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
“它不會無緣無故一直守在這裏,紋絲不動。
血脈承載記憶,骨骸爲生血之本,是否也存記憶?”
南宮安歌輕聲說道。
衆人帶着困惑注視着他。
靈犀問道:“理論上存在,但如何獲取呢?”
“或許,它留在這裏就是爲了傳遞某種信息吧?”
南宮安歌邊說邊伸手,將靈力慢慢探向那具骸骨。
“先嚐試一下再說。”
小虎搖搖頭嘆道:“小主,瘋了?
本尊還以爲你想出什麼好法子!
難道這骨骸會同你說話?”
話音未落,那具骸骨忽然微微一顫。
那雙交疊於腹前的手,緩緩鬆開。掌心朝上的雙手,漸漸翻轉——
朝下。
南宮安歌怔住了。
那姿勢,不再是“迎”。
而是“送”。
衆人眼中即刻燃起希望的光芒。
但是……
那骨骸卻又安靜了。
只是換了個姿勢而已。
“玩我!”小虎怒道,“死了幾千年還敢戲弄本尊!”
若非現在它是一道魂魄,料想就要對這骸骨動手。
靈犀早習慣小虎口中偶爾蹦出幾句那個時代(跟着前主)的“語言”。
它也想起自己嘗試過無數次——
飛不到多高,就會被那股無形的吸力狠狠拽下來,倍感無奈。
“魂魄都不放過!哪個王八羔子設置的陣法!”小虎的怒氣未消。
“轟——”
一聲巨響在峽谷上空炸開,震得整座大殿簌簌落灰。
“呸呸呸,還發威了!老子——”
小虎話還未說出口,靈犀已經急忙捂住它的嘴:“有怪莫怪,小傢伙胡言亂語!”
南宮安歌忽然眼神一亮。
他猛然轉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骸骨,又看向飄在空中的小虎和靈犀。
“你們方纔說什麼?”
小虎一愣:“我說哪個王八——”
“不是這句。”南宮安歌打斷它,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你說,魂魄都不放過。可這骸骨的主人呢?他的魂魄去了哪裏?”
衆人齊齊怔住。
靈犀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啊……這骸骨在此守護萬年,可他的魂魄呢?
若是尋常修士,死後魂魄要麼轉世,要麼消散。
可這峽谷有如此強大的法陣,連飛鳥都會被吸下,小虎都無法離開。
其它魂魄怎麼可能輕易離開?
因此——
他的魂魄從未離開。
“我明白了。”
南宮安歌喃喃道,“他一直在這裏。只是我們看不見。”
唐逸塵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說……他的魂魄還在這大殿裏?”
“不是還在。”靈犀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明悟,“是一直被困在這裏。
他守護了此地萬年,也在這裏困了萬年。”
它飄到骸骨前,深深看了一眼,忽然閉上眼睛。
“小虎。”它難得正經地喚道。
小虎飄到它身邊:“幹什麼?”
靈犀緩緩道:“你可記得,有一種方法,可與魂魄溝通?”
小虎愣了愣,眼中光芒漸亮。
“你是說……魂引之法?”
靈犀點頭。
“可那法子……”
小虎有些猶豫,“需要耗費大量魂力,萬一喚不出來,咱倆都得沉睡個幾十年。”
靈犀白了它一眼,又看向南宮安歌。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左手腕上的蓮花,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熒光。
小虎順着它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罷了。”它嘆了口氣,難得沒有抱怨,“本尊又不是沒睡過。再睡幾十年也無妨。”
它倆對視一眼,同時閉上了眼。
一股無形的波動自它們身上擴散開來,越來越強,越來越盛,漸漸籠罩整座大殿。
那波動不似靈力,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深邃——
那是來自魂核深處的共鳴。
“喚——”
靈犀一聲低喝。
大殿驟然一暗。
所有的光芒彷彿被瞬間抽空,只剩下那具骸骨靜靜地坐在原處,周身縈繞着一層淡淡的幽光。
那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漸漸凝成一道虛幻的身影——
一位白髮老者,盤膝而坐,姿態與那骸骨一模一樣。
他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而疲憊,卻在看向衆人的一瞬間,閃過一絲清明。
“才三百年……”
老者的聲音沙啞而縹緲,像是從極遠處傳來,“怎麼有人……又想起我了。”
靈犀與小虎的身形同時一晃,明顯虛弱了許多。
“前輩。”南宮安歌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我等被困於此,懇請前輩指點迷津。”
老者望着他,渾濁的眼底漸漸浮起一絲冷漠。
“這等修爲,也敢喚我?”
