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重鼓一句怕是以後再也見不到先生,情真意切。
這領兵多年的大將軍不但最善殺敵破陣,酒量放眼天下也少有對手。
區區一壺大紅門,怎麼就如此輕易的讓他醉了?
方許看起來有些無情,他站在那並沒有因爲屠重鼓的情真意切而動容。
“你是不是覺得不像是在報仇,更像是在安排身後事?”
方許和屠重鼓並肩站着,目光依然遼遠到停留在最遠處。
“佛宗的人講因果。”
方許道:“大部分時候都是牽強附會,有些時候還有那麼一丟丟道理,其實人活一世,和他相識的九成九的人都只有相遇的因,並沒有相遇的果。”
“我和你的關係起因是天下大亂,你我之間的果不是大殊立國,也不是我今日來還你一壺大紅門,人與人之間若多數有因無果,有果者,不外情斷,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如相愛夫妻,終究會有一人先走,真的是走了一個便了結因果?心裏掛念着,就沒有因果了斷,都活着,情斷了,老死不相往來,連恨都沒有,纔算情斷,纔算有果。”
他看向屠重鼓:“你我之間的感情,不該終於一壺酒。”
屠重鼓搖搖頭:“先生說的話還是那麼雲裏霧裏,我聽來聽去只聽懂了最後一句。”
方許笑道:“夠了。”
屠重鼓:“可一想到先生可能報仇之後便踏足天外,誰知道多久回來一次,九成九我這一生到頭了,也不能再見先生一面。”
方許:“這麼一看還是佛宗會勸人。”
他笑着說道:“佛宗會把一切可能都找個說辭,如今日你說的話,此生怕再難相見,佛宗就會告訴你這便是因緣了斷,我們兩個之間的緣分,在今日分別便到頭了。”
屠重鼓:“那佛宗說的對嗎?”
方許:“對的話,我們爲什麼要去幹它?”
屠重鼓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方許笑道:“以前我總是勸人憂患,不要得過且過,過今日想明日,最好是想後天,大後天,想明年,能想多遠想多遠,凡事往壞處想就能避免最壞處。”
“後來想想,我是如此性格也就罷了,爲什麼偏要強求別人事事都往壞處想,世上人,多數壽命不到百年,除去懵懂無知時候,剩下的日子天天憂患天天往壞處想,一直到嚥氣的那一刻......那人這一生,何其悲涼無趣。”
“回想這一生,盡是小心翼翼,盡是滿心擔憂,盡是不快樂......活着還是應該多往好處想,我是異類,但不該人人都是異類。”
他指了指西方:“你也是受我影響,只要遙望未來,想的盡是些讓人不快樂的事,想哪裏會有險阻,想以後能否再見......不如多想想以後你做太上皇的日子,提前籌謀快樂,比提前憂慮悲傷好一萬倍。”
屠重鼓若有所思。
方許這些話是說給屠重鼓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以前總是這樣憂患,所以李晚晴也會覺得以前的他沒有現在的他有趣。
方許知道這種性格不好,時時處處都考慮的那麼周到,每件事都想着坑在哪裏,避開之後也不會覺得歡喜,只覺得本該如此。
要只是這樣也就罷了,要是有人偏偏還看不慣別人快樂,覺得別人整天嘻嘻哈哈無憂無慮是傻的,以爲只有自己最清醒最有認知。
多無趣。
方許以前很喜歡孩子,就是因爲他從來不干預孩子的快樂。
他不會讓孩子多憂患未來,他覺得一個人在孩子的時候就該快樂。
如果強行教育孩子不要整天那麼快樂,一定要憂患未來,那大概也算得上罪大惡極。
可方許也僅僅是止步於此。
對於成年人,他總是希望大家都多想想未來哪裏不好。
或許是因爲死過一次了,或許是因爲換了靈魂。
現在的方許繼承了聖人曾經的憂患,也有他自己的快樂。
連報仇這種事他都儘量做的快樂一些,還有什麼事是他不能看開的?
“先生......”
屠重鼓似乎也感受到了方許的心境變化,於是問了一聲:“先生好像變了?”
方許點頭:“變了。”
他笑道:“人就該變。”
屠重鼓:“先生說的人就該多變,是指什麼?”
多變向來都不是什麼褒義詞,尤其是放在人身上之後連貶義都加倍了。
不管是性格多變,感情多變,還是做事多變,沒有一樣是褒義。
所以屠重鼓此時不理解,方許說的多變指的是什麼。
方許道:“心態。”
屠重鼓還是似懂非懂。
屠重鼓問:“那如何多變纔是對的?”
