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闆太謙了。”
江茉夾起一塊魚肉,入口便是外酥裏嫩的殼子,糖醋汁裹着熱燙的魚肉在舌尖化開,甜酸裏藏着極穩的鹹底,尾調還透着一縷若有似無的鮮氣。
“這糖醋魚的火候拿捏得極好,外皮炸得透卻不焦,糖醋汁的比例也準,與我做的所差無幾。”
方循臉上笑意更盛,抬手又指了指下一道菜,語氣帶着幾分自得。
“江姑娘且嘗這道金湯煨海蔘。”
海蔘??
江茉眨眨眼。
銅鍋端上來時,還在文火上微微翻滾。
金湯呈琥珀色,面上浮着......
江茉指尖一頓,茶盞裏微漾的水面映出她眸中一閃而過的凝重。
“京郊大營?”她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激起層層漣漪。
鳶尾正端着點心碟子的手也頓在半空,眉心蹙起:“孟舟……去大營做什麼?他連軍營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怎敢擅闖?”
江茉沒答,只將茶盞輕輕擱在紫檀小幾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那聲響,在此刻寂靜的廳堂裏,竟似敲在人心上。
她忽然想起今晨臨行前,孟舟站在郡主府垂花門外,揹着手,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着青磚縫裏鑽出的狗尾巴草。日頭剛升,照得他額角沁出細汗,可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揣着什麼不得了的祕密,又不敢說破。她隨口問了一句,他只撓撓頭,笑得憨實:“姑娘放心,我今日……辦件要緊事。”
那時她以爲不過是桃源居新採的山菌品相不合,或是後廚竈膛又裂了縫,需他親自盯着匠人補。
原來不是。
江茉抬眼,望向廳外漸沉的天色。暮靄如灰綢鋪展,檐角銅鈴被晚風推得輕響,一聲,又一聲,緩慢而固執。
“備馬。”她忽道。
鳶尾一怔:“姑娘?這會兒?天都快黑透了……”
“備馬。”江茉重複,語調平緩,卻不容置疑,“我要去京郊大營。”
“不行!”鳶尾脫口而出,聲音陡然拔高,隨即意識到失態,忙壓低嗓音,急得直跺腳,“姑娘您是郡主,不是軍中將領!大營重地,宵禁之前便落鎖封門,沒有兵部虎符或聖上手諭,連五城兵馬司副將都進不去!您若硬闖,豈不是自陷險境?再者——”她咬了咬脣,眼圈又紅了,“您今日才從公主府、皇宮兩處周旋出來,身子都還沒歇過,馬車顛簸一夜,如何受得住?”
江茉垂眸,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尖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掌心卻有薄繭——那是常年揉麪、剁餡、掂鍋、掀蒸籠留下的印記,不張揚,卻真實。
她忽然笑了下,極淡,像水面掠過的一縷風。
“鳶尾,你記得我初來京城時,租的是哪條街的鋪子?”
