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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後代多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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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雲環顧一圈,見並無旁人,才稍稍湊近些,壓低幾分聲音。

“妹妹,我方纔說,對妙丫頭的親事沒什麼特別要求,那不過是客套話。天下哪個做孃的,不盼着女兒能嫁得風光安穩,一世無憂?”

“不瞞妹妹說,我在豐州時,便日日聽人提起燕王世子,說世子文武雙全,氣度不凡,待人處事沉穩有度,這般人物放眼整個大雍也找不出幾個來。”

“入京前又聽親友私下議論,說世子品行端正,心性純良,待身邊人更是寬厚,我這心裏便一直記掛......

巷子裏的風捲着枯葉打着旋兒,燈籠在牆頭晃出細碎的光斑,映得孟舟蒼白的臉上忽明忽暗。他腳步虛浮,卻始終挺直脊背,每走一步,肩胛與後腰的舊傷便撕扯着神經,冷汗浸透裏衣,黏在皮肉上又冷又澀。李大虎一手穩穩託着他肘彎,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按在他腕脈上——沉而弱,但有力,是熬得住的脈象。

“世子說,你若撐不住,便咬牙念三遍‘竈膛不熄火’。”李大虎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夜色,“他說這話時正攪着一鍋豆沙,火候差半分都嫌膩。”

孟舟喉結微動,嘴角竟牽出一絲極淡的弧度。竈膛不熄火……那是他在江府後廚守的第一夜,炭火將盡,他跪在灰堆裏扒拉餘燼,凍得手指發僵,江蒼山卻站在廊下冷冷看着,直到他重新燃起藍焰,才丟來一句:“火種在人心裏,不在竈裏。”那時他不懂,只當師父苛刻。如今才知,那話是釘進骨子裏的訓誡,也是後來他執意離開的伏筆——江府的竈,早已燒不出他想守的火。

小巷盡頭,一輛青帷馬車靜候着,車廂無徽無飾,四角垂着素銀鈴鐺,風過無聲。車簾掀開,鳶尾探出身來,眼圈通紅,卻硬生生把哽咽壓回喉嚨,只伸手扶他:“姑娘在車裏等您。”

孟舟怔住。她沒走?她竟一直等着?

他被攙上車,身子剛挨着軟墊,一股濃烈藥香便撲面而來。江茉坐在角落,膝上攤着一方素絹,正用銀剪細細絞斷幾縷染了血的布條。燭光映着她側臉,眉心那顆硃砂痣如凝血未乾,冷而豔。她沒抬頭,只將絞好的布條遞來:“先擦擦臉。”

孟舟雙手顫抖,接過時指尖不小心蹭過她指腹。那觸感微涼,帶着薄繭——不是閨閣女子該有的,倒像常年執刀切菜、揉麪擀皮磨出來的。他心頭一燙,喉頭滾了滾,終究只啞着嗓音道:“小師傅……我連累您了。”

“連累?”江茉終於抬眼,燭火在她瞳仁裏跳了一下,“我擺攤賣包子那會兒,你蹲在竈臺邊啃冷饅頭,說要學‘能把人喂暖和的本事’。現在倒學會把自個兒喂成這副模樣?”她語調平緩,聽不出怒意,可那目光掃過他額角青紫、手腕淤痕時,眼尾倏地繃緊,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孟舟不敢再看她,垂眸盯着自己血污的指甲縫,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攥住袖口:“契書……我的契書還在江府!江蒼山說那是僞造,若官府真查起來——”

“查?”江茉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疊紙,紙頁邊緣泛黃,墨跡卻清晰如新,“這是你三個月前在郡主府籤的契,蓋了戶部騎縫印;這是你入桃源居首日,我親手寫的《廚藝授受錄》,註明‘孟舟承師江茉,習三味真火、七式刀功、九轉湯法,所學皆爲郡主府獨門之技,非奉召不得外傳’;這是燕王府昨日送來的文書,沈世子親筆批註‘孟舟所制松茸煨雞,確有疏漏,然其症在參片切厚三分,致藥性滯澀,並非蓄意怠慢,罰俸一月,即日起調入郡主府膳房總領膳食調度’。”

