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翻湧,浮臺寂靜。
巡山人,書正!
他望着南宮安歌,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幽深的光。
“有人讓我在此等你。”
南宮安歌心中一動。
又是“有人”。
從迴風峽的骸骨,到眼前這位巡山人——
似乎總有一隻手,在冥冥之中替他鋪路。
“是誰?”
“不知道。”書正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他只留下一句話——”
他頓了頓。
“‘告訴他,選了這條路…………會很艱難!
但……也許就會不同。’”
南宮安歌怔住了。
這句話……像是在叮囑,又像是在安慰。
他沉默片刻,又問:“等了我多久?”
“你離開到現在。”書正看着他,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裏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沒想到,會這麼久。”
他轉過身,望向浮臺之外的茫茫霧海,聲音漸漸低沉。
“你離開的這些日子,外面變天了。”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
“北雍國瀛洲郡汪直,率軍攻下了明州城。”書正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石,“燒殺搶掠,明州已成焦土。”
南宮安歌的拳頭微微握緊。
明州……
“北雍陳兵鄂諸。”書正繼續道,“劍指潭州城。”
潭州城。
鄂渚。
那些地名,他再熟悉不過。
鄂渚城是南楚門戶,也是離潭州城最近的北方重鎮。
若是……被破,南楚岌岌可危。
書正看着他,沉默片刻,道:“跟我來。”
他沒有多言,轉身向浮臺邊緣走去。
三人通過一條祕徑出了葬龍淵——此時的葬龍淵早已關閉。
這也是書正等待他的原因。
一座木樓靜靜立在葬龍墟邊緣。
檐下掛着一塊匾額,上書三個古拙的大字:歸雲棧。
書正推門而入。
客棧老闆早已等候,看向南宮安歌的目光與往日不同。
他是書正的客人——如今葬龍墟真正主人的貴客。
雪千尋明白書正定有要事囑咐南宮安歌,便婉言告辭,回房休息。
一張木桌,幾把竹椅,牆角堆着些乾糧與水囊。
窗外的霧氣透進來,在屋內緩緩流淌。
“坐。”
書正指了指竹椅,自己在對面坐下。
南宮安歌卻沒有坐。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翻湧的霧海,久久不語。
書正也不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個年輕人,看着他那張在幽暗中顯得格外蒼白的臉。
“那人說,你若回紫雲宗潛心修煉,或可突破問天境,與那索命的因果一爭。”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南宮安歌心口,“若是去南楚……會耽誤修行。”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
自己的道,守護?殺伐?
無論哪一種,回到紫雲宗皆失去意義。不能立道,如何突破問天境?
何況,南楚國,有他牽掛的人:姨娘、鳳姐、小胖子……
還有老師陸抑非的囑託“爲武院,爲南楚盡一份心力”……
夜色漸深,霧氣愈濃,恰如南宮安歌此刻愈發迷茫的心境。
看似兩種選擇,兩條路。實際都是艱難的路——
回紫雲宗,放棄初衷本心,立道無期。
奔赴南楚,難以靜心修煉,問天無門。
黑夜太漫長,註定無眠。
小虎盯着靈犀,目光銳利:“老烏龜,給本尊好好交待,還有什麼隱藏沒說的?”
靈犀沉默片刻,緩緩道:“老夫真沒有二心。迴風峽是一條穩妥的路,既然踏上修煉一途,就該拋棄紅塵,牽掛太多,道途自然會艱難。”
“少來這套。”小虎冷哼一聲,“本尊問你——
你從瑤池醒來,偏偏就遇上小主?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湊巧?”
靈犀一怔,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閃爍。
“老夫……確實不知其中內情。”
它的聲音低了幾分,“老夫醒來時便在瑤池,記憶殘缺,遇見主人,確是湊巧。”
“湊巧?”
小虎的目光越來越冷:“老烏龜,本尊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知道多少?”
“……老夫只知道,”靈犀終於開口,聲音澀然,“主人身上的血脈,並非單一傳承。
若有人以此設局,那局早在主人出生之前就已佈下。
至於其它……老夫真的不知。”
它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委屈:
“這一路我爲主人盡心盡力,差點沉睡不醒。主人若是……老夫又能有何好處?”
這話說得懇切,卻巧妙地繞過了小虎真正想問的東西——它到底還隱瞞了什麼。
小虎盯着它看了半晌,終究沒再追問,只是嘟了嘟嘴:“別給本尊使壞。本尊這幾萬年也像是被安排的,但對於小主絕對坦蕩。”
它轉身對南宮安歌道:“小主,也就本尊能理解你的心情——從頭到尾被人牽着走,做傀儡的滋味可不好受。”
靈犀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聲道:“人家若是一片好意呢?”
