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脈,萬峯高聳入雲,如一柄柄刺向蒼穹的利劍。
南宮安歌站在山腳,回頭望了一眼。一年多的路,沒有找到答案。
眼下更不能有半分鬆懈——
手腕上最後那片蓮花開始透明,像一塊倒計時的沙漏,無聲地提醒着他。
“主人,咱們真去太和山?”靈犀飄在他身側,聲音裏帶着幾分憂慮。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
林瑞豐的事,他始終放心不下。
小虎蹲在他肩頭,難得地沒有吵鬧,只是偶爾蹭蹭他的脖子。
靈犀瞥了它一眼,沒有像往常那樣鬥嘴。
主人的選擇,代價有多大,它倆心知肚明。
一路東行,南宮安歌刻意避開了大路。北雍與南楚的戰事已起,沿途關卡林立,處處都是盤查的兵卒。
他不想節外生枝,專揀山林荒野穿行。
三日後,太和山在望。
太和山,南楚聖山。
南宮安歌踏上入山小道時,便察覺到了異樣。
山道上的關卡比往常多了數倍,每隔百丈便有一隊弟子值守,個個面色凝重,目光警惕。
“看來局勢比想的還要緊張。”
靈犀低聲說道。
南宮安歌沒有走正門。他繞到僻靜處,飛掠而上。
山頂,雲霄真人的竹舍亮着燈。
南宮安歌略一思量,傳音道:
“靈麓武院弟子南宮安歌拜見雲霄真人前輩!”
雲霄真人當年代季伯文管理武院,正是南宮安歌入學之時。
但,二人並無交集。
話音剛落,門便開了。
雲霄真人迎出門來,有些憔悴的面容上帶着幾分驚訝,旋即化作一聲嘆息:“你這孩子,怎麼不走正門?”
“正門人多眼雜。”
南宮安歌躬身行禮,“冒昧拜訪,真人莫怪!”
雲霄真人讓他進屋,也不客套:
“掌門師兄回來,說在葬龍淵遇見你,我還有些意外。
不過他所言不虛……你出了崑崙必定會到太和山。可是爲林瑞豐而來?”
南宮安歌微微點頭。
雲霄真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問,轉身朝後山走去。
太和山後山,“捨身崖”絕壁。
崖壁之上,鑿有一洞,洞口朝北,正對極北方向。
此洞本是太和山祖師爺玄冥子開闢,歷代掌門閉關修煉之處,靈氣濃郁。
洞口狹長的修煉平臺已無人打坐,只是洞口有不少弟子值守。
雲霄真人帶着南宮安歌徑直步入洞中。
越往裏走,寒氣越重。
待到洞天福地,南宮安歌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林瑞豐盤坐在一方石臺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
他的呼吸若有若無,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最詭異的是——
明明是初春時節,他的周圍卻凝結着一層厚厚的寒冰,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如同一尊冰雕。
那寒冰呈幽藍色,散發着刺骨的寒意,將整個洞底都變成了冰窟。
“這是……”南宮安歌皺眉。
“神魂離體太久,肉身與神魂同步所致。”
雲霄真人的聲音很輕,“太虛靈引將他的神魂引去了極北。他的神魂在那邊修煉,肉身便也隨之感應,生出寒冰護體。”
南宮安歌走近幾步,仔細觀察。
那層寒冰並非普通的水凝結而成,而是由精純的冰屬性靈氣凝聚,晶瑩剔透,隱隱有符文在其中流轉。
“極北之地兇險萬分,非尋常修士可去。”
雲霄真人嘆道,“我本想派人去尋他回來,可去了只怕也是送死。
況且看他這肉身的狀態,寒冰護體,氣息雖弱卻綿長不絕,說明他的神魂並未遇險,應該還在歷練之中。”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看向靈犀。
靈犀飄到林瑞豐身前,繞着那層寒冰轉了一圈,沉吟道:
“神魂離體修煉,本就是兇險之法。不過太虛靈引這門功法,老夫倒是略知一二。”
它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
“太虛靈引,是將修煉者的神魂引向天地靈氣最爲濃郁之處,借天地之力淬鍊神魂。
極北之地雖是苦寒,卻也蘊藏着極爲精純的冰屬性靈氣,對修習水系功法的修士來說,確是難得的寶地。”
它指着那層寒冰,繼續道:“他這肉身的狀態,說明他的神魂在極北並未遇險,還在正常修煉。
寒冰護體,氣息綿長,都是肉身與神魂同步的自然反應。
除非他自己想回來,否則旁人很難將他喚回。
當然,若是遇上什麼意外被困,也有可能回不來……”
“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小虎忍不住嚷嚷,“說來說去,一堆廢話!”
靈犀瞪了它一眼:“你急什麼?老夫還沒說完呢。”
它飄到洞口,朝極北方向望了一眼,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這太虛靈引,既然是太和山祖師爺玄冥子所設。他的神魂被引去了極北,想來……
玄冥子應在極北。只要他不自己作死,應該出不了大問題。”
“應該?”南宮安歌問。
靈犀訕訕一笑:“修煉之事,誰說得準呢?
