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個時辰,又或許已是數個晝夜。
一絲異樣的感覺,極其輕微,卻異常尖銳地刺破了這沉淪的黑暗。
癢。
不是傷口癒合的微癢。是某種溼冷滑膩,帶着細微倒刺的東西,正在輕輕刮蹭他的臉頰皮膚。
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意味。
伴隨而來的,是一股溫熱的,帶着濃重腥氣的吐息,噴在他的頸側。
危險!
源自無數次生死搏殺錘鍊出的本能,好似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將南宮安歌從深沉的昏迷中強行拽回了一絲清明!
眼睛沉重得無法睜開,身體更是如同被拆散了架,完全不聽使喚。
但他的“空”境心劍,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感應,卻在此刻被動地,模糊地捕捉到了貼近的威脅——
“心湖”映出一個散發着冰冷獵食者氣息的,不算龐大但絕對致命的生命體,正俯身在他頭部上方!
他想動,哪怕只是動一下手指,但肌肉彷彿失去了連接,只有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想調集靈力,經脈卻傳來乾涸龜裂般的劇痛,丹田內空空如也。
糟了!剛出虎穴,又入……不,是直接掉進了狼嘴邊!
那溼滑帶刺的東西(大概是舌頭)再次刮過他的顴骨,伴隨着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充滿貪婪的“咕嚕”聲。
他能“感覺”到,那東西的頭部正在緩緩移動,似乎在尋找下口的最佳位置,也許是脆弱的咽喉。
“小虎?靈犀?”
他試圖在心中呼喚,但意識與魂唸的聯繫似乎也微弱不堪??
然而,他模糊地感應到,屬於小虎的那道魂力波動,雖然依舊虛弱,卻並非沉睡,反而透着一股……
極其細微的,看好戲般的……興致勃勃?
至於靈犀,則是一片深沉寧靜的疲憊,顯然在空間亂流中消耗過大,依舊在深度“昏睡”修復中。
此刻,小虎正懶洋洋地“躺”着,雖然自身也難受得齜牙咧嘴,魂光黯淡,但一雙虎目卻饒有興致看着外界那低階的“小蝦米”在主人臉上嗅來嗅去。
它甚至都沒打算釋放哪怕一絲一毫本源氣息——並非因爲對它現在的狀態是種負擔。
它純粹就是在“看戲”,魂念裏還嘀嘀咕咕:
“這小蝦米長得真醜,口水還真臭……噁心!
不過嘛,讓小主喫點苦頭也好,省得他天不怕地不怕地亂闖。
嗯,等知道疼了,下次纔會更小心,這叫……
對了,叫‘風險教育’!”
要死在這裏了嗎?以一種如此憋屈,毫無反抗餘地的方式,葬身於這陌生森林的野狼之口?
而且小虎那傢伙??
居然……在“看戲”?!
不甘心!強烈的不甘心!!
極度情緒混合着一絲被“自家熊孩子”坑了的荒謬感,如同野火,瞬間焚燒掉最後一絲麻木與絕望!
就在那隻野狼似乎選定了位置,腥氣陡然濃烈,利齒即將合攏的剎那——
嗡!
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的右手掌心!
那枚在傳送陣啓動最後關頭大放異彩,又在混亂中不知所蹤的心石,
此刻竟莫名地,完好無損地回到他的掌心!並且,它自行亮了起來!
不是之前指引方向的溫和暗金微芒,也不是對抗湖底異力時的憤怒熾光,而是一種銀白色的劇烈閃爍的輝光,如同某種最嚴厲的警告信號!
這銀白輝光並不強烈,甚至不足以照亮他緊閉的眼瞼,但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直指靈魂層面的驅散與警示意味!
“嘶——!”
俯在他身上的野狼發出一聲短促而驚疑的嘶鳴,那股貪婪鎖定的氣息明顯一亂,被這突如其來的,無法理解的光芒驚擾,甚至……
隱隱感到一絲源自生命本能的,對“異常”與“未知”的忌憚。
利齒沒有落下,溼滑的觸感也迅速遠離。
它後退了半步,似乎在猶豫,在觀察這“獵物”身上突然冒出的古怪光芒。
小虎“嘖”了一聲:“這破石頭還挺護主。哎!戲是看不成了。
不過也好,免得本尊費力氣……”
就是這片刻的遲疑!
南宮安歌凝聚起剛剛被不甘心(更多是對某個不靠譜魂體的無言以對)點燃的,殘存的全部意志力,狠狠衝擊向幾乎僵死的軀體!
“呃啊——!”
一聲壓抑的痛吼從喉間擠出。
劇痛如同萬針攢刺,但他成功了——
他的右臂極其緩慢,顫抖不止地抬起了幾寸!