“好意?”南宮安歌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我爹被人抓走,成了傀儡。
我修了‘歸一心訣’,便被‘索命因果’纏身。
母親至今不知身在何處。
這就是我的命?這就是爲我好?”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若這一路都是安排好的……連我身體裏的血脈……都是拼湊出來的。”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雙手乾淨修長。
可這雙手握着的一切——功法、血脈、機緣——哪一樣是真的屬於他的?
哪一樣不是別人早就備好,只等他來取的?
“我爹的血脈、我孃的血脈,合在一起纔是我。
可我——我到底是誰?!”
他攥緊了拳頭。
“他們替我選好了路,替我安排好每一步,甚至連我該修什麼功法、該去哪裏、該遇見誰,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我想不想走這條路。”
靈犀沉默不語。
小虎卻重重地點頭:“就是這個理!”
南宮安歌收回目光,聲音平靜下來,卻帶着一種近乎倔強的清醒:
“好意也罷,算計也罷。
他們給我血脈,給我功法,給我機緣——可他們給不了我選擇。
這條路,我認。但怎麼走,由我自己決定。”
他看向遠處,那裏霧氣翻湧,什麼都看不清。
“棋子也好,傀儡也罷。至少這一刻,是我自己選的。再艱難,也由我自己來選!”
子時剛過——
一股劇痛毫無預兆地從左手腕炸開!
那痛楚如萬千鋼針同時刺入骨髓,順着手臂蔓延至全身,撕扯着他的經脈,吞噬着他的意識。
他的身體猛然一晃,重重撞在窗框上。
南宮安歌咬着牙,低頭看去。
左手腕上,第十一朵蓮花已經凋零。
最後一片完整花瓣,如同靜謐海面上的一葉扁舟,懸浮於未知深淵之上,隨時可能消逝無蹤。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一波又一波,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的身體在顫抖,冷汗浸透了衣衫,但他死死咬着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良久,良久。
劇痛終於漸漸褪去。
南宮安歌靠着窗框,大口喘息。他的面色蒼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可他還站着。
還有一人也站着,就在他的眼前——雪千尋。
“你……還好嗎?!”
南宮安歌擠出一絲慘白的笑容正欲開口。
一股陰冷的氣息湧入屋內,瞬間將霧氣凍結成細碎的冰晶。
二人同時轉頭。
霧氣中,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浮現。那人身着玄色長袍,面容蒼白如紙,一雙眼睛幽深如淵,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
夜遊魂。
他的目光越過南宮安歌,落在雪千尋身上。
“聖女殿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殿主有令,命你……即刻回山。”
屋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雪千尋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那雙清冷的眸子,落在南宮安歌身上。
南宮安歌也看着她。
兩人目光相遇。
沒有言語。
卻又彷彿什麼都說了。
良久,雪千尋終於動了。
她走向南宮安歌。
一步,兩步,三步。
在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微涼,卻在這一刻,帶着從未有過的溫度。
“安歌。”
她的聲音很輕。
“我要走了。”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雙清冷的眸子,看着那張在幽暗中顯得格外蒼白、卻依然美麗的臉。
“我知道。”
他的聲音也很輕。
雪千尋的眼眶微微一紅。
“你不問我爲什麼?”
“不問。”
南宮安歌的聲音很平靜。
“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
他頓了頓,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只擔心,你回去之後……會怎樣。”
雪千尋的手微微一顫。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會好好的。
我……會再見你的。”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
他鬆開她的手。
那隻手微涼,在離開他掌心的瞬間,似乎頓了一頓。
雪千尋看着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此刻翻湧着無數複雜的情緒——
有不捨,有歉疚,有擔憂,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痛。
“安歌。”她忽然開口。
南宮安歌看着她。
“等我回去見了義父,會請命到前線。”她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
“我改變不了大局,但總是要盡些微薄之力……”
南宮安歌怔住了。
前線??