方許道:“把良心兩個字掛在心裏最高處當太陽用,照着整顆心之後,想怎麼多變就怎多變,能求心安就心安,能求快樂就求快樂。”
“一句話,只要你的歡喜不是別人的痛苦,做人做事不虧心,哪怕只是你自己歡喜又怎麼了,你想去怎麼歡喜就怎麼歡喜。”
他抬頭看向高處,看了良久之後取出來一個玉瓶遞給屠重鼓。
“這裏有一顆丹藥,到你壽元將近的時候喫了它。”
屠重鼓一驚:“先生,這是續命的神丹?”
方許:“萬一呢,你多活一陣子恰好我回來。”
屠重鼓笑了,方許勸慰了半天也敵不過這一顆丹藥帶來的效果。
他不是貪生。
屠重鼓所怕的依然是那三個字:不相見。
他所求的也依然是那兩個字:相見。
“走之前和你確認三件事。”
方許看向屠重鼓:“你以前總說也算我弟子,那就總結一下先生剛纔這一堂課說了哪三件事?”
屠重鼓思考了一會兒,站直身子。
“第一件事,先生的仇先生自己報,我不用插手,我只管做好西疆大將軍,報仇的事還是先生自己來的爽一些,我只需要幹好自己的事就是幫了先生。”
方許點頭。
“第二件事,等先生報了仇我們去西洲快活一陣子,然後我就留在西洲做太上皇,那些小國的小皇帝誰不聽話,我就打他們的屁股。”
方許又點頭。
“第三件事......會相見。”
方許嗯了一聲:“總結的很好,給個優。”
他轉身:“走了。”
屠重鼓沒有送他,只是俯身一拜:“願先生得歡喜。”
方許笑道:“誰說你沒聽懂?”
......
雖然話聽起來會有那麼一丟丟不好聽,可從本質上來說方許此來西疆就是安排身後事的。
不過他的身後事可不是他要死翹翹了,人往前走就一定會有很多身後事。
大部分人是沒必要管身後事的,走的再快也沒必要去管。
除非快到你的身後事就是別人的未來。
飛舟,方許留給屠重鼓了。
這個東西對於方許來說就是個代步工具,對於屠重鼓來說是給斥候一匹無與倫比的快馬,還能飛。
關於他製造的那些火器,他也都留給了屠重鼓。
甚至把製作火器的方法和配料表也都留給了屠重鼓,這個時代能發展到什麼地步就看這個時代自己走多快了。
他一直帶着巨少商他們,從來都不是讓他們幫自己報仇。
只是帶着他們心裏安穩,不必擔憂他們的安全。
還是那句話,報仇是方許自己的事。
除了他父母之外,他不需要任何人爲之付出,尤其是生死事。
可此時小琳琅卻滿是好奇:“我們不是說來西洲有兩件事嗎?一件事是先生去見屠重鼓,一件事是離西洲近一些可以看到大煙花。”
方許道:“要到高處去纔看得清。”
小琳琅:“多高?”
方許:“這世上只有一座山高近萬米,站在那不只是看得遠,距離天外也更近,近到有人說登臨此山最高處,便可舉手摘星辰。”
他笑着往前一指:“我們去爬雪山。”
哪有人報仇如此逍遙。
一點緊迫感都沒有。
其實這也是方許計劃之內的事,這世上的最高處當然也是吸收星域之力最好的地方。
他在準備的去天外看一看,需要好好的給自己那才夯實的地基加高一層。
那座山只有兩處不美好。
一是太險,二是太冷。
好在這兩件事對於方許他們來說實在不算事,他們想爬就爬。
只不過短短幾天之後,他們就已經在那座雪山最高處,這其中還包括路上的時間。
這裏給人的感覺只有是:純。
純到沒有人間氣象。
往四周看除了純淨就是純淨,天純淨的沒有一絲雜質,雪純淨的沒有一絲雜質。
坐在這,往下看能看到雲,往上看還能看到雲。
以前的修士說天分九重,也有人說天分十二重,這裏大概就是第一重天。
“先生好像說錯了。”
小琳琅抬頭看着星空萬里有些失神:“爲什麼感覺那些星星離着我們反而更遠了?”
