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部祭臺於六年前建造完成,方許當時並沒有怎麼在意。
拓跋厲出身草原部族,回到家鄉修建一座祭臺這不是什麼很過分的事。
每隔幾年拓跋厲就去祭臺爲中原和草原祈福,這也是一位皇帝該做的事。
中原皇帝這樣爲兩個地區的人祈福,在很大程度上能增進兩個地區的百姓團結。
可是當方許看到祭臺地基上雕刻的數百位中原皇帝雕像,他就知道拓跋厲安的什麼心思。
有的人會說這是對中原氣運的壓制,是對中原民族的壓制。
這種壓制更多層面是在心理上,實則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意義。
很多年來,可以說自古以來,人們都相信風水之說法。
覺得只要把陵墓建造在風水寶地上,就可以讓後代富貴無窮。
這世上就沒有這樣的風水寶地,從來都沒有。
風水學的很大一部分內容,都是爲了迎合人的心理而創造出來的。
要說真有用,也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還有人說若是在一個國家的龍脈上動手腳,這個國家就不會長久。
會陷入各種混亂,比如災荒,比如戰爭。
事實上,如果真的有這樣威力巨大的風水祕術,那反而就不會有那麼多戰爭了。
拓跋厲興建的這種祭臺足夠噁心人,實際作用基本上等於零。
所謂中原龍脈,根本就不是什麼山川大河,從來都不是。
中原龍脈是血脈。
除非把中原民族的血脈斷絕,不然的話這種所謂的龍脈就不會斷。
拓跋厲顯然是聽信了什麼,他以爲這樣就能鎮壓住中原民族的反抗。
自古以來很多帝王也都信這一套,因爲靠風水就能達到千秋萬世的統治。
真正能讓中原民族不反抗的辦法從來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對他好。
如拓跋厲這樣的人能在中原成爲帝王,究其根本只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聖人選擇。
第二,是他表現的不錯,百姓們認爲他可以讓中原變得更好。
而方許當初之所以選擇一個外來者成爲中原帝國皇帝,有一部分原因是當時的中原早就已經被各大世家分割。
只有拓跋厲這樣的外人,才能打破局面。
那是以前的聖人會做出的選擇,現在的方許,不管是出於任何方面的考慮,都不會選擇拓跋厲當皇帝。
這就是兩個人認知上的不同。
祭臺很高大,很堅固,方許圍着祭臺走了一圈,以他的學識,能辨認出每一箇中原皇帝的雕像。
方許不但覺得有些生氣,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如果拓跋厲真的覺得這樣做有用,那他其實更不應該把皇帝的雕像都刻上去。
走過一圈之後方許就猜到了,這些被鎖鏈綁住的皇帝跪姿雕像絕非全部。
這座祭臺在建造好之後,除了拓跋厲沒有人上過最高處。
方許現在上去了。
不出他所料,祭臺高處有一個可以通向祭臺下方的密道。
他只是走了一圈,根本沒有使用聖瞳的力量就發現了密道所在。
掀開上邊的隔板,密道入口隨即暴露出來。
看起來應該有些深,方許隨意打了個響指,便有一團火漂浮着先進入密道之內。
他跟着走進去之後,其他人也跟着進去了。
過樓梯一樣曲曲折折的走了大概五六分鐘,他們到達了祭臺下方的地宮。
確切的說這都不算一座地宮,只能算一個空蕩巨大的地下室。
這裏只有一樣東西。
聖人的跪姿雕像。
祭臺下邊鎮壓的除了數百爲中原皇帝之外,還有方許。
最主要的那個就是方許。
祭臺是用從草原各地運送來的石材建造,當時拓跋厲的說法是,從草原各處運來石材,象徵着草原各部族的團結。
現在看來可不是那個意思。
方許的跪姿雕像很大,犯了什麼大罪似的低着頭跪在那,他的身上也有鎖鏈,他的後背就扛着整座祭臺。
所有人看到方許跪姿雕像的時候都無比憤怒,火都要從眼睛裏燒出來了。
方許倒是很平靜。
他甚至還很有心情的端詳了一下雕刻的工藝,最終評價了一句:“能賣錢。”
其他人都看向他,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看待方許的豁達。
所有的豁達,一半是因爲看的開,一半是因爲沒關係。
後者的豁達,顯然比前者更徹底。
這跪姿雕像噁心人是噁心人,可對於方許來說有真正的鎮壓意義嗎?
