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大營。
方許和屠重鼓肩並肩走在這座浩蕩連綿的軍營裏,看着那些正在操練的士氣如虹的邊軍,身邊盡是這種氣勢,不管是誰都會生出一種這天下之權捨我其誰的感慨。
手握二十萬精銳邊軍,帳下戰將都是身經百戰的高手。
任何人站在這樣的高度,任何人掌控這種力量,只怕都會想往權利最高處看一看,走一走。
方許很清楚人的慾望在什麼情況下會無限膨脹,所以他對屠重鼓其實有些欽佩。
屠重鼓在西疆已經快十年,這十年只要他和西洲佛國的人談判妥當,最起碼,他能把中原半壁江山據爲己有。
佛陀一心東進,屠重鼓可以是他的攔路石也可以是他的引路人。
只要屠重鼓願意打開西疆邊關,佛陀就真的會答應這中原天下與屠重鼓平分。
當然,以後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如何就要另當別論。
沒有任何一個人已經擁有了一半江山的情況下不想要另一半,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想把另一把江山拱手相讓。
屠重鼓一邊走一邊爲方許介紹現在邊關情況,他很欣慰在西疆有方許當初設計建造的那些威力巨大的遠程武器。
他和方許說:“西洲諸國數百,看似散亂,但都以佛宗爲尊,那個佛陀只要一聲令下,西洲大大小小數百佛國就必會傾盡全力揮師東進。”
他指着邊關方向:“佛陀不是沒有授意過距離咱們最近的西洲小國試探,也曾聚集數十萬兵力想來這裏耀武揚威,被先生打造的凌鏡塔打了一輪後損失慘重就狼狽逃了。”
方許笑道:“當初建造凌鏡塔所需的靈石,還是我去西洲取回來的。”
聽到這句話屠重鼓哈哈大笑:“天下也就先生能說是去西洲取來的,換誰也不能用這個字。”
方許可以是去敵人的地盤取什麼東西回來,換誰去,都會被稱之爲偷,或是搶。
“西洲盛產靈石。”
方許道:“中原地大物博卻稀少那種東西,我不去西洲取,西洲諸國自己也不會用,他們不能用,我用了再打他們,這就是物盡其用。”
屠重鼓笑的嘴都合不攏。
兩個人走到邊關城門口,屠重鼓請方許上城。
這邊關城牆高大堅固,城牆上每隔一百米就建造了一座凌鏡塔。
凌鏡塔這種東西相對於這個時代來說就是耍流氓,方許用這種武器戍邊也是耍流氓。
普天之下唯有方許能設計打造出這麼變態的武器。
每一個凌鏡塔上都鑲嵌着一塊造型格外奇特的靈石,如水晶一樣,是根本數不清楚有多少個面的多面體,不只是從外邊看到的多面體,內部也是不規則的多面體。
這種靈石可以吸收太陽的光芒,經過多面體數不清多少次折射後再把光線打出去。
就算是七品武夫的體質,被那種光線打中就是一個前後通透。
對於尋常的士兵來說,凌鏡光線是他們永遠也擺脫不了的噩夢。
一道光線直直的打過去,經過的路線上士兵都會被擊穿。
最變態的是這種凌鏡塔還能轉動,每一個凌鏡塔都能來回橫掃。
一百米一座凌鏡塔,就能全方位覆蓋邊關外的那大片空地。
凌鏡塔的射程也不近,至少有數百米。
也就是說,只要凌鏡塔還在,最起碼西洲諸國就別想從這打進中原。
除非凌鏡塔耗盡。
每一塊多面體靈石的使用壽命其實只有不到十天,十天之後必然會因爲承受不住那麼大的力量而崩碎。
對於西洲諸國來說這是好消息,另一個好消息是大殊邊軍這邊的靈石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壞消息是,西洲諸國當時根本不知道方許帶走了多少這種靈石。
所以他們知道可以用人命把靈石耗盡,但不敢賭。
誰知道會死多少人才把凌鏡塔的能量消耗殆盡?
