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那聲詭異的“咔嗒”後再無動靜,洞口外那根冰冷的金屬柱也重歸沉默,南宮安歌才緩緩舒展緊繃的身體。
“媽的,那鐵疙瘩……”
小虎繼續吐槽,帶着一種混合了本能厭惡與高度警惕的煩躁,
“本尊一靠近就覺得魂核發毛,與當年聞到那些‘鐵棺材’的味兒……
哼!就是一個德行!
它剛纔絕對‘活’了一下!”
“鐵棺材?”南宮安歌心中一動,這是個充滿敵意且陌生的稱謂。
“呃……就是……”
小虎似乎語塞,記憶的斷層讓它格外焦躁,“老子記不全了!
反正就是一些硬邦邦、冷冰冰……
好似鐵鑄的巨大傀儡!
老烏龜肯定清楚!”
靈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語氣卻保持着平穩與剋制:
“或許……只是某種古老的機括裝置殘餘……
此地兇險未明,絕非久留之地,速離爲要。”
南宮安歌也未深究,繼續前行。
暗河之內,是另一個世界。
湧入鼻腔的是濃重的水汽與陳年巖石的溼冷氣息,其中混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淡淡腥味??
這氣味讓小虎眉目緊蹙,煩躁地甩了甩頭。
洞頂垂落的鐘乳石與巖壁上附着的發光苔蘚,共同潑灑出一片片幽綠與慘藍交織的詭譎光影,在黝黑的水面上晃動。
潺潺水聲在空曠的洞穴中迴盪成一片模糊的嗡鳴,反襯出四周死一般的沉寂。
澄明心劍賦予的獨特感知,如同無形的波紋擴散開去,在靈臺中勾勒出一幅細膩的“環境圖譜”。
岔道開始頻繁出現。靈犀的記憶在此變得時斷時續,時而準確指出明路,時而模糊矛盾,甚至自我否定。
在某處三岔口,靈犀根據水流流速,指向左側水流較急的通道。
“等等!”小虎驟然低吼,聲音裏充滿警惕與困惑,
“左側前方,水底下有東西!
很多……密密麻麻……
感覺有點像……那些鐵疙瘩在巡邏?
不對……又像是活的?
媽的……本尊的記憶怎會如此亂!
許多畫面和感覺都絞在一起了!”
它的困惑如此真切??
若是三魂合體,靈智完整,這些糾纏的碎片自會清晰歸位。
南宮安歌立刻將感知聚焦前方,果然“看”到一大片微弱而交織的生命靈光,如同一張危險的網。
“是‘盲眼水蠑’,羣居,感知很敏銳,但視覺已退化。
宜繞行右側窄道。”
靈犀迅速識別,提出規避之法。
“繞什麼繞?!要麼直接殺過去,要麼……”
小虎聲音一頓,似乎在努力攪動記憶的深潭,
“要麼干擾它們的……感知頻率!
本尊記得那些‘鐵棺材’放出的探路器,可以用特定靈波或者……
某種‘諧振’去幹擾……”
“荒謬!此乃生靈,非機關死物!
豈可混爲一談!繞行方爲上策!”
靈犀罕見地急促打斷,語氣中泄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
它發現小虎記憶的異常波動,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南宮安歌沒有加入爭論。
他沉浸在對環境的感知中,那些水蠑的羣體感知網絡,在他心湖中呈現出無數敏感的動態光點。
心念微動間,他發出一道劍氣,力道控制恰如其分,好似一塊自然墜石,精準投向遠處水面,瞬間吸引了大部分水蠑的注意。
同時,自身的氣機迅速調整,如同一道融入環境的暖流,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右側狹窄的岔道,成功規避。
小虎有些驚詫:“小主,你這一手……怎會如此熟練?!
與本尊記憶裏某種……
‘光譜僞裝’……或是……
‘環境同化’之術?很像。
不過……你是用靈氣模擬的自然波動!”
“僥倖悟得一絲皮毛。”南宮安歌簡短回應,心中對“澄明劍意與雪跡歸蹤的融合”領悟更深一層。
但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小虎的異常??