掌心朝上,那枚兀自閃爍着銀白警告光芒的心石,對準了野狼大概的方位。
他無法做出任何攻擊。但這個動作,以及心石持續散發的,令那頭野狼不安的銀白輝光,構成了虛張聲勢的威懾。
時間彷彿凝固了數息。
終於,那頭野狼似乎判定這“獵物”並非全然無害,尤其是那光芒……
讓它本能不適,好似一隻漠視生命的兇獸眼睛!!
野狼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腳步聲窸窣響起,迅速遠離,消失在了茂密的灌木叢後。
危機暫時解除。
南宮安歌手臂頹然落下,重重砸在腐葉上,心石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復成溫潤的乳白色。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重傷的劇痛海嘯般襲來,頭腦再次陣陣眩暈。
小虎慢悠悠地飄了出來,帶着點剛剛看完一場“精彩演出”的滿足感,以及一絲勉爲其難的“關懷”:
“咳咳,小主,感覺如何?
是否覺得……
世間險惡,步步驚心?
以後啊,可得記着點,別仗着有點本事就亂衝亂撞。
你看,關鍵時刻,還是得靠……
呃,靠點幸運……對吧?
本尊……可是用心良苦!
讓你深切體會‘安全第一’的重要性!”
南宮安歌此刻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只在心中無力、無奈地回應了兩個字:“不靠譜……”
他不敢再暈過去。這裏太危險,還有不靠譜的隊友,一切得靠自己。
他強迫自己保持着一絲最低限度的清醒,開始艱難地內視己身。
情況糟糕透頂。玉佩中的靈煌玉礦脈,最後一絲光暈都已黯淡——
這次徵程居然耗盡了收藏的礦脈能量!!
經脈多處斷裂淤塞,如同被洪水肆虐後的河牀,靈氣運轉完全停滯。
丹田內,靈根黯淡無光,只剩下微不可察的一小團微光。
肉身傷勢更是觸目驚心,肋骨至少斷了三根,左臂骨裂,臟腑受到劇烈震盪,內出血嚴重。
至於神魂,“護魂壁”的光暈比之前黯淡了許多,顯然在空間亂流中消耗巨大,但依舊頑強地守護着核心,沒有潰散。
靈犀的魂力波動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但尚存一縷,並未湮滅。
最讓他意外和不解的,是掌心的心石。
它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爲何會自行發出那種驅散野狼的銀白光芒?
他現在也沒有力氣去探尋答案。
當務之急,是處理傷勢,恢復一點行動力,然後……
離開這個隨時可能出現下一個掠食者的地方。
小虎也知眼前境況危險,胡鬧也就點到爲止,即刻取了丹藥喂入他的口中……
過了良久,他睜開疲憊的雙眼,環顧四周(現在還只能轉動眼珠和輕微扭頭)。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巨大樹葉,在地面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這是一片極其茂密、植被種類陌生的原始森林。
樹木高聳入雲,樹幹上纏繞着粗壯的藤蔓和各種奇異的附生植物。
空氣潮溼悶熱,靈氣異常充沛活躍,卻也帶着一股蠻荒的、未曾被“馴化”的野性。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更別提辨別方向。
“靈……犀……”他再次嘗試在心中呼喚,聲音微弱得如同呢喃。
這一次,過了好一會兒,纔得到一絲極其滯澀、斷斷續續的回應:
“主人……老夫……暫時無法感應……判斷……”
靈犀的分析能力大打折扣。
“小……虎……”他又試着呼喚。
“本尊頭暈着呢……靈犀的活,本尊可幹不了!”小虎急忙飄走,好似要去附近打探一番。
他無奈苦笑,休息了片刻,積攢起一點點力氣,開始嘗試挪動身體。
每動一下,都伴隨着骨骼摩擦的輕微聲響和撕裂般的劇痛。
他咬着牙,用尚算完好的右臂和腰腹力量,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沉重的身軀從腐葉堆中“拔”出來,靠向旁邊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樹樹幹。
僅僅這個動作,就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微末氣力,靠在粗糙的樹皮上劇烈喘息,眼前金星亂冒。
不能停。森林中的危險絕不止剛纔那一隻野狼。
他強迫自己繼續內視,引導丹藥那微弱的藥力,嘗試衝擊、連接那些斷裂不太嚴重的細小經脈分支。
這是一個水磨工夫,急躁不得。
時間在劇痛、喘息和艱難的靈力引導中緩慢流逝。
斑駁的光影在林中移動,預示着時間的推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兩天。
丹藥的藥力終於發揮了少許作用,斷裂的經脈有幾處被勉強“粘合”起來,雖然脆弱不堪,但至少能讓一絲絲極其微弱的靈氣開始極其緩慢地流轉。
就在這時——
“唳——!!!”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充滿暴怒與痛苦的嘶鳴,猛然從森林的西北方向傳來!距離似乎不算太遠!
