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連續四聲悶響。
方許對付兩個都有些喫力的金甲武士,被一槍洞穿四個。
或許是陸紫廷已經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所以他在第一時間甩出去四個紙人。
化身成金甲之後,那長槍好像算計好了似的恰好到了。
一槍洞穿四具金甲,那還只是一杆普普通通的長槍。
只是六品武夫俞白崖隨手從身邊士兵手裏拿過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像樣的兵器。
木製的槍桿,粗糙的鐵槍,四個金甲,竟然也只是堪堪擋住。
這個時候方許已經意識到了,手裏有......
方許指尖在紙條邊緣輕輕一捻,那薄薄一張紙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像被無形刀鋒劃過。他抬眼看向崔昭正,目光不銳利,卻沉得讓人心口發緊:“張望松張大人……三年前升任琢郡知府,上任首月便裁撤三處義倉,說‘倉廩實而民自安,虛設反生惰性’——可去年冬,維安縣凍死十七戶,全是沒領到賑糧的孤寡。”
崔昭正臉上的笑紋沒亂半分,只把腰彎得更低了些:“巡使大人明察秋毫,卑職……慚愧。”
“慚愧?”方許忽而笑出聲,笑聲清亮,卻像檐角冰棱墜地,“你若真慚愧,方纔就不會把‘王崇棋’三個字咬得那麼重——他左耳後有道舊疤,是十五歲那年被狗咬的,咬他的是張府後院養的那隻青背獒,當時張望松剛調任琢郡,爲顯親民,親手給那狗戴了朵絹花,還題了詩,掛在府衙影壁上。”
崔昭正喉結動了動,沒應聲。
方許卻不再看他,轉而蹲下身,與王崇棋平視。那殺手被鐵鏈鎖在木樁上,手腕腳踝皆有深紫淤痕,顯然是被反覆捆縛所致。方許伸手,輕輕撥開他額前汗溼的亂髮,露出一雙渾濁卻警覺的眼睛。
“你不是接殺人活兒的。”方許聲音很輕,卻字字落進王崇棋耳中,“你是被逼着來的。”
王崇棋眼皮一跳,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方許又道:“你怕的不是我們,是三天前給你送飯的那個人——他左手少兩根指頭,右耳垂上穿了銀環,說話帶西陲口音,每次來都提一隻青竹編的食盒,第三格裏永遠放一塊蜜棗糕,但昨天開始,糕沒了,換成了黑糖塊。”
王崇棋瞳孔驟然收縮。
方許緩緩直起身,拍了拍手:“他叫陸三,是張望松私養的‘信使’,專跑邊境線。他替人送的從來不是飯,是命。”
崔昭正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抬頭去看牢門外——巨少商正站在那裏,一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另一隻手,正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竹片,片上刻着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密符。而葉明眸立在他身側,雙目仍閉着,可指尖卻懸在半空,微微顫動,彷彿在感知什麼無形之物。
崔昭正忽然明白了什麼,額頭沁出冷汗。
方許沒再看他,只對王崇棋道:“你娘還在維安縣東街豆腐坊住着,每月初五,她都會去城隍廟燒一炷香,香灰包在藍布裏,埋在第三棵槐樹根下——那底下,有一枚銅錢,是你十歲時偷偷埋的,上面刻着‘長命’二字。”
王崇棋渾身一震,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像受傷的野狗。
“你接這單活,不是爲了錢。”方許聲音沉下來,“是有人把你娘從豆腐坊綁走了,用那枚銅錢做信物,告訴你——若你不來,銅錢就變成你孃的牙齒。”
王崇棋終於崩潰,嘶啞喊道:“他們……他們讓我殺一個穿灰布衫的少年!說只要砍斷他右手小指,就放我娘回來!我沒砍成……我沒砍成啊!”
方許靜靜聽着,忽然問:“灰布衫?”
王崇棋點頭,涕淚橫流:“對!灰布衫,揹着一把黑傘,傘骨是鐵的,走起路來……咔、咔、咔……像骨頭在響!”
牢內一時寂靜。
方許緩緩吐出一口氣,像卸下千斤重擔。他轉過身,看向崔昭正,眼神已全無戲謔,只剩徹骨寒意:“你認得他。”
崔昭正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大人!卑職……卑職只是奉命行事!張大人說……說那少年是前朝餘孽,是周朝原的關門弟子,殺了他,能斷掉一條暗線!卑職不敢不從啊!”
“周朝原?”方許冷笑,“那個自己上吊、屍身僵硬如石、舌頭伸出來三寸還滴着黑血的周朝原?”