它突然冒出的“光譜僞裝”與“環境同化”這類陌生詞彙,與巡山人所記載的“彼界遺痕”、“冷硬造物”、“無靈之器”……
如出一轍,甚至……更爲深奧。
而它近來混亂的記憶碎片,焦躁的情緒,都與從前判若兩“魂”。
靈犀則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小虎的記憶怎會忽然多了起來?它所說這些……
竟會比老夫所知還“高深”、“清晰”?
隨即,它那探究的目光掃向南宮安歌,彷彿要穿透他的識海。
這位主人與老主人有些相似,卻又有些不同。
但這不同……說不出來……
狹窄岔道曲折難行,卻再無險阻。
前行許久,前方水聲驟然變得轟鳴,靈氣濃度陡然攀升,一股沛然的生機撲面而來。
穿過最後一段甬道,一個巨大的洞窟呈現眼前。
遠遠的河心小島上,一團青翠欲滴、光華內蘊的“木心髓”靜靜生長。
“正好!已有萬年……”靈犀即刻興奮起來。但旋即止聲,戰戰兢兢??
淺水區,一頭宛如小山的腐水鱷龜蟄伏其間,散發着結核後期的沉重威壓。
然而,此刻……
吸引南宮安歌目光的,卻是鱷龜身後,緊貼巖壁的淤泥中??
那裏斜插着一塊半透明的,內部有精密光路明滅閃爍的晶體板!
在看到這晶體板的瞬間,小虎猛地倒抽一口涼氣,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與一種……
被觸發的,條件反射般的敵意:
“這玩意兒?!
是‘信息板’還是‘戰術記錄儀’的殘骸?!
怎麼會爛在這裏?!”
這脫口而出的、充滿特定認知的驚呼,與之前面對金屬造物時單純的厭惡截然不同,彷彿揭開了某種被深埋的記憶!
靈犀的虛影在聽到小虎驚呼的剎那,如同被雷霆擊中,光芒劇烈亂顫,幾乎要維持不住形狀!
它顯然沒料到,此物竟能如此直接、猛烈地觸發小虎記憶深處的殘片??
它自然不知妖帥的威壓,激發了小虎許多塵封記憶。
“走!立刻走!馬上離開這裏!”
靈犀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那是純粹的,近乎炸開的恐懼與急迫,
“別看它!千萬別觸發它!!”
然而,爲時已晚。
或許是小虎飽含魂力的驚呼形成了某種刺激,或許是那晶體板殘存的機制本就處於微妙的臨界。
只見晶體板上一道主要光路驟然亮起!
模糊而扭曲,斷斷續續的全息影像被投射到潮溼的空氣中??
充滿幾何線條的艙室內景;
身着異形服飾無聲操作的身影;
瀑布般滾動的陌生數據流;
以及那驚鴻一現,充滿冰冷幾何美感的異界徽記!
“是他們!是那羣雜碎的標記!”
小虎的聲音如同受傷瀕死的遠古兇獸在靈魂深處發出的咆哮,充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以及一種被強行喚醒,撕裂心扉的痛苦記憶!
“老子想起來了!
就是這些鬼畫符!
烙在那些‘鐵棺材’上!
轟在老子的身上!
主人就是被它們……被它們……”
它的怒吼戛然而止,彷彿撞上了一道黑暗而痛苦的記憶斷層,只剩下魂體劇烈而不穩定的痛苦波動。
而靈犀的虛影,在那徽記顯現的瞬間,即刻發出一聲嗚咽的低鳴:
“是……是歸溯者的標誌!”
它的靈體光芒徹底熄滅,死死縮回玉佩之中,再無半點聲息。
但那死寂之中瀰漫出的絕望與恐懼,比任何尖叫都更加清晰刺骨。
南宮安歌心神俱震,如遭雷擊!
“信息板”、“戰術記錄儀”、“歸溯者”……
這些冰冷的,充滿異質文明氣息的詞彙,結合眼前那超越修真煉器範疇的晶體造物與異界徽記,瞬間將“彼界”、“鐵棺材”等模糊的概念,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無比真實的缺口!
