日光,尾羽上竟有一道極淡的靛青紋,形如彎月。
他怔住。
前朝皇族徽記,便是“青月銜松”。松爲不朽,月爲永續,青爲嫡系。前朝末帝三子流落西南,曾以青月松紋爲旗,在蒼梧山聚衆三千,號“青松軍”。三年前被慎行司圍剿於斷崖,全軍覆沒,屍骨無存。朝廷邸報寫得清楚:主將自刎,餘者跳崖,無一降者。
可這隻山鵲尾羽上的青月紋,纖毫畢現,絕非天然。
方許再看,山鵲飛向的密林深處,隱約露出半截灰瓦檐角。那瓦色陳舊,卻無苔痕,檐下懸着一串銅鈴,鈴舌竟是半截指骨所制,隨風輕碰,發出的聲音不似金鳴,倒像一聲幽幽嘆息。
車伕忽然勒繮。
馬兒長嘶,前蹄揚起,方許本能抓住車轅穩住身形。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他瞥見車伕左腕內側——一道疤痕蜿蜒如蛇,疤痕盡頭,赫然刺着兩個小字:青松。
方許腦中轟然炸開。
青松軍未滅!有人活下來了!不止一人!他們藏在監查院眼皮底下,甚至……成了監查院的人!
可若青松軍餘部效忠監查院,爲何又對皇帝下死手?皇帝若知此事,早該將監查院連根拔起。可事實是,皇帝縱容監查院抗旨,默許他們遊走於法度之外,甚至將“全域收人”之權盡數交付……
除非——
皇帝知道。
皇帝不但知道,還親手將青松軍殘部,編進了監查院。
方許後頸汗毛倒豎。
他忽然記起父親方棄拙說過的一句話,就在他剛醒來的那日清晨,爹坐在門檻上磨一把柴刀,刀刃映着初陽,寒光如水:“大殊的龍椅,是拿前朝三萬具屍體墊高的。可墊腳石裏,未必全是仇人。”
當時方許以爲父親說的是那些投降的邊軍,是被收編的前朝將領。
現在他懂了。
墊腳石裏,有前朝皇子的血,有青松軍將士的骨,有無數被抹去姓名的“方許”。
皇帝殺方許,不是因爲忌憚某個人,而是要殺掉一個符號——所有被歷史碾碎卻未被清算的名字,所有本該死在亂世卻僥倖苟活的魂靈。他要藉此告訴天下:前朝已死,舊賬已銷,新朝之下,不容任何影子徘徊。
而監查院救方許,也不是爲逆命,是爲守契。
他們守護的,是當年亂世中,皇帝與青松軍殘部在蒼梧斷崖歃血爲盟時,滴入同一樽酒中的血誓——“若得天下,不誅餘孽;若立新朝,不焚舊冊;若掌生殺,必留一線。”
所以葉明眸不能說。說了,便是毀約。
所以巨少商追問,她只答“到了地方纔有答案”。
答案不在別處,就在殊都,在監查院地底三百丈的“歸墟閣”。
那裏沒有刑具,沒有卷宗,只有一面牆。
一面由十萬塊青磚壘成的牆。每一塊磚上,都刻着一個名字。名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奉詔存檔,待詔啓封。”
十萬方許。
十萬不該死,卻必須死的人。
馬車停下。
方許抬頭,前方已無路。一座孤峯矗立如劍,峯腰雲霧繚繞,霧中隱約可見石階盤旋而上,階旁松柏皆向峯頂俯首,彷彿朝聖。
車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相擊:“登雲階。九千九百九十九級。你若走到頂,便算過了第一關。”
方許沒動。
他盯着車伕:“你們把所有方許都送到這兒?”
車伕搖頭:“只送‘活’的方許。”
“死的呢?”
車伕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方許臉上,平靜,卻深不見底:“死了的方許,都在峯頂等你。”
方許脊背發涼。
車伕解下腰間短刀,遞來:“刀鞘給你。路上防身。記住,只準用刀鞘,不準出刀。若刀出鞘一寸,即視爲棄權,當場格殺,不錄名冊。”
方許接過刀鞘。入手沉重,冰冷刺骨,那點赤銅鏽跡,此刻竟似微微搏動,如同一顆微縮的心臟。
他邁步踏上第一級石階。
剎那間,山風驟停,萬籟俱寂。連他自己心跳聲都聽不見了。
可就在寂靜最深之處,方許聽見了——
左耳,是縣衙公堂上驚堂木落地的脆響;
右耳,是母親葉飛袖抽柳條時撕裂空氣的銳音;
身後,是父親方棄拙磨刀時,砂石與鐵器摩擦的滋滋聲;
而前方,峯頂雲霧裏,傳來一聲極輕、極緩的嘆息,像極了那隻山鵲飛過時,尾羽劃破陽光的聲響。
方許握緊刀鞘,向上走去。
石階陡峭,每踏一步,腳下青磚便浮起一縷青煙,煙中隱約現出人臉——有老者,有稚子,有斷臂將軍,有披髮書生,皆面無悲喜,只是靜靜望着他,嘴脣微動,卻不出聲。
方許不敢細看。他怕一看,那些脣形便會拼出自己的名字。
走到第三百級,他額角滲汗。不是累的,是被盯的。身後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從山腳一直綴到此處,目光灼灼,如芒在背。
忽然,左側松林簌簌作響。
方許側目。
