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簡直不能稱之爲人。
衣衫襤褸,髮絲蓬亂如枯草,許是經年未曾梳洗,亂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張臉。
鬍鬚更是瘋長,蓬蓬地堆滿下巴,活脫一個野人。
此刻,那人正蹲在一塊巨石後頭,探頭探腦地朝那頭妖獸張望。
他手裏捏着個小布包,正小心翼翼打開,裏頭盛着淡黃色的粉末。
“這回的配方該沒問題了……”
他低聲自語,嗓音沙啞卻透着股認真勁兒,“七步醉配迷心散,三比一。妖獸鼻子靈,加了點青葉粉壓壓味兒……量大管夠!”
他取出自制的竹管,將配好的粉末小心裝入,對準十幾步外打盹的妖獸,屏息一吹。細粉如霧,順着微風精準地籠罩了那抽動的鼻頭。
那鼻子抽動了兩下。
然後——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妖獸猛地坐起,揉揉鼻子,茫然四顧。
然後看見了蹲在石頭後的那人,那張獸臉上竟浮現出一種……
無奈?
那人懊惱地一拍大腿:
“又失敗了!”
他站起身,大大方方走出來,指着妖獸埋怨道:“我說老夥計,你就不能配合一回?讓我放倒一次怎麼啦?就一次!”
妖獸懶洋洋看着他,搖搖頭,打了個哈欠,伸出爪子指了指那叢不惑草,然後擺了擺——不行。
那人氣得直跺腳:“兩年!兩年多啦!我陪你玩也玩夠了吧?你到底想怎樣?”
妖獸歪着腦袋看他,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在笑。
然後它緩緩起身,走到唐逸塵面前,伸出巨爪——
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那動作,像個長輩在安慰一個執拗的孩子。
那人被拍得一個趔趄,滿臉盡是無奈:“行行行,別拍啦。我知道你對我好,但草就是不給,對不?”
妖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喉嚨裏幾聲低吼。
那人急了:“你說什麼?
我聽不懂!!!”
妖獸用爪子指指不惑草,又指指頭頂,似在表達什麼。
那人嘆了口氣,擺擺手:“罷罷罷,今日認栽。我回去再想法子。”
他轉身走去,邊走邊嘟囔:“我就不信了,再去尋幾株靈草,換個配方再試試……”
南宮安歌看着這一幕,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那背影……有些眼熟。
尤其是走路時那姿態——右肩微沉,脊背卻始終挺得筆直。
那是長年習武之人的習慣,刻在骨子裏的風骨,即便落魄至此,也不曾丟卻。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北雍城,瑞豐客棧屋頂,那位因查不出幽冥殿蹤跡而提壇飲酒、落寞獨立的背影——唐逸塵。
“唐逸塵……”南宮安歌喃喃道。
雪千尋驚訝看向他:“你認識?”
南宮安歌沒有立刻回答。
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峽谷深處,他沉默片刻,才道:“跟上去看看。”
兩人跟着那道背影,七拐八繞,來到一處隱蔽的石縫前。
石縫不大,剛夠一人側身擠過。
內裏隱隱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居住的痕跡。
那人鑽了進去,內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長長一聲嘆息。
那嘆息裏,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想念。
“鳳姐……”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你再等等。等我取到這株不惑草,就回去尋你。”
頓了頓,那人又苦笑一聲:
“只是這‘回去’,也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這地方詭異得很,唉……”
南宮安歌站在石縫外,心中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逸塵大哥。”
石縫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後,一個腦袋探了出來——
亂糟糟的頭髮,滿臉的鬍鬚,只有那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着南宮安歌。
那眼神先是困惑,然後是震驚,再然後是——
難以置信。
“安……安歌?”
