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石塘村。
天氣晴朗,空中藍白交織,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到車內,猝不及防被晃成了金色的碎屑。
牧聽語下了飛機,坐上城市公交,再換乘鄉村大巴,在大巴上搖晃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是看到了海岸線。
她伸手推開沉重的玻璃窗,帶着溼熱水汽的風撲面而來,帶着一絲海水的腥鹹味。
大巴車緩緩在一個老舊站牌前停下,她拖着行李箱下車,坐在門邊的一個乘客幫她搭了把手。
牧聽語朝他一笑,聲音清亮:“謝謝大哥。”
看起來有些憨厚的漢子擺擺手:“嗨,謝啥。妹子我看你面生,到石塘村幹啥來了?探親啊?”
牧聽語搖了搖頭,四下一看,指着往這邊小跑過來的女孩笑道:“我找她來的。”
漢子探頭一看:“喲,這不小蘋嘛。”
被叫做小蘋的姑娘直直跑到牧聽語跟前停下:“牧老師牧老師,實在不好意思,家裏有事耽擱了一下,來晚了!”
牧聽語笑道:“不晚,我剛下車。”
小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探頭向司機打了個招呼:“劉師傅。”
司機熱絡地哎了一聲。
漢子不甘被冷落,指着自己鼻子問:“小蘋,你咋不和我打招呼?”
小蘋斜睨他一眼:“我是來接客人的,沒空搭理你。”
漢子也不生氣,笑問道:“這妹子是你親戚啊?”
“沒聽我喊她老師嗎?”小蘋講話風風火火的,“這是我們村請來的支教老師,給村裏孩子們上課的!好了好了牧老師還在這等着呢,別吵吵,我要走了!”
又探頭喊了聲:“劉師傅走了啊,你慢點開!”
牧聽語在旁邊看着他們對話,覺得很有意思。
小蘋轉向她,一伸手就來搶她的行李箱,熱絡道:“哎,牧老師,我幫你拿!”
“不不,我自己來。”牧聽語連忙擺擺手推拒了幾下,硬是沒搶過。
“別客氣!牧老師跟我來,我先帶你去放東西。”
真熱情啊。
牧聽語兩手空空,看着小蘋活力四射拉着行李箱的背影,不禁感嘆道。
她朝道路兩旁看了看,問:“要走多久呀?”
小蘋說:“大概十幾分鍾。牧老師,你走得動嗎?要不要找個車?”
“走得動的。”
她們沿着水泥路走了一會兒,腳下漸漸變成了黃褐色的土路,植被也越來越茂盛。
小蘋一路上不停絮絮叨叨:“牧老師,剛剛那是村門口,要坐車的話就得在那等。咱們現在往海邊走,我帶你去住的地方。哎說起這個,牧老師真的特別謝謝你,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我們村只有一個會教書的,人家想支教的一聽這裏這麼偏,都嚇得不敢來。其實真不偏,這幾年都有人來這海邊玩呢......”
牧聽語“嗯嗯”應着:“那孩子們在哪裏讀書呀?”
“有個學校,早年間有人資助建的。”
“那小蘋姐,我住學校裏嗎?”
“這哪能啊!”
小蘋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有地方給你住,單獨房間的,就在學校旁邊!就是,那個......”
她的音量漸漸低了下去,“...村裏沒有賓館,要住在別人的家裏......”
“哦哦,是村民家裏嗎?”
“算是村民吧。”小蘋想了一下,“他是幾年前來的,在這住了好幾年了,跟村民也沒有什麼區別,村裏人都認識的。”
“可以呀,他家裏幾口人呀?”
