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舟站在原地。
他望着江茉伏案覈對賬冊的側臉,心頭莫名一緊,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江茉將賬冊合起。
“孟舟,接下來一個月,桃源居的事,要辛苦你和雲升多盯着。”
孟舟沉聲道:“這是分內事,小師傅儘管吩咐。”
“桃源居開業的物什,盡數交由你們置辦。桌椅擺件、食材調料、碗筷器皿,缺什麼補什麼,務必細緻,莫要敷衍。”
江茉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若是我不在的這段時日,江家再有人上門尋釁滋事,不必與他們爭執。”
她從......
江茉端起青瓷茶盞,指尖摩挲着溫潤的杯沿,目光卻已飄向窗外。庭院裏幾株新栽的紫薇正抽出嫩芽,在春陽下泛着微光,枝頭卻無一隻鳥雀停駐——昨夜李大虎帶人佈防時,早已將府中所有偏僻角落、高處檐角、甚至假山石縫都清查一遍,連棲身的麻雀都被驚飛了三回。
她垂眸,茶湯倒映出自己眉心那顆硃砂似的美人痣,顏色比從前更豔了些。
“姑娘,平陽公主府遣人送來了帖子。”鳶尾掀簾而入,手中託着一封灑金雲紋箋,封口壓着一枚小巧玲瓏的銀鳳印,“說是今兒申時,邀您過府品茗賞畫。”
江茉指尖一頓,茶盞裏浮沉的茶葉微微一顫。
平陽公主……那位自幼被先帝養在膝下、與當今聖上同榻而眠長大的嫡親皇妹,性子烈如火,手段狠如刀,去年因一道參奏戶部貪墨的摺子,硬生生逼得兩位侍郎當庭吐血昏厥。朝中無人敢直面其鋒,連燕王見了她都要喚一聲“阿姐”。
可這位素來眼高於頂的公主,卻在半月前親自登門郡主府,未帶儀仗,只攜兩盒江南新焙的雀舌,坐了半個時辰,走時留下的不是客套話,而是一句:“你若真想開飯館,桃源居後巷那間鋪子,我替你賃下了。”
當時江茉怔住,鳶尾手裏的茶都潑了一半。
如今又下帖邀約,分明是另有所圖。
江茉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叩了三下案幾:“回帖,就說明慧身子不適,恐難赴約。但感念公主厚意,明日清晨,桃源居新制的‘松風露’點心會準時送到公主府西角門,不擾清靜。”
鳶尾微愕:“姑娘不去了?”
“去?”江茉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她邀的是‘明慧郡主’,不是江茉。我若去了,便真成了她棋盤上一枚任人擺佈的子——可這盤棋,我早就不想陪她下了。”
鳶尾心頭一跳,沒再言語,默默退下擬帖。
花廳重歸寂靜。
江茉起身踱至窗邊,指尖拂過窗欞上未乾的漆痕——那是昨日匠人修補時新上的桐油漆,氣味清苦,混着院中草木初生的微腥。她忽然想起孟舟初來郡主府那日,也是這般站在窗前,指着檐角一處蛛網說:“郡主,這蛛網結得不對勁。尋常蜘蛛喜陰溼,可這位置朝陽又通風,蛛絲卻密而韌,必是有人刻意懸線引蟲,再借蛛網遮掩繩索痕跡。”
當時她只當他多心,今日才恍然:原來他早看出這府中暗流洶湧,連檐角蛛網都成了他丈量危險的尺子。
正思忖間,王管事匆匆跨進門檻,額上沁着細汗,手裏攥着一封未拆的密信,封口火漆完好,卻已被汗水洇出一圈淺褐色水痕。
“郡主!”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氣音,“剛從宮裏遞出來的,太醫院老太醫托人捎來的急信,說……說續命丹的事,出了岔子。”
江茉眉心倏然一蹙:“什麼岔子?”
王管事快步上前,雙手呈上信箋,喉結滾動了一下:“老太醫不敢明寫,只畫了一株斷根的‘九節菖蒲’,底下落了個‘癸’字。”
江茉瞳孔微縮。
九節菖蒲,性烈而烈,主通竅醒神,爲續命丹七味主藥之首;可若根鬚斷裂,則性轉毒,輕則嘔血昏厥,重則蝕心焚脈——此乃太醫院祕藏《丹經補遺》中所載,外人絕不知曉。
而“癸”字……
她指尖一顫,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癸,天幹第十,亦爲水之終、火之始。太醫院用藥有律:凡含九節菖蒲之方,必以“壬”字批註,取“壬水潤澤、護其烈性”之意;若見“癸”字,則爲反用——非救,乃誅。
也就是說,昨日那顆續命丹,本不該是救命的藥,而是催命的引子。
可孟舟服下後非但無礙,反而傷勢逆轉,脈象漸穩……只有一種可能——
丹藥被人調換了。
誰能在太醫院眼皮底下,於御賜錦盒開啓前,將一顆真正的續命丹換成贗品,再悄然換回?