那聲音沙啞而顫抖,語調中的驚喜幾乎要溢出來。
南宮安歌看着那張幾乎認不出的臉,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他微微點頭,脣角揚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是我。”
那人——唐逸塵——愣了片刻,然後整個人從石縫裏擠出來,踉蹌着走到南宮安歌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讓我瞧瞧……嗯,長高了,也沉穩了。”他喃喃道,眼中竟有些溼潤,“好,好,好……”
他沒有撲上來擁抱,只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南宮安歌的肩膀。
那手掌依然有力,指節卻比從前粗糙了許多。
“兩年了。”他輕聲道,語氣中帶着感慨,“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你。”
南宮安歌看着他那張被鬍鬚遮住的臉,沉默片刻,道:“逸塵大哥,你……受苦了。”
唐逸塵一愣,隨即哈哈笑起來。
那笑聲依然爽朗,帶着幾分自嘲,卻不見半分怨懟。
“受苦?倒也談不上。”
他擺擺手,指指自己,“你看我這樣,像不像個隱世高人?
等將來出去,我就跟人說,我在深山隱居兩年,餐風飲露,與妖獸爲伴,感悟天地大道——多有面子。”
他說着,自己先笑出聲來,卻似牽動了肩上的舊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南宮安歌嘴角微微上揚。
這纔是他認識的唐逸塵。
無論處境如何艱難,總能笑着面對。
唐逸塵這才注意到南宮安歌身後的雪千尋,微微一怔。
他隨即抱拳行禮,姿態從容,彷彿自己身上穿的還是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衣,而非此刻的邋遢模樣。
“這位姑娘是?”
雪千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雪千尋。”
唐逸塵目光在她與南宮安歌之間轉了轉,脣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卻沒多問,只道:
“雪姑娘好,早聞大名。在下唐逸塵,唐門弟子,與安歌是舊識。”
他笑着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寒舍簡陋,先進來喝杯茶——雖然只有清水。”
那石縫比看起來深些,內部竟有個不小的空間。雖然簡陋,卻收拾得頗爲整齊——
角落鋪着一層乾草,算是牀鋪;
牆上鑿了幾個小洞,放着幾株靈草和一些不知名的果實;
地上有簡易的石桌石凳,雖粗糙,卻明顯是人工打磨出來的。
“請坐。”唐逸塵示意兩人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從牆洞中取出一個石碗,又從角落的一處小水窪中舀了清水,遞到兩人面前。
“將就喝點。”他笑道,“這水是巖縫裏滲出來的,清甜得很,不比外頭的靈泉差。”
南宮安歌接過石碗,飲了一口。水確實清甜,帶着淡淡的靈氣。
唐逸塵也在對面坐下,長嘆一聲,目光落在南宮安歌臉上。
“說說吧,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南宮安歌放下石碗,簡略講了講自己的經歷——
從葬龍淵到鏡域,從萬靈森到墜落峽谷。
唐逸塵靜靜聽着,不時點頭,聽到驚險處眉頭微蹙,聽到有趣處微微一笑。
待南宮安歌講完,他沉默片刻,才道:“所以你是來尋那溯影還魂蘭的?”
南宮安歌點頭。
唐逸塵若有所思地看向雪千尋:
“溯影還魂蘭……傳聞能追溯前世因果,是極爲罕見之物。姑娘來此,也是爲它?”
雪千尋微微一怔,沒有答話。她自然不會提起尋找神獸後裔之事。
唐逸塵見狀也不追問,只道:“我在此地兩年,見過的靈草不少,卻從未見過溯影還魂蘭。不過——
這道峽谷不知盡頭,我尋到這不惑草後,便在此停留,不再深入。
不知你說的東西可在更深處?”
