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奔湧,自南而來,在潭州城西邊匯成一道天然屏障。
東門外地勢平闊,無河無險,唯有護城河與幾座孤丘可作屏障,故而城牆上雉堞高壘、弩臺密佈,守軍日夜盯着那片曠野,防備攻城方從丘陵後湧出的步騎洪流。
南門則是商旅輻輳的官道起點,城外甕城三重、吊橋常懸,看似繁華卻暗藏殺機,一旦敵軍佯攻,城頭火油與滾木便會傾瀉而下。
北門靠近撈塘河與瀏水匯入湘江的溼地,水網交錯中,城門不但砌了雙層月城,還設了鐵閘水門,守卒既要防陸路雲梯,又要提防敵船趁漲潮從蘆葦蕩中突襲。
但若大軍來犯,主攻必是東面——那裏最宜列陣衝城,而北門則需水陸聯動絞殺。
下遊依託江心綠洲,一座水上堡壘橫亙江面。巨木爲樁,鐵索爲鏈,底座沉入江底,上層露出水面,形如一座獨立的江上城寨。
堡壘上架着破甲重弩,每一箭都能洞穿北雍樓船的龍骨;兩側絞盤轉動,三道鐵索橫江,倒刺密佈。
這是潭州城的水上防線。正是爲防止北雍水軍攻擊北門與西門。
水寨與潭州城相隔十裏,互爲犄角——水寨鎖江,城池守岸。
水寨若在,北雍水軍便無法溯江而上,潭州城西邊就是最好的退路。北門則無太多防守壓力。
城牆上,潭州守將周鐵山負手而立,望着北面。他的身後是潭州城,前方十裏處,是水寨。
“將軍,北雍水軍已過雲夢澤。”
斥候單膝跪地,“前鋒距水寨不足百裏。”
“陳將軍的水軍到了嗎?”
“到了。在雲夢澤阻擊追兵,損失慘重。昨夜入港,只餘下大小戰船四十餘艘,傷損過半,但將士們士氣尚可。”
周鐵山點了點頭。從鄂渚撤回來的水軍殘部,是他手裏最後的水戰力量。
但北雍水軍強大,他對能否守住沒有一點把握。
西城外,無數渡船正在轉移未及撤離的百姓;城內卻依然有許多不願走、準備留下來抗爭到底的人。
“老天真要南楚滅亡嗎?”他緊了緊手中的刀。
午後,北雍水軍出現。
江面開闊處不足三裏,戰船隻能排成三列縱隊魚貫而入。
兩側的南楚斥候船點燃了烽火。濃煙沖天而起。
水上堡壘,觀察手揮動旗幟:“敵船先鋒船,距離五百步!”
水寨守將姓劉,單名一個勇字。他站在寨牆最高處,手按刀柄:“鐵索起!”
絞盤轉動,鐵鏈嘩啦啦從水底升起,三道粗如手臂的鐵索橫亙江面,將湘江攔腰鎖死。
北雍前鋒艨艟見狀急停,船身橫轉,擠在一起。
“弩炮——放!”
二十架破甲重弩同時發射。銀白色弩箭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第一輪齊射,五艘艨艟被洞穿水線,江水倒灌;第二輪齊射,三艘艨艟桅杆被射斷,帆布轟然落下。
北雍前鋒受阻,後續船隊被迫停住。
但很快,樓船上的投石機開始還擊。巨石裹挾着靈光砸向水寨,木屑紛飛,鐵索繃斷。
一塊巨石正中寨牆西側瞭望塔,木塔轟然倒塌,守軍墜入江中。劉勇扶住欄杆,咬牙道:“補位!弩炮繼續射!”
第三輪齊射,又有四艘北雍戰船被擊沉。可北雍的船太多了,前鋒雖損失慘重,後續鬥艦已開始繞過沉船,朝鐵索逼近。
“火箭準備——放!”
劉勇一聲令下,水寨兩側的弩炮換上火箭。數十支火矢拖着赤紅的尾焰,如流星雨般砸向北雍船隊。
江面上頓時燃起數團大火——兩艘艨艟帆布着火,火勢順着桅杆往上躥;另一艘鬥艦的甲板被引燃,北雍士卒紛紛跳江。
然而,北雍中軍樓船上忽然亮起一片靈光。三名灰袍修士躍上船頭,聯手撐開一道半透明的靈力屏障。
後續射來的火箭撞在屏障上,紛紛彈開或熄滅,再難傷及戰船分毫。
劉勇瞳孔一縮:“修士坐鎮……”
身旁副將臉色鐵青:“將軍,他們有江州城的經驗,防着我們這一手!”
“繼續射!弩炮別停!”劉勇咬牙道。
但北雍樓船上的投石機並未停歇,巨石繼續砸來。
更有人專門攻擊鐵索兩端。固定鐵索的崖壁碎石翻飛。
鐵索終於崩斷,三道鐵索斷了其二,江面封鎖出現缺口。
“傳令,水軍出擊!”