“就他一個。”
牧聽語有些驚訝:“一個人來這邊住呀,真厲害。”
小蘋沒想到她的關注點這麼奇怪,小心翼翼地說:“牧老師,刑澤年紀應該比你大一些,不過你放心,他人很好的。”
聽這名字應該是個男的,牧聽語笑着說:“好的呀。”
小蘋眨巴了兩下眼睛。
她爲石塘村申請了這麼多年的支教,一直都沒着沒落,本來都不抱什麼期望了,沒想到今年突然有人願意來了,還是個年輕的姑娘。
還沒來得及高興呢,又開始糾結住哪。
村裏沒有招待所,村民都各住各的,總不能讓支教老師和自己擠在一張破牀上吧?那也太委屈人了。
思來想去,只有刑澤的那幢小樓符合要求。
問題是刑澤這人性子太冷,還不好說話。
爲了說服他,小蘋偷偷拿了家裏的幾罈好酒賄賂,最終纔得到一個不情不願的答覆。
??“讓她住可以,但跟她說,別上我的三樓。”
小蘋只好對他三令五申一定要好好和支教老師相處,不能動不動就冷着一張臉,嘴裏盡說些凍死人的話,把老師嚇走。
住的地方好歹是解決了,但她還是覺得有點委屈這個年輕的姑娘。
姑娘看着嬌嬌嫩嫩的,大老遠從城裏跑來支教,條件差就不說了,還得和一個陌生男人住在一起。
她心裏越來越沒底,眼巴巴地瞅着牧聽語:“牧老師,你覺得可以嗎?”
牧聽語笑了:“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小蘋結結巴巴:“沒,沒了。”
“可以的,有地方住就很好了。”
小蘋摸不準她在笑什麼,努力安慰道:“刑澤除了話少點之外都挺好的,他不愛管閒事,也不會亂來的,你放心。”
牧聽語一邊四處看着一邊點了點頭。
突然,她指着遠處問:“那是誰?”
小蘋順着看去,有些驚訝:“啊,那就是刑澤,他有時候會在那邊衝浪。”
她們此刻站在山巖邊上,陡峭的巖壁下面就是一片礫石沙灘,海水正一陣陣拍打來,泛起白色的浪花。
海上有幾個人在衝浪,隱約傳來歡呼聲。
小蘋極力想讓刑澤在牧聽語眼中留下好印象,積極和她介紹:“那個,黑色衝浪板那個,就是他。”
牧聽語順着她的指向看去。
陽光與海浪交織出一圈炫目的光暈,浪花飛濺。
伴隨着一聲響亮的口哨聲,黑色衝浪板上的男人迎着波浪騰空又俯身,看上去十分自由不羈,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在陽光下泛着光。
“是不是挺帥的?村裏幾個小夥的衝浪還是跟他學的呢。”
牧聽語看了一會兒,誠實道:“看不清臉,身材好像挺不錯的。”
小蘋撲哧一聲笑了。
牧聽語把視線收回來,繼續沿着小路往前走,時不時伸手撥撥狗尾巴草,腳步很輕盈。
小蘋看着她一身素淨簡單的打扮,好奇地問:“牧老師,你爲什麼想來支教?”
牧聽語聞言歪了下腦袋,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後尾音上揚道:“公益事業不需要理由,爲教育事業貢獻一份力量啦~”
小蘋看向她的側顏,很快被她俏皮的語氣帶動着笑起來,心情也不自覺放鬆。
她來的路上一直忐忑不安。
要是老師嫌棄村裏的情況怎麼辦,要是老師脾氣不好怎麼辦,要是老師接受不了要走怎麼辦。
現在看來,好像是她多想了。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眼前出現一幢白色磚瓦房。
“哎,到了,就是那。”
牧聽語看去,小樓有三層,精緻肯定算不上,但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多了。
她們漸漸走近,一樓的門大咧咧地敞着,門口趴着一隻小土狗,旁邊蹲着一個小男孩。
小狗一見她們,立刻撒開丫子奔了過來。
小蘋蹲下身把它抱了起來,一指那個要偷偷溜走的小男孩,中氣十足地喊道:“石頭,你跑什麼?”
被叫做石頭的小男孩背影一僵,慢慢轉過身來,臉上帶着尷尬的笑容:“小蘋姐姐......”
"你怎麼不去上課?現在不是還沒下課嗎!"
石頭摸了摸後腦勺:“我......”
小蘋幾步上前,輕車熟路地抓住他的耳朵:“是不是又逃課了!”
“哎哎哎,疼疼疼......”石頭齜牙咧嘴地叫喊。
牧聽語連忙上前:“小蘋姐!”
石頭一見還有外人在,很是自來熟地躲到了牧聽語後面,只探出一個腦袋來喊道:“我不想上課!”