這不是傳說,不是臆測!!
這是一場小虎(或許……也包括靈犀)曾親身浴血,或許最終慘敗的,跨越文明形態的遠古戰爭的一方,留下的殘酷印記。
而他們,正站在這場戰爭遺留的尚未癒合的傷口之上。
就在這時??
“吼??!!!”
腐水鱷龜被徹底驚動!
冰冷的豎瞳鎖定了入侵者,恐怖的咆哮裹挾着磅礴妖力與腐朽氣息,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整個洞窟都在震顫!
前有暴怒的結核後期兇獸,退路狹窄。
靈犀恐懼噤聲,小虎陷入混亂痛苦的記憶漩渦。
腦海中,是不斷翻騰,象徵着未知文明與慘烈戰爭的冰冷徽記。
混亂下的險境!!
而這險境背後牽扯出的祕密,比鱷龜的利齒更加令人心寒。
南宮安歌握緊了劍柄,澄明心劍的“鏡湖”因這巨大的信息衝擊和死亡威脅,泛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
他必須在這混亂與危機中,找到一線生機,根本來不及消化這足以顛覆認知的恐怖信息。
腐水鱷龜的咆哮尚未完全落下,其龐大的身軀已從淺水中驟然暴起!
沒有試探,沒有周旋。
這頭守護了“木心髓”不知多少歲月的結核後期妖獸,此刻展現出了與其笨重外表截然不符的恐怖爆發力。
泥漿與水花同時被炸開,四散飛濺。
它那佈滿青苔與藤蔓的背甲下,四隻粗壯如柱的巨爪劃開水面,帶着碾碎一切的氣勢,朝着南宮安歌猛撞而來!
速度太快!威勢太猛!整個地下洞窟的空氣彷彿都被這一撲抽乾。
生死一線間,南宮安歌的思維卻因極度危機而變得異常清明銳利。
澄明心劍的“鏡湖”瘋狂翻騰,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瞬間成型??
那是對付“石甲蜈蚣”時,用過的聲東擊西的妙招。
他未退反進,迎着鱷龜撲來的方向,身形斜射向洞窟另一側密集的鐘乳石林下方!
同時,左手一揮,雷鳴劍激射向鱷龜身後靠近木心髓的水域,精準攪動淤泥,模擬出異物接近的劇烈擾動??
對於此等靈智未開的異獸,聲東擊西的戰術必有奇效!
守護的本能壓倒追殺欲。
鱷龜撲擊落空,撞碎巖壁,頭顱卻猛地回擺,冰冷目光瞬間被“引向”寶物的水域威脅!
“吼??!”
它捨棄近在咫尺的南宮安歌,龐大身軀在水中迅猛迴轉,帶起滔天濁浪,撲向河心島!
機不可失!
南宮安歌身劍合一,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化爲流光,直射木心髓!
他的速度??
豈是這笨重異獸可比?!
十丈……五丈……一丈!
就在他即將觸及木心髓的剎那??
淤泥之下,數株暗紫色藤蔓狀毒植“蝕骨幽蘭”猛地彈射而起!
妖豔如鬼臉般花朵綻放,大片閃爍紫芒的蝕魂花粉煙霧瀰漫開來!
南宮安歌吸入一絲,瞬間感到極致冰寒與麻痹感直衝靈臺,眼前幻象滋生,神魂如墜冰窟,靈力紊亂。
甚至,澄明心劍的“鏡湖”亦搖搖欲碎!動作猛地僵滯!
身後,速度稍遜一籌的鱷龜正撲殺而回!
巨口張開,腥風撲面,利齒對準了他僵直的後頸!
千鈞一髮之際!
“滾開??!”
一聲混合了無盡怒火與某種銘刻於魂髓深處職責的狂暴虎嘯,在南宮安歌腰間炸響!
玉佩光芒大盛!
一道凝實了許多,帶着清晰白虎輪廓的虛影猛地衝出!
那虛影雙目赤紅,暴戾焦急,更有一股面對“危境”時爆發的,超越本能的決絕意志!