不過主人放心,等咱們忙完了手頭的事,去極北走一趟,把他撈回來便是。
說起來,我和前主人在極北還待過不少時日。”
南宮安歌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着冰封中的林瑞豐。
良久,他輕聲道:“真人,林瑞豐就拜託您照看了。等局勢穩定下來,我去極北尋他。”
雲霄真人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怎麼了?”
“安歌。”
雲霄真人的聲音有些澀,“玉霄師兄他……帶着武魂殿的人去了古慕天的大營。北雍那邊,來勢洶洶。”
南宮安歌眸光一凝:“我正打算去看看。”
雲霄真人嘆息一聲:“掌門師兄多年前便預知天下大亂,閉關修煉,未料徒生變故,幸虧得林瑞豐這份機緣保住道基。
從葬龍淵回來也沒有時間修煉,只怕……”
南宮安歌手掌一攤,數十株“紫金還魂草”呈現眼前。
靈草閃耀着紫金色光澤,發出撲鼻的藥香。
“這是玉霄真人想尋的‘紫金還魂草’,可制不少丹藥,利於燃魂之術恢復……”
雲霄真人大喜過望。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武魂殿的戰力將會大幅提升。
南宮安歌止住了雲霄真人謝意:
“我本就是武院弟子,心中也有武魂殿!”
時間緊迫,二人不再多敘。南宮安歌問清楚方向,飛掠而去。
古慕天大營,設在太和山以東五十裏處的一片高地上。
大營依山而建,背靠太和山餘脈,面向鄂渚平原。
營寨連綿數十裏,旌旗蔽日,甲冑如林。雖說是北雍“叛軍”,可這營寨的規模與氣勢,竟比南楚國的正規軍還要強上幾分。
南宮安歌沒有掩飾身份,待軍士入內通報。
很快,有副將出營迎接。
“安歌世子,古大將軍在大帳內與玉霄真人議事,未能親自迎接。特命在下帶路,到帳中一敘。”
大帳之中,古慕天高坐主位。
這位北雍國曾經的兵馬大元帥,如今雖屈爲南楚國鎮北將軍,可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勢卻絲毫不減。
他體格高大雄壯,面容剛毅,眉宇間帶着幾分風霜之色,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在他下首,坐着一位白髮道人,正是武魂殿的玉霄真人。
南宮安歌進帳時,玉霄真人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南宮家的孩子?”古慕天的聲音低沉渾厚,帶着幾分審視,“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可惜。”
可惜什麼,他沒有說。南宮安歌也沒有答。
如今古慕天已非北雍將領,南宮安歌也非北雍皇室世子,二人反倒是少了諸多禮儀。
“真人。”南宮安歌轉向玉霄真人,“聽聞局勢有些不太好?”
玉霄真人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是不太好。”
古慕天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在鄂渚城的位置上。
“北雍三十萬大軍壓境。
水軍由汪直統領,從大江入海口逆流而上,沿途攻佔了明州、廬州、和州,如今前鋒已到江州。
陸軍由北雍名將呼延灼統領,與我們對峙於鄂渚北岸。”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劃過:
“北雍的意圖很明確——水軍沿江而上,陸軍沿江配合,兩路並進,步步蠶食。
等到汪直的水軍與呼延灼的陸軍在鄂渚會師,便可渡江南下,直取南楚腹地。”
“那我們現在……”南宮安歌問。
“相持。”玉霄真人道,“北雍並不着急。他們在等汪直的水軍匯合,等糧草輜重到位。而我們……
我們在大江以北,只剩下鄂渚北岸。”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帳中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沉重。
南宮安歌正要再問,帳簾忽然被掀開,一個女子快步走了進來。
那女子一身勁裝,身形矯健,面容姣好中帶着幾分狡黠之氣。
她手裏拿着一份文書,徑直走到古慕天面前:“古將軍,鄂渚城內的最新消息。”
古慕天接過文書,眉頭漸漸皺起。
南宮安歌卻愣住了。
那個女子——他認識。
“柳清?”他脫口而出。
那女子轉過頭,看見南宮安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少爺?好久不見。”
確實好久不見了。
此刻的她,與當年判若兩人。
那股狡黠之氣仍在,卻多了幾分沉穩與銳利。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能看穿人心。
“你怎麼在這裏?”南宮安歌問。
柳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古慕天告了罪,然後才走到南宮安歌身邊,正色道:
“我現在負責——情報。”
她說得簡單,可南宮安歌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情報。在這亂世之中,情報往往比刀劍更致命。
“你方纔說鄂渚城內的消息……”南宮安歌看着古慕天手裏的文書。
柳清點了點頭,面色變得凝重:
“鄂渚城內風聲四起,北雍有不少暗探在活動。收買官員、打探軍情、散佈謠言……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暗探以幽冥殿的人爲主,我懷疑一位叫柳如煙的女子是頭。”
南宮安歌心中一沉。
柳如煙。
她本是與慕白相熟的殺手,未曾想如今到了鄂渚城。
“你見到她了?”他問。
柳清搖頭:“沒有。她藏得很深,我見不到她。
不過我讓人盯着柳家酒莊了——那是她家的產業。
若是她真的潛回了鄂渚城,那裏是她最可能去的地方。”
她說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已經暗中佈置了人手,只要她露面,總能發現些蛛絲馬跡。”
南宮安歌看着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當年的柳清,不過是個喜歡偷東西的小丫頭,機靈歸機靈,卻遠沒有這般深沉。
看來這些年的歷練,讓她變了許多。
“小心些。”他道,“柳如煙……不簡單。”
柳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少爺這是在關心我?”
