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
南宮安歌從昏迷中醒來,只覺得渾身痠痛,骨頭像散了架一般。他掙扎着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光線昏暗,卻並非完全黑暗。
巖壁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蘚,散發出幽幽的綠光,將這一方空間照得朦朧而神祕。
那些苔蘚像是活物,隨着他的呼吸微微明滅,彷彿在窺視着他。
腳下是柔軟的泥土,上面長滿了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每一株都散發着濃郁的靈氣。
有些花通體透明,花瓣如冰晶凝成;有些草葉片上流轉着金色的紋路,像是活的符文;
還有些藤蔓纏繞在巖石上,開着拳頭大的花朵,花香馥鬱醉人。
遠處,有潺潺的水聲。
更遠處,隱約能聽見某種低沉的呼吸聲——像是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沉睡。
“這……”
“別這那的了。”小虎竄了出來,帶着幾分幸災樂禍,“小主,您這趟飛得,可真夠可以的。”
南宮安歌嘴角一抽:“閉嘴。”
“閉什麼嘴啊,我得說。”
小虎嘿嘿一笑,“想從上面飛過去,結果直接被拽下來了。
嘖嘖……太過自信。哦,不對!
就是陶醉其中,擺姿勢耍帥?!”
南宮安歌心裏萬馬奔騰,懶得再理它,掙扎着站起身,看向四周。
雪千尋呢?
他心頭一緊,忙四下尋找。
不遠處的草叢裏,一抹白色的身影靜靜躺着,一動不動。
他快步上前,俯身查看。
她還有呼吸,只是昏迷了。
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滲出幾滴血珠,在蒼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眼。
青絲散落,沾着幾片發光的苔蘚,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裏……柔軟了許多。
南宮安歌看着她,怔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抬起手,將那幾片苔蘚摘去。
就在此時,雪千尋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近在咫尺。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雪千尋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茫然,有意外,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南宮安歌回過神來,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站起身。
“醒了?”
“嗯。”雪千尋撐着坐起,抬手揉了揉額頭,微微蹙眉。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滿地的奇花異草上,瞳孔微微收縮。
“這裏是……那道峽谷?”
南宮安歌點頭。
雪千尋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道:
“那些靈獸後裔說,進來的沒有一個能出去。”
二人望向峽谷深處。
那裏幽暗無盡,不知通向何方。
那些發光的苔蘚將一切都染成詭異的幽綠色,讓這方空間顯得格外不真實。
遠處那低沉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彷彿在提醒他們——
這裏不是無人之地。
“既然進來了,”他眉目微蹙,“那就看看,那些沒出去的,都遇到了什麼。”
雪千尋看着他,沒有說話。
然後,她站起身,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向峽谷深處走去。
峽谷有些詭異——
右側絕壁如刀削一般,巖石呈現繁瑣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在苔蘚的幽光中若隱若現。
而另外一側石壁卻被層層霧氣淹沒,看不真切。
看不見峽谷盡頭,走了許久仍是如此,並非完全筆直延伸——
峽谷,是弧形的!
腳下不時能看見骸骨——有靈獸的,也有人形的,早已腐朽不堪,好似在訴說着那些“有來無回”的過往。
繼續深入峽谷。
谷中景象越發奇異,彷彿每一步都在踏入另一個世界。
那些發光的苔蘚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晶石,嵌在巖壁上,散發着柔和的幽藍光芒。
光線落在那些奇花異草上,將整條峽谷染成一片夢幻般的色彩。
遍地都是外界罕見的靈草。
龍涎草、九葉芝、血玉參……
這些在外界足以讓無數修士心動的珍稀之物,在這裏竟如雜草般隨處可見。
雪千尋放緩了腳步,目光不時掃過路旁的靈草,偶爾會停下來。
她仔細辨認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採摘幾株。
“這些是……”南宮安歌問道。
“止血草、續骨花、清心蓮。”雪千尋將採下的靈草收入囊中,語氣平淡,“都是尋常藥材,但勝在年份足,藥效比外界強數倍。帶回去可以救不少人。”
南宮安歌點點頭,也看向那些靈草。其中幾株似乎與“百花谷”中增進修爲的靈草有些相似。
他正想伸手去摘,腦海中忽然響起小虎懶洋洋的聲音:
“小主,這些都是普通貨色。真正的好東西,必定有高階妖獸守着。
雖說它們是靈獸天留下的靈獸後裔,過了萬年,沒人馴服,野性必定恢復,可別大意。”
南宮安歌一怔,伸出的手收了回來。
“那些捨生忘死進入谷中的妖獸必是爲這裏的靈草而來。
它們守着那些天材地寶,一守就是數百年甚至上千年。”
小虎打了個哈欠,“你眼前這些,頂多三五十年,對你來說,喫了……跟喫草沒啥區別。”
南宮安歌面露尬色,不再多看那些靈草,只跟着雪千尋繼續前行。
雪千尋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採那些藥用的普通靈草,對深處年份稍長的視而不見——那些多半有主,貿然去取只會惹來麻煩。
前方巖壁上忽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洞口。
那洞口高約三丈,呈不規則的圓形,邊緣光滑得像是被什麼巨獸常年進出磨出來的。
洞內幽深,隱隱有光芒透出,不是晶石的藍光,而是某種溫潤的金色。
陣陣奇異的花香飄來,神魂爲之一振,疲憊一掃而空。
南宮安歌停下腳步,凝神感知。洞內有濃郁的靈氣波動——應該有非常珍貴的靈草。
“進去看看?”他看向雪千尋。
雪千尋點頭。
兩人步入洞中。
洞內的景象讓他們同時怔住。
這是一個巨大的溶洞,穹頂高達數十丈,無數鐘乳石如利劍倒懸,上面流轉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些光芒是從鐘乳石內部透出的,將整個洞穴照得如同仙境。
地面上,密密麻麻長滿了靈草。
那些靈草葉片呈深紫色,邊緣鑲着一圈金邊,頂端開着米粒大的小花——
“紫金還魂草。我在紫雲學院的古籍中見過……”雪千尋驚訝失聲道,“可以快速補充神魂。”
南宮安歌心頭一凝。或許這就是玉霄真人要找的靈草?