她指尖點着最後一行字,聲音清越如擊玉:“沈世子昨夜咳了半宿,今早喝完你煎的川貝枇杷膏,好了八分。他本不必寫這一句,偏寫了——就爲堵江蒼山的嘴。”

孟舟愣住,血色一點點漫上耳根。原來那碗膏不是試藥,是救命。原來沈正澤早看穿江蒼山借題發揮,更清楚他孟舟寧折不彎的脾氣,才用這招釜底抽薪——既保全他性命,又替他斬斷最後一絲師徒名分的枷鎖。

“可……他爲何幫我?”孟舟喃喃。

江茉將契書推至他面前,燭光下,紙頁右下角一行小楷墨跡未乾:“桃源居第七任掌竈,孟舟。”旁邊一枚硃紅印章,印文是“明慧郡主印信”。

“因爲他知道,”她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飛逝的樹影,“真正能讓江蒼山忌憚的,從來不是郡主身份,而是——你孟舟的手,還能不能端穩那口鍋。”

馬車拐過兩條街,停在桃源居後巷。王管事已帶大夫候着,藥箱打開,金針銀刀泛着冷光。孟舟被扶進隔間,脫衣時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赫然顯露——新傷壓着舊疤,最深一道幾乎見骨。大夫倒吸一口涼氣,顫着手取藥:“這哪是打徒弟……分明是要命啊!”

江茉站在屏風後,沒說話,只把一碗溫着的姜棗茶遞進去。孟舟接碗時,她指尖無意掠過他腕內側一道淺淺舊疤——那是他十二歲偷練刀工,割破動脈,江蒼山用燒紅的銅針燙封傷口留下的印記。如今疤痕扭曲,像一條褪色的蚯蚓。

“小師傅……”孟舟捧着碗,熱氣氤氳了視線,“您怎麼知道我在柴房?”

“柴房後窗第三塊磚鬆了。”江茉聲音很輕,“你第一次教我顛勺,就是蹲在那兒,拿磚縫當竈眼比劃。我數過,一共十七次。”

孟舟怔住。原來她記得。記得他所有笨拙的、倔強的、不肯低頭的瞬間。

大夫開始施針,孟舟咬緊牙關,額頭沁出細密汗珠。江茉轉身欲走,指尖卻忽然被他攥住。他掌心滾燙,指節用力到發白:“別走。”

屏風後沉默片刻。江茉沒抽手,只垂眸看着他沾血的指甲,慢慢反握住那隻手,力道輕而穩:“好,不走。”

那一夜,桃源居後院燈火徹明。大夫施針三輪,敷藥五次,孟舟昏睡過去又被痛醒三次。江茉始終坐在榻邊,有時爲他拭汗,有時往他口中塞一小塊蜜漬梅子壓苦味,有時只是靜靜看着他起伏的胸口,像在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真實。

丑時三刻,孟舟再次睜眼,天光已泛青灰。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拔步牀上,帳幔是竹青色,繡着細密的雲紋,枕畔放着一隻粗陶小罐,揭開蓋子,是半罐雪白細膩的豬油渣,撒着細鹽與蔥花——他最愛的夜宵。

牀邊矮凳上,江茉支着下巴假寐,披風滑落肩頭,露出裏面素白中衣。孟舟輕輕挪動身子,牽動傷口,嘶地抽氣。她立刻驚醒,伸手探他額頭:“燒退了。”

“小師傅……”他聲音沙啞,“江蒼山說,我學的都是江家絕技,沒有他的允準,我這輩子都不能碰竈。”

