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塵頹然坐倒在地。靈犀的虛影飄在空中,一言不發。
雪千尋靜靜站着,那雙清冷的眸子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茫然。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他只是走到那具骸骨面前,靜靜地看着它。
這骸骨,一直在這裏。
無論法陣如何啓動,無論光芒如何籠罩,它都紋絲不動。
彷彿它與這大殿是一體的。
彷彿它本身,就是這陣法的一部分。
唐逸塵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具骸骨,有氣無力地道:“安歌,你說……這骸骨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具骸骨,心中反覆思索。
忽然,他眼前一亮。
“你們有沒有想過——”
他的聲音很平靜,“爲何這骸骨能一直坐在這裏,而不被法陣吸進去?”
唐逸塵愣住了。
雪千尋的眸中閃過一絲光芒。
“那法陣每次啓動,光芒會籠罩整座大殿。”
南宮安歌一字一句道,“但,這骸骨,從未移動過分毫。
似有一股力量在護着它,或者說——它,就是那股力量的一部分。”
唐逸塵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說……這骸骨,是陣眼?”
南宮安歌搖頭:“不會。
我來過幾十次,不會遺漏細節。
骸骨若真是陣眼,法陣啓動時必有靈力流轉的痕跡,可我從未察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整座大殿:
“也許……這骸骨不是陣眼,而是某種‘標記’。
佈下此陣的人,把它留在這裏,不是爲了讓它發揮作用,而是爲了提醒後來者——”
“提醒什麼?”唐逸塵緊問。
南宮安歌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門處,望向霧氣深處,許久才道:“提醒我們,此地的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靈犀忽然一震,像是被這句話點醒了什麼。
它飄到殿門外,虛影微微顫動,那雙渾濁的銀瞳竟漸漸清明起來——
“不止於此!”
它忽然打斷衆人的思緒,聲音裏透出幾分激動的顫抖,“主人推測有些道理,但還差一層——”
它指向遠處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峽谷輪廓:“這整座峽谷,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試煉場!”
“這裏有外界沒有的靈氣,有無數靈草,還有守護靈草的妖獸……
那些妖獸,爲何守着靈草卻不吞食?爲何從不主動攻擊你們?
因爲……
它們根本不是野生的妖獸——它們是被人刻意留在此地的‘守關者’!”
南宮安歌眸光微動:“守關者?”
“正是!”靈犀越說越興奮,虛影在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尾跡,“四季輪轉,五行循環——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讓靈氣永遠循環不息,靈草一茬接一茬生長,妖獸一代代繁衍。
這不是囚牢,這是洞天福地!”
它轉過身,盯着南宮安歌:“主人,你這幾個月,是不是已經觸碰到立道境的門檻了?”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是。”他的聲音很輕,“‘照’境的門,我推了無數次。只差一線。”
“那一線是什麼?”
“不知。”南宮安歌緩緩道,“明明觸手可及,卻始終隔着一層。彷彿……彷彿有人在門外,按住了那扇門。”
靈犀眼睛一亮:“這就是了!你修的殺伐之道,正適合在此磨礪!
那些妖獸,不就是最好的對手?
它們不會取你性命,卻能逼你出劍;那些靈草,不就是最好的資糧?
煉化之後,靈力充盈,心境自然圓滿!”
唐逸塵聽得愣住,精神一振。
“你這麼一說……”
他撓了撓頭,“我這兩年跟那頭守護不惑草的妖獸鬥智鬥勇。
一開始我根本近不了它的身,後來慢慢摸清它的習性,找到規律,甚至能跟它和平共處……
修爲確實不知不覺漲了一大截。”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起來:“我一直以爲是機緣巧合,現在想想……那大傢伙,好像從沒真的想傷我。”
雪千尋靜靜聽着,取出記錄,指尖輕點。
那是她這些日子記錄下的靈草分佈圖——
“不惑草,峽谷深處,一叢,守護妖獸,結核初期。”
“無界花,東側崖壁,五株,守護妖獸,結核中期。”
“天元果,南側向陽處,兩株,守護妖獸,結核中期,兩隻……”
她抬眸,清冷的嗓音緩緩道:“每一處靈草,都有妖獸守護。妖獸的等級、數量逐漸增強、增多——正是難度分級。”
她看向南宮安歌:“若是刻意佈置,正好能說得通。”
小虎蹲在南宮安歌肩頭,撓了撓耳朵:“那四季輪轉,五行循環呢?又是什麼意思?”