正是“守護之魂”的核心烙印,讓小虎此刻無視一切,做出了充滿犧牲意味的選擇!
它的虛影張開巨口,朝着那瀰漫的蝕魂花粉煙霧,狠狠一吸!
呼??!
妖異紫芒花粉被強行聚攏,瘋狂湧入虎口!
“小虎!不可!那是蝕魂之毒!你的魂體絕對承受不住……”
靈犀的驚叫帶着幽深的恐懼與某種痛楚。
但小虎不管不顧!
吞噬花粉的瞬間,它的虛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萎靡,輪廓模糊波動,彷彿隨時潰散。
但它赤紅的虎目死死盯着南宮安歌,那眼神??
焦急中帶着一種跨越了漫長時光,源自魂格最深處的守護執念:
“小主……快……!”
花粉煙霧被吞噬一空,南宮安歌靈臺壓力驟輕!
澄明心劍穩住!靈力重新奔湧!
“小虎!”南宮安歌目眥欲裂,暴怒的熾烈情緒轟然引爆!
沒有時間悲傷!鱷龜巨口已至!
“給我滅??!”
南宮安歌將所有情緒與力量,盡數灌注長劍!
靈煌玉至純靈力加持……
新悟的“空明”劍意與血脈中蘊含的純粹“肅清”殺意,轟然融合!
一道恢宏熾烈,彷彿要滌盪黑暗的暗金色劍意洪流,正面斬向鱷龜!
這一劍,威壓甚至超越證道境!
鱷龜豎瞳驚懼!想躲難轉,想抗卻本能戰慄!
“噗嗤??轟!!!”
劍光斬入其頭顱側面!
暗金劍意貫入妖軀,瘋狂肆虐!
鱷龜慘嚎側翻,妖血黑氣噴湧!
劍意中蘊含的令它靈魂恐懼的意志,徹底擊垮了其戰意!
它畏懼地看了一眼持劍而立、眼神冰冷的南宮安歌,
又看了一眼那雖萎靡卻依舊猙獰瞪視它的白虎虛影,
發出一聲不甘低吼,倉皇拖傷沒入暗河深處。
強敵暫退。
南宮安歌壓下經脈的劇痛與虛脫感,立刻衝到小虎虛影旁。
小虎虛影已近乎透明,蝕魂之毒在其魂體內瘋狂衝突侵蝕,令其痛苦不堪。
“小虎至尊!”南宮安歌急渡靈煌玉靈力相助。
“沒……沒事……‘守護’……是老子的……本職……”
小虎聲音虛弱斷續,卻透着一股源自魂格的堅韌,“這毒……麻煩……讓老子……想起……很久以前……也中過類似的……‘靈能神經毒素’……”
“很久以前?‘靈能毒素’?”南宮安歌充滿驚奇。
小虎魂體痛苦地波動着,似乎觸及到某些被深埋的碎片:
“唔……前一個主人……
那時候……天上飛着鐵鳥……
地上跑着鐵殼子……
修士和凡人混居……
那些凡人不用靈根……
也能用奇怪的工具飛天遁地……
主人說……
那叫‘科技修真時代’……
後來……天裂了……打得很慘……
主人沒了……老子也散了……
再醒來就,就到了這個時代!”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記憶混亂而痛苦。
前一位主人!科技修真時代?!
這些話令南宮安歌心神巨震。
歷史並沒有記載,那至少是數萬年前的上古紀元!
“主人,木心髓生機盎然,對小虎有用……”靈犀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不敢耽擱,立刻小心挖取木心髓。
磅礴草木生機湧入,小虎的神色也微微一振!
就在木心髓離土、收入玉佩的瞬間??
玉佩與地上那塊晶體板殘骸,同時微亮,似乎產生了某種共鳴!
緊接着,小虎本就混亂虛弱的魂體再次劇烈抽搐!
玉佩光芒大放,而這次,光芒中竟隱隱夾雜了一絲靈犀的淡藍魂力波動!
一道更加清晰、卻充滿了雙重痛苦與撕裂感的記憶碎片,被強行投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