緊接着,是樹木劇烈搖晃、折斷的轟隆聲,以及某種重物狠狠撞擊地面的悶響!
狂暴的靈氣波動夾雜着濃烈的血腥氣,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驚起遠處林中一片慌亂的飛鳥和獸吼。
有戰鬥!而且規模不小!
交戰的雙方,至少有一方是能夠引動如此聲勢的大傢伙!
南宮安歌心中猛地一緊,現在這狀態,任何一點戰鬥餘波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立刻將剛剛恢復的一點點靈氣,嘗試運轉“雪跡歸蹤”,儘可能收斂氣息,將自己融入周圍環境的“背景”之中。
戰鬥的聲音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期間夾雜着法術爆裂的閃光和人類的怒喝聲。
最終隨着一聲不甘的、漸漸衰弱的哀鳴,幾聲人類如釋重負的呼喊,動靜漸漸平息下去。
“總算解決了!這頭‘鐵羽雷鴞’真難纏,差點被它的雷弧掃到!”
“多虧了周師兄的‘厚土印’擋住了那一下!”
“快,取它的雷核和鐵羽!小心點,別弄壞了羽毛!”
“趙師兄,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白?”
“沒事,剛纔靈力消耗有點大。林師妹,你去周圍警戒一下,剛纔動靜不小,別引來別的麻煩。”
人類的聲音!
而且聽起來,像是一個有組織的隊伍,剛剛獵殺了一頭聽起來就很厲害的妖獸“鐵羽雷鴞”?
南宮安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在這完全陌生、危機四伏的森林裏,遇到同類的隊伍,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但經歷了這麼多,他的警惕性早已提到最高。
這些是什麼人?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他不敢貿然現身。自己重傷瀕死,對方人數不明,目的不明。
他聽到被稱爲“林師妹”的女子應了一聲,腳步聲朝着他這個方向小心翼翼地走來,似乎在執行警戒任務。
南宮安歌屏住呼吸,將身體更深地縮進樹幹的陰影和垂掛的藤蔓之後。
一個身着淡青色勁裝、身姿矯健的年輕女修,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警惕地掃視着周圍,正一步步朝他藏身的大樹靠近。
她腰間的玉佩,還有衣角處一個不甚起眼的雲紋標誌,讓南宮安歌瞳孔微縮——
紫雲宗!
真的是紫雲宗的弟子!他們怎麼會在這裏?這裏就是西南區域?
還是說……傳送偏差,把他送到了紫雲宗勢力監控範圍內的某處險地?
那女修越來越近,目光幾次掃過南宮安歌藏身的位置。
就在她即將發現那片被壓塌的腐葉和可能殘留的血跡時——
“林師妹!快回來!
趙師兄說他感應到東北方向有更強烈的靈力波動,可能是這雷鴞的伴侶尋來了!
我們得馬上撤離!”另一個男聲從戰鬥方向急促喊道。
林師妹聞言,立刻止步,又快速掃了一眼四周,確定沒有明顯異常,便轉身迅速朝着隊伍方向掠去。
“來了!周師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好了,快走!”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和衣袂破風聲迅速遠去,森林很快恢復了之前的“寧靜”,只剩下淡淡的血腥氣和被摧毀的樹木殘骸,證明着方纔短暫的激烈衝突。
南宮安歌靠在樹幹上,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心中疑竇叢生,但此刻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兩件事:
第一,這片森林裏確實有強大的修士隊伍活動;
第二,他們似乎正要往某個方向(東北?)移動。
他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留在這裏,冒着被未知野獸或再次經過的修士發現的風險,緩慢療傷?
還是想辦法,跟着這支紫雲宗隊伍的蹤跡?
後者風險同樣巨大,但或許能更快地找到相對安全的人類聚集點,或者至少,弄清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傷勢稍微穩定了一絲,但遠不足以支持他長時間跟蹤或戰鬥。
他低頭,看向靜靜躺在掌心,溫潤如初的心石。
此刻,它沒有任何光芒發出,彷彿之前那救命的銀白輝光只是幻覺。
“西南……”他低聲自語,想到了巡山人絕筆,想到了傳送陣默認的座標,也許就是這裏。
猶豫只是片刻。南宮安歌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留在這裏風險未知,失去方向。
跟着紫雲宗隊伍,或是個機會。他們剛經歷戰鬥,消耗不小,且急於離開,警惕性會有所下降。
何況,紫雲宗也未必人人皆是叛逆之徒,適機表明身份,或許也是種選擇……
他再次吞下一顆丹藥,忍着劇痛,扶着樹幹,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每動一下,斷骨處都傳來鑽心的疼,眼前發黑。但他強迫自己適應這種痛苦。
然後,他辨認了一下紫雲宗隊伍離開時留下的細微痕跡,深吸一口這充滿野性靈氣的空氣,邁着踉蹌而堅定的步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