南宮安歌與雪千尋對視一眼。
“不惑草,”南宮安歌道,“我們幫你取來。”
唐逸塵一愣,隨即擺手笑道:
“不必不必。那老夥計守了它不知多少年,我們打了無數次,其實都是鬧着玩。
它若真想傷我,我早就沒命了。
或許……再磨寫日子,它便心軟讓與我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溫暖:“說來也怪,在這孤絕之地,反倒是那頭妖獸與我相伴最久。
它知道我想要那株草,開始時警惕得很,後來時間久了,它似乎樂在其中。
無論我強攻還是用毒,它都不惱,只把我拍回來。
倒像是……朋友了。”
南宮安歌想起方纔那一幕,那妖獸輕輕拍唐逸塵的頭,確不似敵人。
“朋友?”他問。
唐逸塵點點頭,笑道:“是啊,朋友。它不讓我靠近那株草,卻也不許別的妖獸欺負我。
有一次我遇險,還是它救的我。你說這算什麼?它大概是太悶,留着我解悶呢。”
一旁雪千尋微微彎了彎脣角:
“方纔那妖獸確是說過,‘你若取了靈草,就會離開,便……沒人陪它玩了’。”
唐逸塵聽聞過雪千尋能與妖獸對話,笑道:“雪姑娘有此異能,在這峽谷倒是能行走自在了……”
雪千尋笑道:“或許,我能幫你說說話。”
唐逸塵沉默了片刻,嘆息一聲:
“就算取得此草,如何離開纔是件麻煩的事。我在此兩年,也未弄清楚這峽谷有多長,出口在何處……”
原來,唐逸塵此人,看似瀟灑不羈,於情之一字上,卻遲鈍得近乎木訥。
鳳姐待他有意,旁人都看在眼裏,他又豈能毫無所覺?尤其是這些年,她書信不斷,字字句句,落在心間,早已是別樣的分量。
只是,她的外祖父竟是問劍山莊莊主,他心中便多了一層思量。
門第懸殊,如一道無形天塹,讓他躊躇難前。
直到聽聞鳳姐得了“失心症”,更疑心是被人操控,他這才拋卻所有顧慮,孤身奔赴崑崙,只爲尋那一株“不惑草”。
誰知途中遇險,誤打誤撞,落入這方天地。
“如此說來,還有別的通道可入此谷。”南宮安歌聞言,神色既喜且憂,話到脣邊,卻微微一滯,“只是……”
唐逸塵接過話頭,眉宇間浮起同樣的隱憂:“我也怕,來得,回不得。”
他頓了頓,臉色變得凝重:
“而且,我發現一件詭異的事情,這峽谷……是會動的。
那些靈草的位置都會變化,好似……每日都在緩慢移動!”
“會動?”
南宮安歌遽然想起紫雲峯下的迷失森林,道:“或許……是些迷惑人的陣法,但這峽谷不過前後兩個方向,又是爲何??”
言畢,他不由摸了摸右手掌心的心石。心石沉寂,也似不懂前路。
“等你們見到,就會明白!”
唐逸塵嘆了口氣,望向石壁上的某個方向,目光變得悠遠,
“不過總是要想法子走出去。鳳姐……還在等我。”
南宮安歌看着他,淡然道:
“先取得不惑草,這個峽谷既然不簡單,那就慢慢探查,不急一時。”
唐逸塵忽想起什麼,面帶歉然:
“只顧着說話,竟忘了用飯。此處簡陋,只能靠山喫山了——”
他手腳麻利,不多時竟整治出酒肉來。
“峽谷上方常有異獸跌落,便就地取材……總得有喫的。”
他略略赧然,解釋道,“釀酒的材料倒好尋,這些靈果,釀出的口感卻是不錯。”
故人重逢,雖身處險地,前路未卜,卻讓這幽冷的夜晚,悄然生出一絲暖意。
崖縫本就不寬,雪千尋和衣而臥。南宮安歌與唐逸塵索性提壺對飲,恍惚間,彷彿又回到多年前的某個夜晚。
聽南宮安歌說起外界兩年多的變故,唐逸塵神色漸凝。
“幽冥殿所圖甚大,絕不止於朝堂與江湖。”
他大飲了口酒,眸光沉了下來,
“須儘快尋到出口——便是唐門、古蜀國,怕都難以置身事外。”
夜風從崖縫前拂過,帶來遠處不知名的獸吼。
唐逸塵望向黑暗中,聲音低緩而堅定:“明日,還勞你和雪姑娘幫取不惑草,我們再探這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