“嘿你這小子!”小蘋還要再罵,被牧聽語笑眯眯地拉住了手。
小蘋見到她的笑臉,偃旗息鼓下來。
牧聽語轉過身蹲下來,與那個小男孩平視,輕聲細語地自我介紹道:“石頭你好,我叫牧聽語,你可以叫我牧姐姐。”
石頭躲閃着她的眼神,面色微微漲紅,半晌才說:“你,你好。”
牧聽語笑起來:“可不可以告訴我,爲什麼不想去上課呀?”
石頭把手往身後一背,嘴巴撇了撇:“無聊。”
“嗯,上課確實很無聊。”牧聽語贊同地點了點頭,“看來你是學會老師教的內容了,所以覺得無聊,是不是?”
石頭一愣,看向牧聽語帶着笑意的眼睛,囁喏着沒有說話。
牧聽語伸手幫他拉了拉歪掉的衣服,輕聲問:“你出來的時候有沒有和老師說呀?”
石頭用腳踢了踢小石子:“沒有。”
“我知道石頭很聰明也很懂事,”牧聽語笑道,“可是你離開課堂不和老師說的話,老師會傷心的呀,對不對?石頭要不要回去和老師說一聲呢?”
石頭雙手揪着衣服,半天沒說話,就在牧聽語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突然轉身跑掉了。
“哎。”牧聽語站起身,“去哪呀?”
小蘋稀奇地瞅了瞅他的背影:“看他跑的方向是回學校去了。這臭小子,三天兩頭逃課。”
“他一個人回去不要緊嗎?”
“害,這村裏他比誰都熟。”小蘋示意牧聽語放心,“牧老師,你真厲害,我之前勸也沒用罵也沒用,你幾句話就讓他回去了。”
牧聽語俯身摸了摸她懷裏的小狗,笑着開口:“小孩子很好相處的,只要你和他處於平等的位置,而不是俯視他,他就會願意聽你說話。”
小蘋幫牧聽語把箱子搬上了二樓。
牧聽語驚歎她小小的身體裏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不禁給她鼓掌。
倒是弄得小蘋有些不好意思:“這纔多重,家裏收水稻的時候一捆捆搬,那才叫重呢。”
牧聽語問:“下次你家收水稻的時候可以把我喊上嗎?我也想幫忙。”
“啊?”小蘋喫了一驚,瞅瞅她白嫩的胳膊,搖了搖頭,“這活太重了,你幹不了。”
這老師看着跟嬌花似的,哪裏搬得動水稻。
“那我在一旁看看,可以嗎?”
小蘋看她這麼堅持,只得說,“那,那行,過段時間才能收,到時候我喊你。”
房間不大,但是該有的牀和桌子椅子都有。牀都已經鋪好了,其他生活用品看着也挺全。
小蘋在房間裏轉悠了一圈,問牧聽語:“你看看有沒有什麼缺的,我去給你置辦。”
牧聽語正把行李箱的東西往外掏,聞言擺擺手:“沒有缺的。”
小蘋看着她往外拿出幾套衣服,一部電腦,幾本書,一個鼓鼓的揹包,剩下便都是些必需品。
她不禁說:“你帶的東西好少。”
像是來度假的,箱子拎上隨時就能走。
牧聽語頭也不抬地收拾着:“夠用了呀。”
小蘋心裏耐不住地好奇,卻又不敢多問,怕冒犯。只得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檢查了門窗,確定都是可以上鎖的,然後無所事事地站在桌前。
牧聽語問:“小蘋姐,你有微信嗎?”
小蘋點了點頭,拿出手機,兩人加上微信。
小蘋突然“啊”了一聲,連聲說:“天哪!都這個點了,我我我家裏還有事得趕緊回去,牧老師那個......”
牧聽語很善解人意:“我自己在這就可以,你去忙吧。”
“好好,牧老師,那我晚上來接你去喫飯,如果你想出去逛逛可以等刑澤回來帶你去!你一個人會迷路!”