在這些凌鏡塔中,還有比較特別的幾座塔是專門用來打擊宗師以上強敵的。
數量不多,但瞄準的精度更高。
佛陀曾經逼迫西洲諸國調派七品武夫以上的高手來偷襲,試圖依靠速度靠近,然後毀掉凌鏡塔。
可那次偷襲,西洲諸國損失了數十位宗師級別以上的高手。
自此之後他們就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大殊和西洲諸國迎來了長達近十年的太平。
“先生。”
屠重鼓站在城牆上看着遠處,這位已經年過五旬的大將軍依然意氣風發。
“如果我們可以把凌鏡塔裝在車上推着走,我們就可以掃蕩整個西洲。”
他說到這笑了笑:“只要不遇上連陰天。”
他看向方許:“你說西洲諸國也是倒黴,他們那邊氣候炎熱常年少雨。”
方許笑了笑:“佛宗有能改變天氣的大高手,只是敵我雙方都不願意因爲戰爭而損耗這個級別的人。”
屠重鼓:“他們能改變天氣的大高手一定不多,不然早就過來試探了。”
說到這他問方許:“佛陀若不來中原,先生有辦法殺他嗎?”
大家都知道佛陀在西洲有信仰之力,這一點連方許都不的不佩服。
世人都以爲只要是開宗立派的人都可以收集吸收信仰之力,小宗門有小宗門的力量,大宗門有大宗門的力量。
可這世上能使用信仰之力的,唯佛陀一人。
方許都不行。
歸根結底,所謂信仰之力來自的不是普通宗教的普通信徒,而是極端信徒。
只有隨時都願意把自己的生命都獻給佛陀的佛宗極端信徒,才能釋放出信仰之力。
哪怕是佛宗,這種極端信徒的數量和所有信奉佛宗的信徒數量比起來也是少之又少。
一萬個普通信徒之內,能有一百個極端信徒就不錯了。
中原天下人人都敬佩聖人,人人都信服聖人,可要說大家對聖人能貢獻多少極端信仰之力......可能連佛宗的百分之一都沒有。
公平的地方在於,佛陀可以用信仰之力卻沒有星域之力。
方許可以向天借力,還可以向天外借力。
聽到屠重鼓問他能不能殺佛陀,方許搖頭:“不能。”
他看着西方:“就算是我全盛時期去西洲和佛陀打一架,最多也只是打疼他。”
屠重鼓微微搖頭:“所以這仇不好報,只要佛陀一直龜縮在西洲,尤其是藏在爛陀寺裏不出來,先生想去殺他就難有機會。”
方許:“暫且容他一年。”
聽到這句話屠重鼓的眼神明亮起來:“一年之後先生就可殺他?”
方許:“一年之後你大概就能揮師西進。”
屠重鼓的眼神更亮了:“那我可要讓西洲挑釁了中原幾百年的王八蛋們,嚐嚐中原大鞭的威力。”
他問:“先生確保一年後就能去西周殺了佛陀?”
方許:“一年後他就打不過我了,我和你去西洲,你進攻他又不敢出來,只要我在他就只能守着爛陀寺,你搶地盤我盯着他,殺不殺他放一邊,西洲的疆域我們能隨意搶。”
屠重鼓激動的一跺腳:“好!那就一年後,我麾下這二十萬兒郎早就想打過去了。”
說到這他纔想起來還有正事:“報仇呢?”
他問方許:“先生報仇殺拓跋厲是在這一年內?有把握?”
方許:“殺佛陀沒有,殺拓跋厲還是有一些把握的。”
屠重鼓點頭:“那就好,一個一個來。”
說到這他又想起來一件正事。
“先生殺拓跋厲之後,這中原天下交給誰?”
方許看着他,他看着方許。
良久後,方許問屠重鼓:“你想要嗎?”
屠重鼓也思考良久,點頭:“要說不想先生肯定也知道是假話,可說想要......我也不知道我能不治理好中原天下。”
方許回答:“你不能。”
屠重鼓臉色一變:“先生......其實不想讓我做皇帝?”
方許:“不想。”
屠重鼓的臉色立刻變了,他直直的看着方許,似乎是在等待方許收回這句話。
可方許也直直的看着他,不讓分毫。
......
屠重鼓知道方許從來都不是一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不管有什麼事方許都習慣了直截了當。
作爲聖人,方許從來都不怕得罪人。
反正誰也打不過他。
可屠重鼓還是很失望。
一個坐擁二十萬精銳的大將軍,況且他現在還是方許報仇的依靠,他不明白,連拓跋厲那種人都可以做皇帝他爲什麼不可以。
好在,他也是一個從來都不藏着掖着的人,他也歷來都不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先生覺得我哪裏不合適?”
“如果說領兵作戰,拓跋厲不是你對手,如果說治國,你不是他對手。”
方許道:“你性格剛直,眼睛裏容不得沙子,這沙子,指的又不只是那些奸佞之臣,在大多數時候,奸佞絕非帝王眼裏的沙子,直臣纔是。”
“而且......”