鳶尾愣住,下意識答:“東市南巷,三間窄鋪,門臉矮,檐角還塌了一塊。”
“對。”江茉點頭,“那會兒我連生火都怕燻黑臉,竈膛堵了,孟舟蹲在竈邊拿鐵鉤捅,捅得滿屋煙,嗆得我們倆眼淚直流。他咳得直不起腰,還衝我咧嘴笑,說‘姑娘別怕,煙越大,火越旺’。”
鳶尾鼻尖一酸,沒說話。
“後來桃源居第一單生意,是給巡街的武侯送的二十份素包子。包子蒸得不好,皮厚餡淡,武侯們罵罵咧咧,孟舟挨個賠笑臉,送了三天熱豆漿,才把人哄得肯再來。”
“再後來,咱們接了燕王府的供菜單子,他半夜爬起來記賬,油燈燻黑了半邊眉毛,算錯三釐銀子,自己掌嘴三下。”
江茉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落在廳堂每一道梁木、每一寸青磚之上。
“他不是莽撞的人。若真去了大營,必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若遲遲不歸,必是困在了那裏。”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未染塵的琉璃:“所以,我去接他。”
鳶尾嘴脣翕動,想再勸,可望着江茉眼底那片沉靜而堅定的光,所有話語都哽在喉間,化作無聲的嘆息。她終於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奴婢這就去備馬。另讓王管事挑兩個身手利落的護院,換便裝,帶短刃,隨行護衛。”
江茉頷首,起身走向內室:“給我取那件玄色騎裝,束腰要緊些。”
鳶尾應聲而去,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半個時辰後,郡主府側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三匹黑馬踏着薄暮而出,爲首一騎身形纖韌,玄色勁裝勾勒出利落線條,烏髮高束,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耳後碎髮被風拂起,露出一段雪白頸線。她身後兩人皆着深褐短打,面容沉肅,腰間隱見革帶微凸。
馬蹄叩擊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卻帶着一種不容遲滯的決然。
京郊大營距京城三十裏,尋常車馬需一個半時辰。江茉一行策馬疾行,僅一個時辰便至營外三裏坡。遠處,蒼茫暮色中,連綿營帳如蟄伏的巨獸脊背,轅門高懸赤旗,獵獵作響;箭樓之上,甲冑森然,弓弩寒光凜冽,巡哨往來,步履如鐵。
未至轅門,前方驟然橫出數支長矛,寒刃直指馬首。
“止步!京郊大營,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領頭校尉跨前一步,鐵甲鏗然,目光如刀掃過三人——尤其在江茉臉上停頓片刻,眉頭微皺:“女眷?速速迴轉!再前行十步,格殺勿論!”
江茉勒繮,黑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復又穩穩落地。她並未下馬,只抬手,自懷中取出一物,託於掌心。
是一枚銅牌。
非官印,非虎符,通體暗啞無光,唯正面陰刻二字:桃源。
校尉瞳孔一縮。
他認得。
三月前,大營左軍三千將士突發時疫,腹瀉嘔逆,軍醫束手。恰逢桃源居新制一批“陳皮山楂膏”,味酸甘,性溫,健脾消食,解滯和中。江茉親率夥計,連夜熬製百斤,分裝瓷罐,冒雨送入大營。膏體濃稠,入口即化,三日之內,將士症狀盡消。軍中傳言,此膏乃“神藥”,而送藥之人,便是那位戴着帷帽、只露一雙沉靜眼眸的桃源居東家。
校尉當時正在左軍督訓,親嘗過一勺膏體,酸香沁脾,至今難忘。
他盯着那枚銅牌,喉結上下滾動,沉默三息,忽而抬手,示意身後士卒收矛。
“郡主請下馬。”他聲音低沉,卻已無方纔凌厲,“末將李錚,忝爲左營哨長。郡主所尋之人,確在營中。”
江茉翻身下馬,玄色袍角翻飛,落地無聲。她將銅牌收回懷中,抬眸:“他在何處?”
李錚略一遲疑,側身讓出道路:“請隨末將來。不過……郡主,營中規矩,女子不得入中軍帳。那人現被暫拘於西隅馬廄旁的柴房,尚未審訊,只因……他遞進來的文書,實在蹊蹺。”
“文書?”
“嗯。”李錚點頭,引路前行,聲音壓得更低,“他說自己奉郡主之命,攜密信面呈沈大人。可那信封上,既無火漆,亦無印鑑,只用一根紅線纏着,線頭打了個死結,像是……怕被人拆開。”
江茉腳步微頓。
紅線?
她心頭倏然一跳。
前世,她被困在江南水牢時,曾見獄卒用紅繩捆紮犯人名冊。那繩結古怪,三繞兩扣,末端藏一細小銅豆——若強行扯斷,銅豆崩裂,內藏毒粉即散,頃刻斃命。此法乃江湖祕傳,專防密信泄密,尋常人絕不會用。
孟舟,怎會懂這個?