劉勇站在寨牆上,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北雍戰船,又回頭看了一眼水寨後方那四十餘艘靜默待命的南楚戰船。
他心裏清楚:水寨就是他們的“城牆”,戰船就是他們的“步卒”——
依託水寨的弩炮,以靜制動,以逸待勞。這是他們以少打多的唯一機會。
水寨後方,四十餘艘南楚戰船早已列陣。陳將軍站在旗艦船頭,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長刀。他看着前方衝起的濃煙,聽着弩炮的轟鳴,深吸一口氣。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每一艘船,“鄂渚我們輸了,潭州城不能再輸。”
沒有人說話。船上的將士們握緊了刀槍,眼中只有江水和對面的敵船。
“擂鼓。出擊。”
鼓聲如雷。四十餘艘戰船從水寨兩側殺出,如兩把尖刀插向北雍船隊的側翼。
這正是依託水寨的好處——敵船正面被鐵索和弩炮牽制,側翼空虛。
“殺——!”
南楚水軍憋了太久。鄂渚城破,他們被迫撤退,眼睜睜看着故鄉淪陷。此刻,所有的憤怒、恥辱、悲痛,都化作了刀光。
兩軍在湘江上展開混戰。水道狹窄,戰船擠在一起,弓箭、弩炮、火油瓶、跳幫肉搏,無所不用其極。
江面上火起,濃煙滾滾,落水者無數,江水被染紅。
可北雍的船太多了。一艘南楚鬥艦被三艘北雍艨艟圍攻,船身被撞裂,江水湧入。
船上的將士沒有跳船,而是點燃了火油罐,連人帶船撞向最近的北雍戰船。
轟——!兩艘船同時燃起大火。
陳將軍回頭看了一眼,眼眶通紅:“退回水寨後方!依託水寨弩炮,不要硬拼!”
他的船隊且戰且退,迅速向水寨靠攏。這就是“步兵模式”的核心優勢——水寨就是他們的“城牆”。
敵船若追來,便進入弩炮的射程;若放棄追擊,南楚戰船便可休整後再戰。
利用這進退之間的地利,陳將軍的船隊死死擋住了數倍於己的北雍水軍。
水寨的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北雍陸軍雖主攻東門,卻分出一支偏師沿湘江西岸北上,試圖從陸路夾擊水寨。
兩岸地勢險峻,亂石嶙峋,但確有一條小路連通水寨。
北雍三千甲士從小路殺出,直撲水寨後門——水寨的防禦都朝東,側面幾乎未設防。
後門只有兩百守軍,弓箭手不到五十。一輪箭雨射倒了幾十個北雍甲士,可更多的人湧了上來。
“守住後門!”劉勇拔刀高喊。
兩百對三千。這是一場不可能打贏的戰鬥。可沒有人後退。
守軍用刀砍,用槍刺,用拳頭砸,用牙咬。
每倒下一個,就有人補上來。可北雍人太多了。
後門被撞開,北雍甲士湧入水寨,與守軍展開白刃戰。
“將軍,陸地上我們的人太少了,擋不住!”副將喊道。
劉勇閉上眼。水寨與潭州城相隔十裏,陸路被北雍人切斷,援軍過不來。水寨,孤立無援了。
“發信號,告訴陳將軍和周將軍——水寨守不住了。”
陳將軍看見了水寨升起的求援信號——
三支火箭,拖着紅色尾焰,劃破天空。他的心猛地一沉。水寨,要丟了。
他站在船頭,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北雍戰船,望着身後燃燒的水寨,望着十裏外那座他拼了命也要保護的潭州城。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年輕人的話——那個在鄂渚城外單挑衛老的年輕人,曾專門叮囑:
“鄂渚城破,保留戰力回防潭州城水路。但,斷難阻敵,沉船鎖江。”
現在看來,那人的預判分毫不差——水寨,確實是守不住的。
“兄弟們。”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水寨守不住了。我們的船也回不去了。”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拔出長刀,刀尖指向天空:“破釜沉舟。所有船,橫在江心。鑿穿船底,沉!”
第一艘船開始下沉。船上的將士跳上預先準備好的小船,劃向潭州城方向。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一艘接一艘的南楚戰船橫在江心,船底被鑿穿,江水湧入。
船身緩緩下沉,沉到一半時被鐵索和相鄰的船卡住,橫在航道中央。
陳將軍的旗艦是最後一艘沉的。他站在船頭,看着自己的船一點一點沉入江水。
船上的旗幟還在,那個“陳”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跳上小船,回頭看了一眼——
四十餘艘南楚戰船沉在湘江中,橫七豎八,將航道堵得嚴嚴實實。
北雍的樓船撞上來,撞不動;艨艟從縫隙中鑽過去,又被水寨殘存的弩炮射沉。
汪直站在樓船上,望着江面上那些半沉的船殼,沉默了很久。
“南楚人……”他低聲說,“瘋了。”
夜幕降臨。水寨還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江面上,沉船橫七豎八,像一座水上墓地。北雍水軍被堵在湘江下遊,寸步難行。
潭州城頭,火把通明。
周鐵山站在城牆上,望着下遊的火光,一言不發。
陳將軍從城下走上來,渾身溼透,左臂的繃帶散了,傷口泡得發白。他走到周鐵山身邊,站定。
“船,一條都沒了。”
周鐵山沉默了很久。“人還在。”
陳將軍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北雍大營。一位白衣女子正在檢查傷兵。她的動作很熟練,神情卻很冷。
忙了許久,她終於停下,轉過頭望向潭州城方向。
她知道,他一定在!
雪千尋。
她在北雍軍中擔任醫護已經有些日子了。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知道她是上面派來的,醫術很好,話很少。
“你爲何要回來?”她在心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