方許沒回答,李晚晴替他回答:“因爲我們看的更清了。”
小琳琅怎麼可能馬上理解這種說法。
李晚晴繼續說道:“因爲星星本來離着我們就這麼遠,我們在山下的時候看不清,到這看清了,以爲的遠了但實實在在的近了。”
小琳琅更不懂了。
好在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執着於懂不懂的人。
不懂就不懂唄,幹嘛事事都非要懂呢。
李晚晴此時說了一句小琳琅更加不會懂的話。
她說:“就如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隔着一層東西的時候反而覺得很近,真要是把這一層東西揭開了,就會明白其實兩個人之間沒那麼近。”
方許側頭不看她,因爲他聽懂了。
甄綺也聽懂了,所以甄綺默默點頭。
只有她真正感受到了方許的高,才越發清楚自己的低,於是也就明白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真的好遠好遠啊。
而她不知道方許有多高的時候,她還能在稷山學院的藥園裏給方許跳舞呢,那時候,她可是真的以爲方許觸手可及。
小琳琅不懂她無所謂,方許裝不懂但不能裝無所謂。
李晚晴對他是什麼心思,他又不是真的傻。
在李晚晴等着他說點什麼的時候,好在是解圍的來了。
方許的腦海裏出現了母親葉飛袖的聲音:“他們要見面了。”
方許嗯了一聲,然後伸手一指:“看那邊。”
所有人都隨着他的指點看下去,可是隔着人間第一層雲他們好像什麼都看不到。
“這能看到什麼啊。”
小琳琅脫口而出:“原來人越是在高的地方,越看不清楚低的地方。”
方許笑道:“是啊,將來你們都會在很高的地方,千萬別因此而看不清楚你們認爲低的地方,你們眼中的低處,是人間。”
這一刻李晚晴是真的懂了方許讓她們來高處看一看的初衷,可小琳琅還是沒懂。
不過沒關係,李晚晴會讓小琳琅懂的。
“皇帝就像是在這高處一樣,以爲站得高看得遠,可是皇帝和百姓們之間隔着的比這一層雲厚重多了。”
李晚晴聽到這句話也就明白過來,也許方許挑選的未來皇帝就在她們幾個之中。
思來想去,除了她還能是誰呢?
所以李晚晴心裏有些傷感。
她若留下,那她就會離方許越來越遠。
此時方許雙目之中金紅之光一閃,面前便出現了兩個畫面。
一個是西洲爛陀寺,一個是大殊皇宮。
而在他們沒有看到的地方,是佛陀和拓跋厲相見。
兩個人中間隔着一條看不見的線,是西洲和大殊的分界線。
誰也不願多走一步,哪怕他們兩個此時最應該肩並肩才能贏。
“你得到了?”
拓跋厲問。
佛陀搖搖,他知道拓跋厲問的是那股從天外來的力量。
“還沒有,比我預想中要難一些。”
拓跋厲:“現在如果你還不說實話,我們可能真的都會死在方許手裏。”
佛陀沒回答,而是問他:“那半具身軀,你煉化如何?”
拓跋厲:“前兩日忽然有些波動,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星域之力有了一縷,極其微弱。”
佛陀:“我也是。”
拓跋厲:“這對我們有利。”
佛陀:“我在剛剛發現的時候也這樣認爲,現在卻覺得未必是好事。”
拓跋厲:“你感覺出了哪裏有問題?”
佛陀:“能出現星域之力就是有問題。”
兩人沉默。
拓跋厲問:“莫非是他動了手腳?他動了手腳能做什麼?”
佛陀:“不知......”
話沒說完,大呲花出現了。
爛陀寺裏的那個法陣忽然出現劇烈波動,那一縷星域之力放佛完全激活了聖人殘軀之中的力量。
法陣很快就壓制不住了。
下一息。
轟的一聲巨響。
半具殘軀,直接將佛宗聖地,也是整個西域所有信徒心中的聖地爛陀寺被直接炸成了廢墟。
又一息之後,殊都皇宮也傳來一聲巨響。
兩個巨大的火球一前一後出現,直衝天際。
皇宮裏的法陣也炸了。
整座皇宮同樣被夷爲平地。
這東西兩個龐然大物的核心,前後被摧毀。
在雪山之巔,方許此時嘴角微微揚起。
“天下人都信這個。”
小琳琅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都信什麼?”
方許笑道:“天啓。”
天下人會相信一個河道裏挖出來的石像能預示未來,就更會相信東西方兩座聖地同時毀掉一樣預示未來。
方許此時低語一聲:“可以宣傳一下了。”
讓天下人都知道,西洲佛陀和大殊皇帝合謀暗殺了聖人,所以引起了天怒。
那爛陀寺和皇宮的巨響,就是上天之怒。
要平息天怒,當然只有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