崔昭正渾身一顫,面如死灰。
方許沒再理他,大步走出牢房。剛跨過門檻,葉明眸的聲音便幽幽響起:“他說謊。”
方許腳步一頓。
葉明眸仍閉着眼,卻像親眼所見:“周朝原死前七日,脈象尚穩,舌苔淡黃,絕非自縊之徵。他頸骨斷裂角度不對,繩痕深淺不均——是被人掐斷氣後,再掛上去的。”
巨少商終於鬆開刀柄,沉聲道:“所以,周朝原是被滅口的。”
“不止是他。”葉明眸睜開眼,眸色如寒潭映雪,“李縣令死時,心口有三道細針傷,針尾刻着‘雲’字。雲氏,是前朝皇族旁支,也是當今太後母家。”
方許心頭轟然一震。
雲氏……太後母家?
他猛地想起一事——張君惻當年煉製靈胎丹,最後那爐丹引,正是取自雲氏宗祠地宮深處一具女屍的心頭血。而那具女屍,據說正是前朝廢太子妃,死時懷有八月身孕,棺槨開啓時,腹中胎兒已化白骨,唯獨一顆心,鮮紅如初。
“所以……”方許嗓音乾澀,“這次的人口買賣,不是爲了錢,也不是爲了權,是爲‘續命’?”
葉明眸頷首:“雲氏血脈,有異於常人之處——女子誕子,若逢甲子年寅時破曉,臍帶未斷即啼哭者,其血可延壽二十年。近十年,大殊境內,共二十三名嬰孩符合此相,全部失蹤。”
方許腦中電光石火——青山匪寨地窖裏那排陶甕,甕蓋內側刻着模糊墨字,他當時只當是土匪記賬,如今想來,那些字竟是幹支紀年:甲子、乙醜、丙寅……
他豁然轉身,疾步衝回牢中,一把揪住王崇棋衣領:“你們抓人,是不是都挑寅時?是不是都要看孩子出生時辰?”
王崇棋抖如篩糠:“是……是!每回都是寅時三刻,天將明未明,最陰的時候……他們說……說這時候的孩子魂魄最弱,容易‘拔’出來!”
“拔?”方許追問,“怎麼拔?”
“用……用銀鉤鉤住囟門,慢慢扯……”王崇棋眼淚混着鼻涕往下淌,“扯出來的東西……不是血,是……是白霧一樣的絲,纏在鉤子上,繞三圈……然後裝進琉璃瓶裏……”
方許胃裏一陣翻湧,強行壓下。
他鬆開手,踉蹌退後兩步,忽然望向牢房角落陰影處——那裏本該空無一物,可此刻,他分明看見一縷極淡的白霧正緩緩升騰,如活物般扭曲盤旋,最終凝成半張模糊人臉,眉目竟與周朝原有七分相似!
那幻影嘴脣開合,無聲道:**“傘下之人,纔是執鉤者。”**
方許心頭劇震,猛回頭——身後空空如也。
可就在他轉頭剎那,袖中那把黑傘竟自行輕顫,傘尖微微抬起,指向牢房東南角。
那裏,磚縫裏嵌着半枚殘破銅錢,正面“長命”,背面……是一道極細的刻痕,蜿蜒如蛇,盡頭,赫然是個微不可察的“雲”字。
方許蹲下身,指尖拂過銅錢。
涼。
比屍骨更涼。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爲何要全國通緝他。
不是因爲他是誰。
而是因爲——他爹方棄拙,那把黑傘真正的主人,曾是雲氏宗祠守陵人。
而三十年前,雲氏滿門被屠那一夜,唯一逃出的,只有兩個襁褓中的嬰兒。
一個,被送入宮中,如今是高坐鳳鸞殿的太後。
另一個,被一名老僕抱走,消失在風雪裏,從此再無人知曉姓名。
方許慢慢站起身,手指攥緊傘柄,指節泛白。
他看向巨少商,聲音平靜得可怕:“現在,我知道李縣令爲什麼死了。”
巨少商:“爲什麼?”
“因爲他查到了雲氏地宮的入口。”方許一字一頓,“而地宮之下,埋着的不是屍骨,是‘苗圃’。”
葉明眸眸光驟然銳利:“苗圃?”
“對。”方許嘴角扯出一絲冰冷弧度,“種人的地方。”
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差役跌撞闖入,臉色慘白:“報!維安縣西郊……西郊亂葬崗,塌了!地陷三丈,底下……底下全是琉璃瓶!成千上萬!瓶裏……瓶裏有東西在動!”
方許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無半分少年意氣,只有一片荒蕪死寂。
他抬步向外走去,錦衣下襬掃過地面,像一柄出鞘未飲血的劍。
“走。”他說,“去亂葬崗。”
巨少商一步跟上,卻壓低聲音:“你爹……”
方許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輕語,隨風飄散:
“他不是來救我的。”
“他是來收租的。”
話音落時,遠處忽有驚雷炸響,烏雲如墨傾覆天際,一道慘白電光劈開昏暝,照亮他半邊側臉——眉骨高聳,下頜繃緊,脣線冷硬如刀。
而那把黑傘,不知何時已悄然撐開,傘面漆黑如淵,竟將頭頂落下的雨滴盡數吞沒,一滴未濺。
雨,停了。
可維安縣的天,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