方許看向屠重鼓:“我報仇之後必會離開中原,我想去更遠的地方走走看看,我不在......你的江山坐不了多久。”
屠重鼓聽到這句話愣住了。
很快他就明白了方許爲什麼這麼說。
方許還在中原,屠重鼓打着爲方許報仇的旗號可以攻下殊都,殺拓跋厲,甚至將拓跋厲整個利益集團都殺乾淨。
等方許一走,這皇帝的位子會讓很多人眼紅。
到時候,少不了有人打出爲拓跋厲報仇的旗號,不管屠重鼓此前殺多少和拓跋厲有關的人都沒用,到時候要爲拓跋厲報仇的人比雨後春筍都不少。
真要是那樣的話,才太平下來十年的中原又要遭受浩劫。
連年惡戰,誰知道要死多少人?
“那先生覺得,我還是一直做大將軍合適?”
方許道:“你只要手裏一直有兵馬,誰做皇帝都不敢輕視你。”
他拍了拍屠重鼓的肩膀:“皇帝沒那麼好坐,也未必真的讓你快樂。”
“你是皇帝,我不在中原,他們就會壓制不住殺你之心,因爲皇帝這個稱號實在太誘人;而你若只是大將軍,不管誰是皇帝,哪怕我不在中原,只要沒有我確切死了的證據,誰也不敢動你。”
在敢不敢之間,夾雜着的是利益夠不夠大。
“我明白了,所以先生希望我打西洲諸國。”
屠重鼓道:“我只要手裏有兵,我還震懾整個西洲,中原的皇帝永遠都不敢起殺我的心思,誰都會害怕別人壓不住西洲,到時候他剛剛到手的天下還會亂還會丟。”
“而我在西洲,不是皇帝卻比皇帝還要快樂,皇帝還要處理政務,我只要專心處理西洲諸國那些小皇帝們就夠了。”
方許笑道:“這不是很透徹嗎?”
屠重鼓覺得好像這樣確實快樂些。
他在西洲不是皇帝,是太上皇。
還是誰不聽話就可以把誰的皇帝位子拿掉換人的太上皇,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委屈包太上皇。
屠重鼓不可能徵服整個西洲,大部分小國都是臣服。
那時候,他下邊會有很多很多皇帝看他臉色活着。
他不用幹皇帝的事,不用操皇帝的心,但威勢權力比皇帝還大。
最主要的就是......誰不操心誰快樂。
“多謝先生。”
屠重鼓深深一揖:“我知道先生一定有所安排,也會告知爲了執掌中原天下的人要善待我,我不會辜負先生,永遠都不會。”
方許點點頭:“這個世界對絕大部分人來說太大了,不要說整個天下,就說中原,能覺得中原不夠大可以完全掌控的,幾千年裏出了幾個?那些被尊稱爲千古一帝的,也並沒有真的做到完全掌控。”
“你的能力是百萬雄兵,再往上就難了......”
方許道:“而這個天下對於我來說有些小,我幫你向西跨出一步後,我也要往外跨出一步,去看看別處。”
屠重鼓:“先生指的是......天外?”
方許嗯了一聲。
報仇當然是現在第一要緊的事,報仇之後要走的路纔是最重要的事。
“先生,報仇的事你具體打算怎麼辦?”
屠重鼓問:“若先生讓我率軍攻打殊都,只要我登高一呼,當初我的部下必會追隨,拓跋厲打仗不是我對手,可若我離開邊關,西洲諸國難免回來襲擾,其他勢力也難保老老實實,如何兩全?”
方許:“我不用你幫我報仇,不只是你,我除了我父母之外誰都不想用,尤其是有危險的事。”
他再次拍了拍屠重鼓的肩膀:“我來只是告訴你,你不能做皇帝。”
他把揹着的帆布包打開,從中取出一壺酒。
“你答應了我,我給你帶來了酒。”
方許把那壇酒遞給屠重鼓:“現在真的兩不相欠了。”
屠重鼓看着那壇酒,猶豫再三後伸手接過來。
“我不拿這酒,先生不踏實,我拿了這酒,只是不想先生報仇的時候心裏不踏實。”
他扭開酒封,舉起來往嘴裏倒。
短短片刻,一罈大紅門酒就被他喝光了。
“先生。”
屠重鼓把空酒罈抱在懷裏,聲音微顫:“你不懂我,我才知你不懂我,我最怕的,是連這壇酒的念想也沒了,以後再也見不到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