那笑意裏有幾分促狹,幾分認真,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南宮安歌沒有接話。
柳清的笑意更深了,卻也沒有繼續追問。
她朝古慕天和玉霄真人各行了一禮,轉身走出大帳。
臨出門時,她又回頭看了南宮安歌一眼,嘴脣微動,無聲地說了句什麼。
南宮安歌沒有看清,但他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遠了……
這時,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傳令兵翻身下馬,幾乎是滾進大帳的:“報——江州急報!”
古慕天接過軍報,展開一看,面色驟變。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江州城告急。”古慕天的聲音很沉,“北雍水軍主力正在集結,隨時可能發起總攻。顧家說,他們最多還能撐半個月。”
半個月。
帳中一片死寂。
“江州若失,”他的副將趙元啓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北雍水軍便可沿江西進,直抵鄂渚。
屆時北岸陸軍與江上水軍會合,南楚防線便攔腰斷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江州一路劃向鄂渚,又在潭州的位置上點了一點。
“潭州是南楚都城,鄂渚是門戶。
門戶一開,都城便暴露在兵鋒之下。
北雍打的就是這個算盤——趁南楚主力被牽制在鄂渚,水軍從下遊逆流而上,與北岸陸軍形成合圍。
到那時,我軍腹背受敵,想退守潭州城都退不出去。”
古慕天沉默片刻,低聲道:“南楚朝廷也並非全無覺察。
潭州已下令調集閩州等地兵馬沿陸路馳援江州,一來阻擊從明州登陸的冀州鐵騎,防止鐵騎在後方肆掠;
二來伺機增援江州守軍。
只是路途遙遠,翻山越嶺,最快也要一個月才能趕到。”
“一個月……”趙元啓皺眉,“可顧家說只能撐半個月。”
“不止這些。”古慕天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到東南沿海,“南楚還調了南海水軍北上,想走海路進入大江,從側翼威脅北雍水軍。
可北雍顯然早有防備——
他們的水軍主力雖然沿大江西進,卻在明州附近的大江入海口佈置了阻擊防線。
南海水軍還沒進大江,就被堵在了。”
趙元啓倒吸一口涼氣:“北雍這是……算準了每一步?”
“不是算準了每一步,是他們的戰略從一開始就是多線的。”
古慕天沉聲道,“你仔細看——北雍水軍主力壓江州,這是正面強攻,逼南楚不得不守。
冀州鐵騎在明州登陸,沿陸路西進,這是在後方攪局,逼南楚分兵去救。
南海水軍想抄後路,北雍又提前在海口堵住了——三路齊出,南楚的兵力本就不足,這下更是捉襟見肘。”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北雍根本不在乎江州能不能打下來。
汪直就算攻不下江州,只要他的水軍把江州水寨的戰船打光了,他照樣可以西進。
而冀州鐵騎在明州登陸的真正目的,也不是攻城略地——他們是去牽制南楚援軍的。
閩州的兵馬本該直接馳援江州,現在卻被鐵騎拖在了後方。
南海水軍被堵在海口,進不了大江。”
趙元啓聽懂了,臉色變得極爲難看:“所以北雍的真實意圖是——用水軍壓江州,用鐵騎拖援軍,用阻擊封海路。
三路齊出,讓南楚的援軍處處受制。等下遊各碼頭戰船被消耗殆盡,汪直主力便可揚帆西進,直撲鄂渚。”
“正是。”古慕天點頭,“江州城破不破,對北雍來說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
江州的戰船不能留。只要打掉了江州的水軍,大江下遊便再無南楚的水上力量。
汪直的船隊可以從容西進,與鄂渚北岸的陸軍會師。到那時……”
他沒有說下去。
帳中再次陷入沉默。
十五日。
在戰場上,十五日足以決定一座城池的存亡,也足以決定一場戰役的走向。
北雍顯然算準了這個時間差——閩州援軍一個月才能到,南海水軍被堵在海口進不來,而江州只有半個月的時間。
這半個月,便是北雍留給江州的最後期限,也是留給南楚的最後機會。
南宮安歌的目光落在左手腕上。那片蓮花,又透明瞭幾分。
“我去江州。”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玉霄真人看了他一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去吧。江州若破,北雍水軍便可長驅直入,與鄂渚北岸的陸軍形成合圍之勢。到那時……”
他沒有說完,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到那時,南楚國便真的危險了。
眼下武魂殿主力皆佈置在鄂渚一帶,分身乏術。
南宮安歌的到來,卻給了玉霄真人一絲希望。
南宮安歌轉身走出大帳,身形一展便飛掠而去,融入那西沉的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又被他的身影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