她腳下不停,卻悄然攥緊袖中手指。
馬廄旁的柴房低矮簡陋,土牆斑駁,門板歪斜。李錚上前推開,一股乾草與馬糞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只一盞油燈,燈芯噼啪爆響,昏黃光影裏,孟舟正盤腿坐在乾草堆上,衣襟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纏着的粗布繃帶,滲着淡淡血色。他左頰青腫,嘴角裂開,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正低頭專注地擺弄着什麼——
他左手握着一小截燒焦的樹枝,在泥地上反覆描畫;右手邊,靜靜躺着一封未拆的信,紅繩如蛇,纏得嚴絲合縫。
聽見動靜,孟舟猛地抬頭,看見江茉,渾身一震,騰地站起,又因腿上傷勢踉蹌了一下,扶住土牆才穩住身形。
“姑娘!”他聲音嘶啞,卻滿是驚喜,“您真來了!我就知道……您一定會來!”
江茉快步上前,目光掃過他臉上的傷,又落向那截樹枝與泥地——上面畫的並非文字,而是幾道交錯的墨線,形如蛛網,中心一點硃砂未乾,赫然是……一張簡易的營防圖!
她心頭巨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只低聲問:“誰打的?”
孟舟咧嘴一笑,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卻毫不在意:“幾個新兵蛋子,手重。不打緊,我趁他們鬆懈,偷摸記下了崗哨輪換時辰、糧倉位置、還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目光灼灼,“還有沈大人今夜宿在何處——北營第三座氈帳,帳外守着四人,但亥時三刻,必有一人去溪邊取水,屆時空檔半柱香。”
江茉眸色驟沉。
他不僅來了,還摸清了軍營佈防。
目的,直指沈正澤。
“信。”她伸出手。
孟舟立刻將那封紅繩信遞來,動作乾脆利落,毫無猶豫。
江茉接過,指尖觸到紅繩末端——果然,一顆微不可察的銅豆嵌在繩結深處。她不動聲色,拇指在銅豆上輕輕一按,紋絲不動。再稍加旋轉,只聽“咔噠”一聲極輕的機括聲,銅豆彈開,內裏空空如也。
她心頭微松。
不是毒,是機關。
孟舟見狀,長長吁出一口氣,整個人彷彿卸下千斤重擔,一屁股坐回草堆,仰頭看着江茉,眼裏全是孩子般的信任與依賴:“姑娘,成了。我試過了,只要按這法子解,繩結自開,信紙完好。沈大人看了信,定會明白。”
江茉沒說話,只將信收入袖中,轉身對李錚道:“哨長,多謝照拂。此人傷勢不輕,可否容我先帶他回城療傷?”