靈犀捻鬚而笑:“生機!
生機你懂不懂?讓此地的靈氣永遠循環不息——這不是囚籠,這是洞天福地。”
“洞天福地”幾個字再次響起。
但,這四個字落在三人耳中,各有各的滋味。
唐逸塵沉默了。
良久,他才輕聲道:“可是……我不願意留在這裏。”
衆人默默地看着他。
“我不管這是什麼洞天福地,什麼試煉之所。”
唐逸塵的聲音很低,卻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堅定,“我還是想盡快帶着不惑草回去救鳳姐。她要等我,唐門也要等我。”
他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守護纔是我的道!”
話音落下。
忽然——
轟!!!
一道驚雷憑空炸響!
三人齊齊一驚,抬頭望去——
本霧氣沉沉的天穹,竟裂開一道口子,金色的雷光傾瀉而下,正正落在唐逸塵身上!
唐逸塵渾身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股雷光沒有傷他,反而如同醍醐灌頂一般,湧入他的四肢百骸——他體內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生了。
南宮安歌眸光一凝:“這是……”
靈犀瞪大了眼,虛影都抖了三抖:“天雷洗禮,頓悟破境!這是……問道境!”
唐逸塵怔怔站在原地,感受着體內洶湧的靈力,眼眶裏的紅還未褪去,卻多了一層茫然。
他方纔那番話,不過是說了心裏話。
可就是這心裏話,引來了天雷,破開了關隘。
問道境。
他就這麼……突破了?
小虎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這老天爺什麼意思?劈你,是讓你走還是留你?”
靈犀卻捻着須,若有所思地看向南宮安歌:“主人,你看見了嗎?”
南宮安歌點頭。
看見了。
那雷,與其說是劈唐逸塵的,不如說是劈給他們所有人看的——
敷衍得像一場宣告。
此地,非同尋常。
南宮安歌的目光落在唐逸塵身上,看着他周身尚未散盡的雷光,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唐逸塵能因一念之誠破境。
若是自己按部就班闖過試煉,該是何等進境?
可他隨即搖了搖頭——
不會那麼簡單。
靈犀與小虎卻開始爭論不休。
“這是主人突破‘問天境’的天大機緣,留下必能突破,對抗索命因果。”
小虎憋了半天,早已忍不住:“那個……萬一提高不了修爲呢?
萬一那什麼試煉沒用呢?
回紫雲宗,求師父們幫忙!那麼多立道境、問天境的長老,總有一個能想出辦法吧?”
靈犀毫不退縮,大吼:“此乃洞天福地,任何人都會選擇留下來。回紫雲宗就能保主人無恙?”
小虎急了,尾巴都豎了起來:“留在這裏,日復一日轉圈圈,與囚籠有何區別?
誰設的路?路不是這樣走的!”
南宮安歌沒有理會兩虎的爭吵。
他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最後一片蓮花,依舊完整。可第十一片花瓣的透明,又深了一分。
雪千尋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微涼。
她的掌心,更涼。
“安歌。”她輕聲喚他。
南宮安歌抬起頭,對上那雙清冷的眸子。
她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可那一眼,便勝過千言萬語。
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我想起一個人。”
“誰?”唐逸塵問。
“慕白。”
這兩個字落下,小虎一愣,靈犀的虛影也頓了頓,即刻安靜下來。
南宮安歌的目光變得深遠:“當年在仙門山峽谷,幽冥殿與父母對峙。他也在場。”
雪千尋眸中閃過一絲異色:“你是說……”
“他沒有出手。”南宮安歌一字一句道,“他從頭到尾,只是在旁靜靜看着。我那時以爲,他是……有點裝……可現在想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他是在等。”
“等什麼?”
“等我父母知難而退。”
南宮安歌緩緩道:“他勸過我父母,交出神劍,息事寧人。那番話,現在想來倒是情真意切。可我父母沒有聽。”
他看向雪千尋:“何況——以他的修爲,若真想奪劍……”
他遽然想起龍血河,慕白替千尋輕描淡寫接下“血晶殘片”,想起他被困浮臺的淡然表情……
雪千尋微微蹙眉:“你是說,他當年隱藏了修爲?”