那顯然沒有,相對來說,還是拓跋不孤那背後一刀有用的多。
但是在這些雕像上,尤其是在聖人的雕像上,方許看出來的不是中原的雕工手法,拓跋厲當然也不敢用中原的雕刻工匠。
就在這時候,葉明眸的臉色變得最難看。
她順着綁在聖人跪姿雕像上的鎖鏈往上看,隨即看到了一隻渾身燃燒這火焰的不死鳥。
不死鳥的一隻腳踩着聖人的脖子,鋒利的爪子深深的刺入了脖子之內。
這只不死鳥像是一個獄卒,一個負責看押聖人的獄卒。
它還在不停的折磨着聖人。
葉明眸是具有不死鳥體質的人,她感到無比恐慌,隱隱約約,她覺得自己和這座祭臺有着莫大關係。
而她進入稷山學院,似乎也不全都是因爲她自己的原因。
“不必多想。”
方許感覺到了葉明眸的情緒波動,他揹着手往外走:“沒有你的事,只是和你有點關係。”
葉明眸立刻跟上方許:“先生知道這些?”
方許笑了笑:“不知道他們暗中謀劃了什麼,不過在學院裏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猜到了爲什麼你會來學院。”
他帶着衆人離開地宮,這裏實在是沒什麼可看的。
出來之後他就示意衆人登上飛舟,這讓大家都有些不解。
尤其是蘭凌器,他性子最火爆:“先生不把這個東西毀了?哪怕先生覺得無用,看着也足夠噁心!”
方許笑道:“不急。”
他登上飛舟之後,帶着衆人飛出去至少數十裏然後才示意小金龍從他的帆布包裏出來。
他讓小金龍飛到高處,然後一道龍炎朝着祭臺噴過去。
轟!
那巨大的威力,竟然炸出來一個直徑超過三裏的大坑。
火球沖天而起,直達天際。
整個大地都震動起來,那場面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如果他們剛纔是在不遠處毀掉的這座祭臺,這種威力,連方許都不能保證全身而退,就別說葉明眸她們了。
只要是在近處,必有人死傷。
......
方許坐在飛舟上沒有先和葉明眸解釋一下,而是取出了那塊牌子。
“嗨,禿子,剛纔是不是開心了一下?”
佛陀的回應依然很快。
他說:“你運氣真好。”
方許笑問:“就說剛纔你感覺到了那一下,是不是幻想着我已經嗝屁了?”
佛陀沒有回應。
方許道:“剛纔你跟我聯絡的時候還假惺惺勸我不要遠離殊都,其實你巴不得我趕緊到祭臺這,那是你精心爲我準備的禮物,我笑納了。“
佛陀:“本不是爲現在的你準備的,好在最終也沒歸了別人。”
方許道:“當年就安排這麼大陣仗想炸死我,看來拓跋厲和你勾結的時間還應該往前推推了。”
佛陀道:“你應該自責,他是你一手扶植起來的人,可他滿腦子都是想殺了你;他做了中原皇帝,他滿腦子都是怎麼讓中原人永世不得翻身;你扶植了這樣的人,應該向中原百姓謝罪。”
方許道:“不然呢,你以爲我渡的劫是因爲什麼?”
佛陀似乎是沒有想到方許給他這樣的回答。
方許依然很平和:“按照你們佛宗的說法,這就算是因果報應,因爲我複製了拓跋厲,那是我對不起中原百姓,所以我要遭受天劫,而我的劫就是你們。”
佛陀道:“你能認可佛宗因果說法,我很欣慰。”
方許:“認可啊,不過在中原我們不管這個叫因果,我們就直接叫報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那種報應,你這所謂的因果說,難道不是從中原剽竊去的?”
佛陀又不說話了。
方許道:“你爲我準備的大禮我收下了,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會爲你準備一份大禮。”
佛陀:“那我拭目以待。”
方許笑了笑,又先把電話掛了。
這時候他纔看向葉明眸:“好奇?”
葉明眸點頭:“好奇,先生告訴我,我進書院是不是拓跋厲故意安排,目的是爲了接近先生?”