小蘋看起來很着急,噔噔蹬跑下樓走了。
牧聽語東西少,剛剛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
她給電量見底的手機充上電,然後出了房門。
二樓中間是個類似小客廳的地方,中間擺着木製茶幾和幾個草編坐墊,上面只有茶具,沒有多餘的裝飾。
牧聽語湊過去看了看,然後下了樓。
一樓往裏走是廚房,廚具齊全,竈臺有使用痕跡,看來好心收留她的房主會做飯。
出了門,小狗一見她就緊跟在腳邊,她怕踩到,只好將它提溜起來抱在懷裏。
房子四周很尋常,後門有一塊田,一個籬笆架子,上面有些農作物,靠牆停着一輛自行車。
牧聽語轉了一圈回到門口,仰起頭,發現三樓有一個陽臺,好像正對着海的方向。
她摸了摸下巴。
唔...
這種“海景房”她還沒體驗過呢,不知道上面的風景怎麼樣。
她捏捏懷裏小狗的爪子,問:“我可以去上面的陽臺看看嗎?”
小狗“嗚”了一聲,牧聽語笑着說:“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她放下它,快樂地進了屋。
三樓相對來說比較亂,一面掛着衝浪設備的牆,旁邊散着一些體育器材。
有兩個房間,一間房門緊閉,一間敞開着。
牧聽語探頭往開着的門內瞄了一眼,像一間雜物室,裏面亂亂的,地上幾乎堆滿東西,什麼都有。
正巧陽臺就正對着房門,窗簾被風輕輕吹起,太陽已經在往下落,傾灑下暖橘色的光束。
太好了,不是臥室。
牧聽語糾結了一會兒,終於小心走進房間,儘量避開地上的雜物,直奔着陽臺走去。
房主看起來很會享受生活,陽臺擺着一個搖椅,還有幾株長勢正好的盆栽。
果然能看見海。
遠處的海和天際線連成一塊,海面上像被灑下晃動閃爍的金箔,波光粼粼的,隱隱傳來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牧聽語眼睛亮亮的,趴在欄杆上看了一會兒,突然打了個哈欠。
爲了趕路,她昨晚一夜沒睡,遲來的睏意終於伴隨着夕陽的暖意席捲而來。
陽光灑在身上太舒服了,她不捨得離開,於是在心裏對房主誠懇地道了謝,坐到了搖椅上。
她告訴自己就眯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
小蘋焦頭爛額地忙了一陣,眼見着太陽已經落山,整個天都暗了下來。
她手上的農活還沒幹完,來不及接牧聽語喫飯,只得趕緊給她發了個消息。
退出對話框之後又給刑澤發了一個。
“我這裏好忙,牧老師已經在你家了,你喫飯帶上她,人家第一天來,別餓着她!!!”
她等了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回覆。
奇怪了,刑澤不愛回消息很正常,怎麼牧老師也沒回。
而且,爲什麼她總覺得還有事情沒做。
是什麼事情呢?
她冥思苦想一番,突然腦中一閃,然後又悚然一驚。
??完了!忘記告訴牧老師不要上三樓了!
......
牧聽語明明感覺沒睡多久,睜開眼卻已經天黑了。
她摸了摸兜,想起沒帶手機。
外面已經黑黢黢一片,不知道幾點鐘了。
她支起身子,側耳聽了聽。
樓下沒動靜,房主應該沒回來。
她慶幸了一下,扶着搖椅起身往屋內走。
房間內沒有亮光,一片漆黑。
她摸了摸牆壁,沒摸到開關,只好摸黑在一堆雜物中艱難行走。
地上什麼都有,她之前匆匆掃了一眼,鍋碗瓢盆傢俱電器工具箱......
她雙手摸索着緩慢前進,時不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剛身殘志堅地挪到半路,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牧聽語一驚,下意識抬頭看去,腳步也變得慌亂起來。
突然“哐當”一聲,她踢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猛地踉蹌一下,雙手連忙往旁邊虛抓,結果沒找到支撐點,猝不及防往前栽去。
她慘不忍睹地閉上眼睛,心想完蛋了。
那腳步聲陡然變快。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過來,帶着灼熱的溫度,有力地撐住了她的肩膀。
牧聽語下意識緊緊扒住那隻結實的臂膀,一隻手向前探去,摸到了一堵熱牆。
她意識到那是胸膛,瞬間縮回了手,腳步一動向後退去。
低沉的聲音兀然響起。
“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