“不止。”南宮安歌的目光越發深遠,“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
“‘所遇皆能遇,所見非所見。’在紫雲峯相遇,他便說過。”
這句話一出,雪千尋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當年莫離院長對你說過的話。”
“正是。”南宮安歌點頭。
唐逸塵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他們是一夥的?”
“我不知道。”南宮安歌搖了搖頭,“可我還想起另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進入鏡域之前,慕白站在傳送陣旁,看着我們。”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笑了。”
雪千尋的眸中閃過一道光:“什麼笑?”
“是……放心。”南宮安歌緩緩道。
放心。
這兩個字落在衆人耳中,如同石子投入靜水,激起層層漣漪。
慕白,放心他們進入鏡域?
他憑什麼放心?
他知道這裏面有什麼?
還是說——這一切,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南宮安歌的眉頭越皺越深。
從迴風峽到三生石林,從幻境中的少昊到那滴護住雪千尋的血,從骸骨到書正,從慕白到莫離——
所有人的話,所有人的安排,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層層裹住。
他想起靈犀方纔那番話。
“這整座峽谷,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試煉場!”
“那些妖獸,是被人刻意留在此地的‘守關者’!”
“這不是囚牢,這是洞天福地!”
每一句都在說——有人在爲他鋪路。
每一句都在說——他該留下來。
可憑什麼?
憑什麼他要按別人畫好的路走?
一個念頭從他心底浮起,冷得像一盆冰水——
若慕白當真是幕後之人,那自己被送入此地,是偶然還是必然?
若靈犀說的是真的,這峽谷是爲他量身打造的試煉場——
那自己的每一次選擇、每一步路,究竟是自己的意志,還是別人早已畫好的軌跡?
他想起幻境中窺見的“前世”。
那不是他的記憶。那是別人的。
他連前世都沒有。
那他到底是誰?或者說——他到底算什麼?
一個容器?一顆棋子?一個被人精心培育、等待某個時刻被收割的……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南宮安歌看着雪千尋的眼睛,那隻微涼的手,讓他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
他想起父親。
當年在仙門山,父親面對慕白、面對幽冥殿,可曾有過一絲動搖?
沒有。
父親選擇了戰。
哪怕明知不敵。
南宮安歌緩緩鬆開雪千尋的手,站起身來。
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是一個人,還是一張網,還是命運本身。
但他知道一件事。
父親沒有跪。
他也不跪。
他抬起頭,望向那霧氣翻湧的天穹。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石壁上的鑿痕。
“我不知道你爲何安排這一切。”
他的目光穿過霧氣,望向那看不見盡頭的天穹。
“但是——”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句,沉重如鐵。
“我就是我。”
“哪怕是死,我也不願做這傀儡,做這棋子。”
此刻,一直沉寂的那塊“心石”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而峽谷裏卻是一片死寂。
唐逸塵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雪千尋靜靜看着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有光在流動。
靈犀的虛影微微一顫,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驚訝,有恍然,還有一絲……敬意。
它忽然想起上任主人說過的話。
“路太多,反而迷路。
此峽困人,非因絕路……”
可若是……
根本不想走別人安排的路呢?
那又該如何?
它看着安歌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影,和上任主人描述過的某個人,有幾分相似。
天穹之上,霧氣翻湧。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靜靜聽着。
可那聲音沒有回應。
只是沉默。
“安歌。”雪千尋輕聲喚他。
南宮安歌轉過頭,對上那雙清冷的眸子。
“無論你如何選擇,”她的聲音很輕,卻堅定如鐵,“我陪你。”
南宮安歌看着她,許久,緩緩點了點頭。
唐逸塵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那就一起走!管他什麼試煉不試煉,咱們自己找路!
安歌,你說,去哪?”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目光越過衆人,看着大殿。
“祕密一定就在這裏。”
他輕聲道,“從一開始,這座大殿就在等我們。”
“等我們回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但,我們不是去走它安排的路。
是去找我們自己的路。”
雪千尋輕輕點頭。
唐逸塵咧嘴一笑:“那就再試!”
小虎從南宮安歌肩頭探出腦袋,尾巴甩了甩:“走!回去!本尊倒要看看,這破大殿裏還藏着什麼祕密!”
靈犀沒有動。
它只是靜靜看着南宮安歌的背影,銀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半晌,它輕聲自語:“現在,有些不一樣了啊……”
它沒有說哪裏不一樣。
只是飄身跟上,虛影在霧氣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尾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