衆人:“……”
“我呸!”小虎當即炸毛,“老不死的……都死了幾千年了,還裝逼?
本尊看你不爽,吼一聲就叫你魂飛魄散!”
老者看向小虎,神色慍怒:“是誰不知天高地厚?敢在老夫面前稱尊撒野?”
南宮安歌暗叫不好,正要上前賠禮解釋——
小虎與靈犀對視一眼,魂核相連,發出一聲威猛的虎嘯。
老者陡然變色:“怎麼會?你……你倆是遠古神獸之魂!”
“老虎不發威,當我是病貓?”
小虎威風凜凜地哼了一聲,
“這是本尊的小主人,有事問你,如實回答。”
老者重新審視南宮安歌。
目光在他肩頭的小虎與身側的靈犀之間來回遊移,過了半晌,語氣終於緩和下來:
“孩子,你身上……好似有故人的氣息。”他輕聲道,“讓老夫想想……是葉家、蒙家,還是姬家……”
頓了頓,他微微搖頭:“都不對。你應是林家的血脈?”
南宮安歌心中一震。
此人已逝去數千年,甚至上萬年,怎會知曉這些家族?
又如何能說出“林家”二字?
老者並未等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
“是了,是了。能有遠古神獸之魂相伴,又誤入此間……除了那幾家的血脈,旁人也不會有這等造化。”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
“當年那位故人曾與我說過,若有一日這些家族的後人至此……老夫自當以禮相待。”
南宮安歌沒有追問那故人是誰,只將困於峽谷之事如實相告。
“原來如此……”老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的本意,是讓有緣人在此地多留些時日。
四季輪迴,五行循環,這峽谷便是最好的道場。若能靜心感悟,於你日後的路,大有裨益。”
他看向南宮安歌,眼中浮起一絲惋惜,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的手腕——
“哦,你的時間……不多了。”
那朵蓮花透明得幾乎要消失,卻仍在頑強地開着。
老者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他在此守候萬年,等的從不是血脈——等的是那個願意留下、潛心修煉,有朝一日能打開北門的人。
唯有打開北門,他的魂魄才能解脫,才能真正離開這具骸骨。
可這孩子……修爲實在太淺。
只剩一年多的時間,莫說打開北門……唉!不過是多一具枯骨罷了。
好在,那人當年還留了另一條路——
若是幾大家族的後人到此,可以選擇回去。
“罷了。既是如此,便提前送你離開。”
他緩緩開口,將峽谷的祕密一一道來——
“你們一定已經發現,峽谷四壁有四個巨大的圖文——
火、金、木、水。
它們對應四季,各通一界。”
“春分日,東谷木門開啓,可往來時之處——
那是進入此地的原初位置。若能踏入此門,便可回到你們進此界所在的地方。”
“夏至日,南谷火門開啓,可往返中央高地。
那高地便是三生石林所在,火生土,故夏季可入。”
“秋分日,西谷金門開啓,可往平行空間。
那裏與此界並行卻不同,本是通往東北境域的路,可惜早已被人毀去。”
“冬至日,北谷水門開啓,可往更高層空間。
那裏靈氣精純,機緣莫測,乃逍遙之地。但非大修爲者不可嘗試。”
“這便是你們已知的四條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可你們一定也發現,除了火門將你們送往三生石林,其餘三門,要麼毫無反應,要麼無法開啓。”
“爲何?”
“因爲有人在三百年前,改變了這一切。”
“那人不願有人再踏入歸寂之地,不願有人再觸及那些被封印的真相。
於是他毀掉了西谷的通道,封禁了北谷的入口,甚至讓東谷的木門也變得晦澀難啓。”
“但他交代了一件事——”
老者的聲音忽然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萬年的時光:
“若有一日,有幾大家族後人至此,可以選擇來時路。”
南宮安歌心中一震——
可以選擇來時路!
若是不可以選擇呢?難道就與眼前老者一樣,困死此地,魂魄都不能離開?