方許道:“我也是猜測,回去之後我們可以找拓跋厲問問,沒馬上就殺了他還是對的。”
他盤膝坐在飛舟上,看着遠處那巨大的黑煙滾滾。
剛纔那一下的威力,應該相當於個小型核彈了。
如果他們是在地下的時候沒忍住,有誰動手將聖人的跪姿雕像打碎,那他們可能就出不來,連方許都未出的來。
剩下的人,大概都會死,一個也逃不掉。
這看起來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實則是一場早就佈置了多年的殺局。
“你和我天生契合。”
方許道:“如果我是聖人那會兒但凡有幾分好色,你也已經和我成爲密侶。”
葉明眸聽到這臉色微紅。
因爲她以前確實有過這種想法,而且也確實有人告訴過她,她的體質超凡脫俗,真要說有人配得上她,那隻能是聖人。
方許在幾次夢境裏都遇到了葉明眸,兩個人都是那種天生契合的人。
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
“你不記得自己出身,不記得自己是哪裏人,更不記得關於自己的一切。”
方許道:“現在想想,如無意外,你的家族應該是被拓跋厲殺的乾乾淨淨,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
他的下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等我回去查查,大殊立國之後滅了哪個草原部族,大概就能知道。”
葉明眸:“不必查,大殊和草原上的幾次戰爭我都清楚,被徹底滅族的只有一個。”
她看着方許:“火鶴族。”
“火鶴?”
方許點了點頭:“我記得,但沒在乎過。”
拓跋部的圖騰是雲,不是任何生物,不像有些不足的圖騰是狼,有些不足的圖騰是鷹,拓跋部的圖騰是白雲。
一直以來,拓跋部落都認爲世界的主人是天神。
天就是天神的巨大身軀,而雲是聖人身邊重臣的僕從。
拓跋部自認爲是天神的僕從,於是以云爲圖騰。
火鶴部落以火鶴爲圖騰,但在草原上根本沒有火鶴這個物種。
正常理解來說,所謂的火鶴應該是一種想象中的東西,結合了一部分神話傳說,再結合仙鶴之類的東西想象出來的。
實際上,火鶴部的圖騰就是中原傳說之中的朱雀。
方許以前還想過,火鶴部可能是很多年前從中原遷徙出去的人。
而且最早出去的時候,可能是一個實力不弱的修行家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太在意,拓跋厲聽的時候可實在是太在意了。
後來拓跋厲親自率軍征討草原,滅火鶴也是他故意爲之。
方許看着葉明眸的相貌:“如果你是火鶴部的人,那就印證了我的猜測,火鶴部是中原人,很多年前不知道因爲什麼離開了中原,不過見到你,我大概也能猜到原因。”
葉明眸也猜到了:“朱雀體質。”
方許嗯了一聲。
他伸出手,明明沒有說要做什麼,葉明眸卻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也把手伸出去,讓方許搭住她的手腕。
診脈片刻,方許點了點頭:“還是這點不入流的手段。”
葉明眸:“是什麼?”
方許:“你體內有蠱毒。”
葉明眸一驚。
方許道:“如果你真的嫁給我了,蠱毒大概會轉移到我身上,歸根結底,還是想以你控制我,或是殺我。”
方許鬆開手:“不擔心,等咱們去放鶴臺的時候就會幫你清理了。”
葉明眸點了點頭,她臉色微微有些發紅:“是不是那種所謂的情蠱,就是給我下了蠱毒之後我會愛上你,所以,雖然我沒有向你表達過,可每次看到你我都覺得不平靜。”
方許:“那倒不是,純粹是因爲你看上我了。”
葉明眸臉更紅了。
方許道:“以前我怎麼就沒想過,他們爲了殺我會用這麼多手段。”
他往西邊看了看:“老禿子,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還真覺得自己在西洲安然無恙。”
葉明眸抬頭看向方許:“現在就要給他謝顏色看看?”
方許:“現在不行,等天黑。”
所有人都明白過來,方許的力量源自於星域,所以他要等天黑。
好在黑夜總是會來的,方許讓他們都離開飛舟,他獨自一人駕乘飛舟飛上了更高處,一直到飛舟不能再高的地方。
他盤膝坐在飛舟之上,雙目之中的光芒無比璀璨。
一金一紅兩道光芒,好像直接刺穿了天穹。
他像是在尋找什麼,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不到半個時辰之後,方許在飛舟上起身,一隻手伸向高處要抓住什麼似的,然後奮力往下一拉。
在他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飛舟不堪重負的急速下降。
夜空之中,一道璀璨的流星光芒隨即出現,朝着西洲方許墜落。
那顆流星拖着長長的尾焰,看起來格外漂亮。
方許目送那顆流星遠去,他把牌子取出來。
“禿子,睡了沒?”
佛陀:“你有完沒完?我沒興趣和你打嘴架。”
方許:“你出來看看。”
佛陀:“看什麼?”
方許:“我給你寄了個快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