用於恢復燃魂戰鬥後的消耗。
“小主,這個好,說不得能讓靈犀那個老烏龜早點醒來!”小虎禁不住竄了出來,眼中有光。
“還挺多……”他點點頭,目光掃過,粗略一數,至少有上百株。
就在此時——
吼!!!
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從洞穴深處傳來!
整個溶洞都在顫抖,那些倒懸的鐘乳石嘩啦作響,幾根較細的直接斷裂墜落,砸在地上碎成齏粉!
洞穴深處,一雙巨大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眼睛大如銅盆,瞳仁呈暗金色,在幽暗中如同兩輪燃燒的烈日。眼睛的主人緩緩起身——
那是一頭龐然大物,身長足有十丈,形如麒麟,卻生着九條粗壯的尾巴。
它的鱗片是深青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金光中泛着金屬般的冷光。
九條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起呼嘯的風聲。鼻孔中噴出的氣息帶着灼熱的火焰,將空氣燒得扭曲變形。
結核期巔峯。
南宮安歌琸雲劍出鞘,一步踏前,將雪千尋護在身後。
那巨獸盯着他們,暗金色的豎瞳中滿是敵意。它低伏身子,做出撲擊的姿態,九條尾巴同時豎起,如同九條蓄勢待發的巨蟒。
“等等。”雪千尋按住南宮安歌的手腕,嘴脣微動,發出奇異的聲音。
巨獸的撲擊之勢頓了頓。
它歪着頭,盯着雪千尋,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鼻孔中噴出的火焰減弱了幾分。
雪千尋繼續發出那種聲音,語調輕柔而平和。
巨獸的九條尾巴緩緩放下,眼中的敵意漸漸消退。但它依然盯着他們,準確地說,盯着他們身旁的那些紫金還魂草。
雪千尋停下了聲音,看向他。
“它說……”她輕聲道,“這些是它的。它守了它們三千年。”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道:“我們只需要幾株。”
雪千尋將他的話轉達給巨獸。
巨獸低吼一聲,似乎在猶豫。
它看了看那些靈草,又看了看雪千尋,最後還是恢復了平靜的神情。
但它沒有離開,只是退到一旁,用那雙暗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們,像是在說:拿完就走。
南宮安歌快步上前,採摘了十餘株紫金還魂草。他沒有多拿——夠用就好。
“多謝。”他朝那巨獸點了點頭。
巨獸低吼一聲,重新伏下身子,閉上了眼睛。九條尾巴緩緩展開,如同九條河流,蜿蜒在它身側。
兩人退出洞穴,繼續深入。
“千尋姑娘,這個小傢伙也聽你的,”小虎輕輕的躍至她的肩頭,“本尊……可是開了眼界,不如將這峽谷中的靈草都搬了回去……”
雪千尋抿嘴一笑:“可沒那麼簡單,方纔那妖獸乃遠古瑞獸麒麟的後裔,性情本就溫和……
可不是每種妖獸都好說話。”
小虎捏嘴一笑:“倒是……可惜本尊虎落平陽,否則……
這些小傢伙見到本尊,還不乖乖聽話,哼!”
南宮安歌輕笑搖頭,暗道:“那道‘戮魂’究竟在何處?
不知陳實可順利離開葬龍淵,改日當去拜訪下,或許能有些收穫……”
二人一虎不知不覺走了半日,途中雖然也遇見些珍稀靈草,卻沒去再打主意。
眼下尋找出路纔是要務,若是惹到不該惹的主,並非好事。
眼看天色昏暗下來,一條小河在前方出現,河水由絕壁下流出,泛着詭異的幽藍色光芒,沿着絕壁靜靜流淌。
那光芒不是反射,而是從河水內部透出的——彷彿整條河都在發光。
南宮安歌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有聲音。
不是妖獸的咆哮,而是……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抬手示意雪千尋停下,兩人收斂氣息,悄無聲息地向前潛去。
行不遠處,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地帶。右側崖壁上有一頭形似巨猿的妖獸,通體覆蓋着暗紅色的鱗甲,雙臂過膝,利爪如鉤,正懶洋洋地趴在一塊巨石上打盹。
而在妖獸身後不遠處,一叢狀如葵菜,長着赤色花朵的靈草在微風中搖曳。
黃色的果實猶如嬰兒的柔軟舌頭——不惑草。
可南宮安歌的目光沒有落在妖獸身上,也沒有落在那株靈草上。
他看向峽谷邊緣,靠近巖壁的地方。
那裏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