江茉起身,從櫃中取出一個烏木匣子。匣子開啓,裏面不是刀具,而是一疊泛黃的紙——全是手繪的竈圖:雙層爐膛剖面、風箱活塞結構、煙道迴旋路徑……每一頁邊角都密密麻麻批註着蠅頭小楷,字跡稚嫩卻工整,末尾落款“舟,十三歲夏”。

“這是你十四歲那年,爲改良江府老竈畫的圖紙。”她指尖撫過紙頁,“你偷偷藏在我送你的《齊民要術》夾層裏,以爲我沒發現。”

孟舟怔住。他當然記得。那年冬天竈火總滅,他熬了七夜改圖紙,最後被江蒼山發現,斥爲“離經叛道”,當着他的面燒了六張,只餘這一張殘頁。他哭着跪在灰堆裏扒拉,撿回半片焦黑的紙角,埋在後院梨樹下。

“您……一直留着?”

“嗯。”江茉合上匣子,“真正的絕技,從來不在師父嘴裏,在學徒手上。江蒼山教你的,是把菜做熟;我教你的是——”她停頓片刻,目光如刀鋒般銳利,“讓食客嚐到‘活着’的滋味。”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落在她眉心硃砂上,灼灼如火。

孟舟忽然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像初春解凍的溪水,衝開了所有陰霾。他掙扎着坐起,不顧傷口崩裂的劇痛,鄭重朝江茉磕下頭去:“弟子孟舟,今日重拜師門。不爲學藝,只爲守竈——守您這口桃源居的竈,守這京城百姓肚裏的火。”

江茉沒扶他,只靜靜看着他額頭抵在牀沿,青絲散落,脊背單薄卻挺直如刃。良久,她抬手,將一柄烏木柄的廚刀放在他掌心。刀身冰涼,刃口卻映着晨光,寒芒凜冽。

“明日卯時,”她聲音平靜無波,“桃源居後廚,你掌第一竈。”

孟舟握緊刀柄,指節泛白。刀柄上,一道細微刻痕悄然顯露——是“舟”字篆體,刀鞘內側還刻着另一行小字:“火種在人心裏,不在竈裏。”

原來那夜江蒼山的訓誡,她從未忘記。她只是把它,刻進了刀裏。

此時,江府。

江蒼山獨坐書房,面前攤着孟舟當年抄寫的《食經》手稿。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他猛然抬手,將手稿狠狠擲入燻爐。火舌騰起,舔舐紙頁,墨跡在烈焰中蜷曲、變黑、化爲灰蝶。

他盯着那堆灰燼,忽然抓起鎮紙,狠狠砸向書案。青玉鎮紙裂成兩半,碎片迸濺,其中一塊擦過他手背,滲出血珠。

“孟舟……江茉……”他齒縫裏擠出兩個名字,像含着淬毒的冰渣。

窗外,一隻信鴿振翅掠過屋檐,爪上竹筒裏,密信已被晨光曬得發燙——那是燕王府連夜加急送往戶部的公文,標題赫然寫着:“關於明慧郡主府廚役孟舟任職備案及技能認證的正式函告”。

同一時刻,桃源居後巷,晨霧尚未散盡。孟舟披衣立於井臺前,用冷水一遍遍沖洗手臂上的血痂。水珠順着他結實的小臂滑落,砸在青磚上,洇開深色痕跡。他低頭看着自己傷痕累累卻依舊穩定的手,忽然攥拳,又緩緩鬆開。

竈膛不熄火。

他抬頭望向東方——那裏,一輪紅日正掙脫雲層,萬道金光傾瀉而下,將整條長街染成暖金色。遠處傳來第一聲清脆的賣花聲,還有孩童追逐的嬉鬧,以及,桃源居後廚方向隱隱傳來的、鐵鍋刮擦竈臺的“嚓嚓”聲。

那是新火燃起的聲音。

孟舟深深吸了一口氣,晨風裹挾着煙火氣湧入肺腑。他轉身走向廚房,腳步沉穩,再無半分踉蹌。

竈膛不熄火。

火種在人心裏。

他終將親手,燃起屬於自己的那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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