老者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漸漸浮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
“他設下封印,封住了所有人。可他終究是……留了一線。可惜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
可惜,你不是那個人。
老者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具骸骨盤坐的地面。
“今日是春分。木門本該開啓,卻被封印所阻。
那封印,就在我身下。
他以血脈設下的封印,也唯有血脈可解。
你的血,把它滴在陣心。它會衝破那道封印,讓木門重新開啓。”
他看向南宮安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期盼,有惋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他實際在暗想:
“若你的血脈破不開封印,那便是天意,爾等也只能留在此地。
那二人資質也不錯,或能通過四季輪迴試煉……
若破得開……那便走吧。反正你肯定不是我要等的人。”
南宮安歌卻怔住了。
他想起母親林鳳儀,想起父親南宮靖一,想起這一路走來的種種——
少昊劍、林家守護、母親的沉默、這具守候萬年的骸骨。
他一直以爲自己在尋找真相,在掙脫命運的束縛。
可此刻他才發現——
他想做棋手。
卻依然還是棋子。
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有人替他鋪好了路,有人替他守候了萬年,有人替他留好了這一線生機。
他是南宮安歌。
可他也是林家的後人。
是那個被安排好的、註定要走這條路的……後人。
他的手微微發顫。
雪千尋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握緊了他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微涼,卻在這一刻,帶着從未有過的溫度。
南宮安歌轉頭看向她。
她也在看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沒有言語,卻彷彿什麼都說了——
不管你是誰,我都在這裏。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棋子又如何?
至少這一刻,他的路,他自己走。
他咬破指尖,一滴鮮血緩緩滴落。
鮮血落在那圈淡淡的紋路正中。
剎那間,整座大殿劇烈震顫!
那圈紋路爆發出耀眼的金光,金光沖天而起,穿透大殿,直射向峽谷東壁那幅巨大的青色木圖文!
轟——
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
那是封印破碎的聲音。
緊接着,木圖文爆發出璀璨的青光,與大殿中的金光遙相呼應。
兩道光柱交織在一起,在大殿正中央凝聚成一道清晰的門戶——
那是東谷木門的通道。
通往來時之處。
通往回家的路。
而老者的魂魄,在金光中緩緩抬起頭,臉上浮現出釋然的笑容。
“萬年了……”他輕聲道,“還得繼續等啊。”
他看向南宮安歌,那虛幻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
“孩子,四季輪迴,五行循環,就如這峽谷,看似死循環,卻醞釀着無限生機。
那人本是想留你在此感悟,或許你該考慮留下來……”
話音未落,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留什麼留。這孩子的時間,哪裏夠用?便是留到死,也開不了北門。
他的魂魄越來越淡,越來越虛,最終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大殿之中。
只餘那道金光門戶,靜靜地敞開着。
——
南宮安歌後退一步,對着那具骸骨,深深一揖。
雪千尋也靜靜行了一禮。
唐逸塵愣了片刻,連忙跟着鞠躬。
靈犀和小虎飄在半空,看着那具骸骨,久久不語。
良久,靈犀忽然輕聲道:
“對了……三百年前,改變這一切的,究竟是誰?”
那具骸骨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已經垂下的手,似乎又放鬆了幾分。
南宮安歌一怔,正要說什麼,金光卻越來越盛,門戶開始緩緩收縮。
“來不及了。”小虎催促道,“先出去再說!”
金光越來越盛。
南宮安歌轉身看向雪千尋。
雪千尋也正看着他。
“走吧。”他輕聲道。
他伸出手。
雪千尋看着他伸出的手,微微一怔。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並肩向那道門戶走去。
身後,唐逸塵跟上腳步。
靈犀飄在他身邊,小虎趴在南宮安歌肩頭。
就在踏入門戶的前一刻,南宮安歌忽然回頭。
他看向那具骸骨,看向那具守護了萬年的骸骨。
月光從殿門外透入,落在骸骨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
南宮安歌默默說了一聲——
謝謝。
然後,他轉身,踏入金光之中。
——
光芒吞沒了一切。
天旋地轉,五感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驟然一亮——
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唐逸塵睜開眼,發現自己落在一片森林之中。腳下是柔軟的泥土,頭頂是斑駁的陽光。遠處有溪水潺潺,鳥鳴聲聲。
他怔了半晌,忽然長長地出了口氣。
“崑崙森林……我回來了。他們呢?”
唐逸塵環顧四周,搖了搖頭。
“看來……來時路不同。”
——
而另一邊。
南宮安歌與雪千尋同時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森林。
是那座熟悉的浮臺。
腳下是冰冷的石面,頭頂是幽暗的天穹。遠處,九座浮島靜靜懸在深淵之上,霧氣翻湧,如夢如幻。
葬龍淵。
他們回來了。
南宮安歌怔怔地望着這一切,一時竟有些恍惚。
離開時,他以爲會葬身此地。
回來時,他還活着。
雪千尋站在他身側,一言不發。只是那隻被他握着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就在這時,南宮安歌的目光驟然一凝。
浮臺正中,一道身影靜靜而立。
負手而立。
彷彿已等了許久。
月光落在那人臉上——鬚髮微亂,衣衫染塵,卻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柄未曾入鞘的劍。
巡山人,書正。
南宮安歌瞳孔猛然一縮。
那人望着他,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這寂靜的浮臺上:
“你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