“也許……會再見的。”雪千尋輕聲道,“但願……”
南宮安歌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着一種讓人心安的溫柔。
“好。”
雪千尋的眼眶終於紅了。
但她沒有讓眼淚落下。
她只是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向門外走去。
夜遊魂首領微微側身,讓她先行。
經過門口時,雪千尋的腳步忽然頓了一頓。
她沒有回頭。
只是背對着他,輕聲說了一句:
“保重。”
然後,她踏入霧氣之中。
那道玄色的身影緊隨其後。
霧氣翻湧,將兩人吞沒。
——
客房重歸寂靜。
南宮安歌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翻湧的霧海,久久不語。
書正不知道何時走到他身邊,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你信她?”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只是回道:
“她救過我兩次。”
書正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良久,南宮安歌終於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朵蓮花還在。
雖然只有一朵花瓣,卻仍在頑強地開着。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但他也知道——
路還長。
他抬起頭,看向書正。
“前輩,我要去南楚。”
書正看着他,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裏,此刻帶着一絲欣慰。
“決定了?”
“決定了。”
南宮安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已做好了決定。
“紫雲宗可以晚些回去。因果可以晚些了結。但南楚……”
他頓了頓,還有些疑問。
“紫雲宗有叛徒這事……”
書正平靜如常:“幽冥殿的佈局,是有些超出預料,但,他們應該能應對!”
南宮安歌默然,書正應該知道更多,但是他沒有再問。
“那便去吧。”
他指向窗外。
“我已令人在外候着,會送你出去。”
南宮安歌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前輩。”他頭也不回地問,“那個讓你等我的人……真的不知是誰嗎?”
書正沉默了片刻。
“真的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飄忽,“但……某一刻,他的眼睛,和你很像。”
南宮安歌怔住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
身後,歸雲棧的木門輕輕合上。
書正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漸漸消失在霧氣中的身影,久久不語。
良久,他輕聲道:
“那人還說‘你若回來,便是選了一條最艱難的路’……”
——
夜風凜冽,霧氣翻湧。
南宮安歌沿着山徑,一路向下。走得不快,卻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實地上。
左手腕上,那最後一朵蓮花靜靜開着。像一盞燈,照亮他前行的路。
靈犀的虛影飄在他身側,沉默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
“主人,若是……
老夫只是一種猜測……
千尋姑娘真是‘雪’,或者是‘雪’的轉世,她喜歡的人應該是那位……”
它沒有說完。
南宮安歌的腳步頓了一頓。他沒有回頭,只是沉默地繼續走。
那些畫面他看過——
花海中純真的笑,懸崖上墜落的影,那個叫少昊的青衣男子站在雲端,俯瞰人間。
她喜歡的是少昊。她爲少昊流淚。她因少昊而被燼糾纏萬年。
可那又如何?他沒有前世,沒有那些記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只是一個被安排好命運的棋子,連生命都在倒計時。
小虎的聲音從肩頭炸開:
“老烏龜瞎扯淡!
千尋喜歡的是小主,是人看得出來,不是人——也看得出來!
若不是小主被這索命因果糾纏……
現在千尋早已是主母了。哼!”
靈犀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老夫……也只是猜測……”
南宮安歌沒有加入它們的爭論。他只是走。
這些話,他想過。
在石縫口並肩望霧的黃昏,在篝火旁目光交錯的剎那,在她輕輕握住他手的那些瞬間。他都想過。
可然後呢?
生命只剩最後一年,也許更短。
他連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想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雪千尋若是恢復記憶,她會如何選擇,也許那時……
與自己沒什麼關係了。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向前方的霧氣。
“要我說,還是回紫雲宗修煉最爲穩妥。”小虎轉了話題,語氣難得認真,“宗門有師長指點,有陣法護持,總比在外面瞎闖強。”
靈犀難得沒有反對,沉吟道:“說起來,那位林姑娘,林夢茹獨自逃離葬龍淵,回到紫雲宗不知可會遇見什麼?”
小虎嗤笑一聲:“老烏龜,你對女子都很上心啊。不知你以前主人多風流。”
靈犀尷尬地撓了撓頭,虛影都有些不穩:“老夫只是就事論事……”
南宮安歌沒有理會它們的鬥嘴,只是默默想着。
紫雲宗,有叛徒。五位長老自會應對,林夢茹的安危,自己已無暇顧及。他連自己的命都攥不住,又如何護得住別人?倒是南楚危機牽涉許多人纔是重點。
他又想起一個人。太和山……林瑞豐,修煉不知可有什麼危險。
剛好路過,可去查看一番。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霧氣漸薄,天邊隱隱有光。
“先去太和山。”他的聲音很輕,卻定下了方向。
小虎和靈犀同時住了口,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反對。
南宮安歌邁步向前。
左手腕上,那朵蓮花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光芒雖弱,卻不曾熄滅。
右手掌心“心石”完全沉寂,似乎這一切與它再無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