一頭灰狼踱出樹影。體型碩大,皮毛油亮,左眼渾濁如濛霧,右眼卻清亮如寒潭。它不齜牙,不低吼,只是靜靜立着,脖頸處一圈銀毛,在日光下泛着金屬般的冷光。
方許腳步頓住。
那銀毛……是金縷。
又一個活體金縷。
狼頸微昂,鼻翼翕動,深深嗅了方許手中刀鞘。隨即,它轉身,不疾不徐,沿着石階向上走去,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踏在青磚正中,青煙嫋嫋,卻不再顯人面。
它在引路。
方許怔了片刻,跟了上去。
狼行無聲,方許亦無聲。一人一狼,一前一後,穿雲破霧。越往上,霧氣越濃,漸漸連狼尾都模糊了輪廓。方許只憑那點銀光辨位,不敢稍離。
第七千級時,霧中忽現人影。
是巨少商。
他單膝跪在石階中央,左手按地,右手拄刀,刀尖深深插入青磚縫隙。他盔甲破裂,血染半身,卻仰着頭,咧嘴一笑:“方公子,沒想到在這兒碰上。”
方許一愣:“你不是在……”
“車後跟着?”巨少商吐出一口血沫,“早甩了。我跟的是你,不是馬車。”
方許皺眉:“你瘋了?這裏危險。”
巨少商搖搖頭,手指蘸血,在青磚上畫了個歪斜的圓:“你看這個圈。”
方許低頭。
圓中無字,只有一道橫線,橫線兩端各一點,如兩隻眼睛。
“監查院的‘守界圖’。”巨少商喘了口氣,“意思是,圈內之人,生殺予奪,皆由監查院定。圈外之人……”他指向方許身後濃霧,“一旦跨出,便是死敵。”
方許心頭一震:“你們早知道我要走這條路?”
巨少商笑得更開:“葉姑娘沒告訴你?登雲階,從來就不是考驗力氣的地方。是考……你心裏,還剩幾斤幾兩,叫‘方許’。”
方許沉默。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醒來時,在院中練拳。父親站在井沿上,看了半晌,忽然說:“拳架子不錯,就是太乾淨。”
當時方許不解。
此刻他懂了。
乾淨,是因爲忘了痛,忘了恨,忘了自己是誰。
他低頭,看着自己沾着泥灰的雙手。這雙手,曾劈開過千軍萬馬,也曾捧起過故國焦土。可這一世,它們只捏過飯勺,掃過庭院,扶過老牛。
方許緩緩抬起手,不是握拳,而是五指張開,向着雲霧深處,輕輕一抓。
沒有風動。
可他指尖,卻凝起一粒極小的水珠。水珠澄澈,映出他自己的臉,還有臉後,雲霧翻湧如潮。
水珠裏,他的眼睛,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聖瞳之力,未失,只是沉睡。
方許嘴角微揚。
原來不是監查院非要護他。
是這具身體,本就不容皇帝斬殺。
他邁步,越過巨少商。
狼影已在前方十級臺階之上,銀毛灼灼。
方許追去。
身後,巨少商拄刀而起,抹去嘴角血跡,對着方許背影,抱拳,深深一拜。
霧愈濃,階愈陡。方許不知走了多久,只覺雙腿灌鉛,肺腑如焚。可那點金芒,卻在他眼中越燃越盛,漸漸壓過霧色。
第九千九百九十八級。
方許踏上最後一級石階。
霧,散了。
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石臺懸於峯頂,四面無欄,唯中央立着一根青銅巨柱。柱高三丈,通體蝕刻雲雷紋,柱頂蹲着一隻石雕玄鳥,鳥喙銜着一枚青銅環。
環下垂着一張素帛。
帛上無字,只繪着一幅圖——
一輪殘月,一株青松,松下臥着一頭白額吊睛猛虎。虎爪之下,壓着一柄斷劍。劍身裂痕縱橫,卻未斷盡,斷口處,滲出點點金光。
方許盯着那金光,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聖瞳之血乾涸後的痕跡。
他上前一步,伸手欲觸素帛。
就在指尖距帛半寸之時,青銅巨柱嗡然震鳴!
柱身雲雷紋逐一亮起,幽藍光芒如活物般遊走,瞬間匯向柱頂玄鳥雙目。
玄鳥石瞳迸射兩道青光,交叉射在素帛之上。
帛面金光暴漲!
剎那間,整幅圖畫活了過來——
殘月升空,青松搖曳,猛虎昂首咆哮,斷劍嗡鳴欲起!
而就在此時,方許耳畔,響起一個蒼老卻清晰的聲音,彷彿自九幽之下,又似從顱骨之內:
“方許,你既登雲臺,便已是歸墟閣第十一萬零一人。”
“你的名字,不必刻磚。”
“因你之名,本就刻在聖瞳之上。”
方許霍然抬頭。
雲海翻湧,日光刺破雲層,傾瀉而下,將他全身籠罩。
他下意識閉眼。
再睜眼時,石臺已空。
青銅巨柱,玄鳥,素帛,盡數消失。
唯有腳下,那最後一級青磚,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靜靜躺着一枚青銅令牌。
令牌正面,鑄着一隻獨目——眼瞼微垂,瞳仁金黃,眼尾一滴血淚蜿蜒而下。
背面,兩個古篆小字:
聖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