李錚抱拳:“郡主言重。末將已命軍醫爲他敷過藥。只是……郡主,此人擅闖軍營,按律當枷號三日。若郡主執意帶走,需得沈大人親筆簽押的放行文牒。”
江茉頷首:“煩請哨長代爲通稟,就說桃源居東家江茉,求見沈大人。”
李錚遲疑片刻,終是點頭:“末將這就去。不過……郡主請稍候。沈大人今夜在北營議事,恐需些時候。”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暮色裏。
柴房重歸寂靜。
油燈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土牆上,如鬼魅舞蹈。
孟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姑娘,我今日才知……平陽公主母妃,姓沈。”
江茉正俯身查看他腿上繃帶的手,驟然停住。
“沈?”她抬眸。
孟舟點頭,從懷裏摸出一塊褪色的舊帕子,一角繡着半朵折枝海棠——正是宮中尚衣局特有的針法。帕子背面,用極細的墨筆寫着幾個小字:“永昌三年,沈氏阿沅,贈予平陽。”
“我在沈大人書房外守了兩日,見他焚燬舊信,風捲走一片殘紙,我搶回來的。”孟舟聲音沙啞,“沈大人……是平陽公主母妃的胞弟。當年王府傾覆,沈家遭忌,被外放嶺南十年。如今回京,任京郊大營總兵,卻從不入公主府半步。”
江茉指尖冰涼。
永昌三年……正是平陽公主父母雙雙殞命那年。
沈正澤,是她最後的舅舅。
而孟舟今日拼死闖營,只爲送這封信——不是告狀,不是求援,是替她,向那個沉默十年、避而不見的舅舅,遞出第一張門帖。
她忽然想起白日裏,平陽公主伏在桌上,肩頭無聲顫抖的模樣。
那碗山藥百合排骨湯的暖意,似乎還在舌尖縈繞。
原來,有些孤寂,並非無人可依,而是親人就在咫尺,卻因世道冰冷,不敢相認。
江茉緩緩直起身,從袖中取出那封紅繩信,指尖撫過那抹刺目的紅。
她沒拆。
只將信重新疊好,放入貼身內袋,緊貼心口。
然後,她解下腰間錢袋,倒出所有碎銀,約莫二兩,盡數塞進孟舟手中。
“拿着,買藥,養傷。”
孟舟一愣,下意識想推辭:“姑娘,這……”
“收着。”江茉打斷他,聲音溫和卻不容置喙,“明日一早,你回桃源居。後廚新進的冬筍,需切絲配臘肉,火候三分,不能過。醬醋比例,按我昨日寫的方子。”
孟舟怔怔點頭,攥緊銀子,眼眶發熱。
“還有,”江茉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臉上青紫,語氣平淡如常,“下次再闖軍營,記得帶把傘。下雨天,馬廄漏雨,你這傷,該更重了。”
孟舟“噗嗤”一聲,笑出淚來。
就在這時,柴房外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甲冑鏗鏘,由遠及近。
李錚回來了,身後跟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骨高聳,眼窩深邃,行走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沉斂氣度。最醒目的是他左手——戴一隻玄色皮套,自指尖覆至小臂,嚴絲合縫,隱隱透出金屬冷光。
沈正澤。
他目光如電,第一時間落在江茉身上,眸色幽深難辨,隨即掠過孟舟,最終,定格在她微微敞開的衣襟內袋輪廓上。
江茉迎着他視線,不卑不亢,抬手,行了一個標準的商戶禮。
“沈大人安。”
沈正澤未答,只抬手,李錚立刻退下,順手帶上了柴房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狹小空間裏,只剩三人。
油燈爆開一朵燈花,光暈晃動。
沈正澤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鈍刀刮過青石:
“郡主深夜至此,爲救此人?”
江茉搖頭:“爲送信。”
沈正澤目光一凝:“信呢?”
江茉抬手,指尖輕點心口位置:“在此。大人若願看,我隨時可取。”
沈正澤沉默良久,久到燈油將盡,火苗搖曳欲熄。
他忽然抬手,解下左手皮套。
皮套之下,並非血肉——而是一隻精鋼所鑄、關節精密的義手。指節泛着冷硬青灰,拇指腹處,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玉珏,紋樣古拙,與平陽公主腕間那隻羊脂玉鐲,如出一轍。
他抬起義手,指向孟舟,聲音平靜無波,卻重逾千鈞:
“他方纔所繪營防圖,缺了三處。”
孟舟渾身一僵。
沈正澤的目光轉向江茉,一字一句:
“郡主,你可知,永昌三年冬,沈氏阿沅臨終前,託人送進宮中的最後一物,是什麼?”
江茉呼吸微滯。
她不知。
可她看見,沈正澤那隻鋼鐵義手,正微微顫抖。
而門外,不知何時,已悄然立着一道纖細身影。
玄色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蒼白下頜,與緊抿成一線的脣。
平陽公主,不知來了多久。
她靜靜站在那裏,像一尊被風霜蝕刻多年的玉像,唯有那雙映着柴房燈火的眼,亮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