江茉呼吸微滯,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沈正澤昨夜離開前那句低語:“精兵留在府外,不會隨意出入驚擾到你……你夜裏安心歇息,不必有顧慮。”
他留下二十名親兵,卻未提半句關於太醫、關於丹藥、關於宮中暗流。
他早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所以才執意留下,才安排李大虎徹夜巡防,才一句不問孟舟爲何被江府鞭打——因爲他清楚,真正該防的,從來不是江蒼山那點腌臢手段,而是宮牆之內,那雙早已盯緊她咽喉的手。
江茉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寒潭般沉靜。
她抬手,將那封密信湊近燭火。
火舌舔上紙角,焦黑迅速蔓延,九節菖蒲的墨痕在火中蜷曲、碎裂,最終化作灰蝶,簌簌落於青磚地縫之間。
“王管事。”她嗓音平靜如常,“傳話給桃源居,明日晨起,加做五十份‘松風露’,其中三十份,裝入青釉竹紋匣,另二十份,盛進紅漆描金食盒——匣子走西角門,食盒,送去燕王府側門。”
王管事一愣:“燕王府?”
“對。”江茉轉身,袖角掠過案幾,帶起一陣微風,“告訴守門的侍衛,就說郡主謝世子昨夜護府之恩,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她頓了頓,脣邊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再加一句——郡主昨夜睡得極好,夢裏……沒聽見半聲咳嗽。”
王管事渾身一凜,瞬間明白過來。
咳嗽。
太醫院老太醫年逾古稀,肺腑積弱,每逢春寒必咳三日。昨日他離府時步履穩健,面色紅潤,連半聲咳都未曾響起——可若真如密信所言,他已察覺丹藥被調包,又怎會安然而返?除非……他根本不知情,或是,有人逼他閉嘴。
而能令一位三朝老太醫噤若寒蟬、甘願以命相護之人,整個京城,不過兩手之數。
王管事額頭滲出冷汗,躬身領命,退出花廳時腳步虛浮,連門檻都險些絆倒。
江茉獨自立於窗前,看陽光一寸寸漫過青磚地,爬過紫薇新芽,最終停駐在她繡鞋尖上那朵細密的銀線茉莉上。
她忽然記起昨夜睡前,沈正澤玄色錦袍劃過的那道利落弧線。
那時她以爲他是離去。
原來,他只是退至暗處,替她擋下所有未及落地的刀鋒。
午後申時,望天酒樓二樓雅間。
江蒼山端坐主位,面前攤着三張素箋,墨跡未乾。
第一張,繪着桃源居原貌,標註着後巷鋪面尺寸、承重樑柱、地窖深度;第二張,密密麻麻列着江茉自入京以來所有行蹤——何時出府、與何人會面、連她在西市買過幾斤櫻桃都記得分毫不差;第三張,卻是空白,唯有一滴乾涸的硃砂,像一滴凝固的血。
“查清楚了?”江蒼山指尖碾着那滴硃砂,聲音陰冷。
跪在地上的探子伏得更低:“回老爺,明慧郡主確係當年送往江州的養女無疑!屬下買通了沈府一名灑掃婆子,她親口所說——那年冬月,沈世子奉旨巡視江州鹽政,順道接回一名‘故人之後’,帶回京後,直接入住燕王府東苑,由燕王妃親授禮儀,半年後,聖上親賜‘明慧’封號,敕建郡主府……”
“故人之後?”江蒼山冷笑,“什麼故人?我們江家的故人,怎麼就成了他沈家的故人?!”
探子不敢吭聲。
江蒼山忽而傾身向前,雙眼灼灼如鬼火:“你可查到……她跟沈正澤,到底有沒有圓房?”
探子渾身一抖,額頭磕在木地板上,咚咚作響:“小的……小的只打聽到,燕王府東苑三年未迎新婦,沈世子至今未定世子妃,府中侍妾……一個也無。倒是……倒是每月初一,必遣心腹送一匣桃花酥至郡主府,風雨無阻,已滿一年。”
江蒼山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桃花酥。
江茉十二歲那年,曾親手爲他做過一碟桃花酥,粉糯香甜,他誇了一句“像極了你孃的手藝”,她便記了整整三年,每年春分必做,直到被送走那日,竈臺上還擺着半匣未蒸熟的麪糰。
原來,她沒忘。
可她更沒忘——那年冬月,是江夫人親手將她塞進馬車,用一匹粗布裹住她凍得發紫的雙腳,塞進懷裏兩塊冷硬的麥餅,說:“茉兒乖,去江州享福,回來就是貴人了。”
她沒享福。
她在沈府後院劈了三個月柴,燒了半年竈,洗了兩年衣裳,直到沈正澤回京述職,掀開她蒙着水汽的竈臺紗簾,看見她凍裂的手背上,還沾着未洗淨的米漿。
那時他什麼也沒說,只解下腰間玉佩,擱在竈臺一角:“拿着,往後這廚房,你說了算。”
玉佩溫潤,刻着一個“澤”字。
她一直貼身藏着,直到今日,仍揣在貼身荷包最裏層。
江茉坐在鏡前,鳶尾正爲她挽最後一縷青絲。銅鏡模糊,映不出她眼中翻湧的潮汐。
她抬手,取下左耳垂上那枚素銀丁香耳墜——耳洞是幼時江夫人親手扎的,疼得她哭暈過去,可那耳墜,卻是沈正澤去年春獵歸來,隨手從箭囊裏摸出的一枚銀釘,命尚工局連夜打成,第二日便派人送來,只附一張字條:“釘子太硬,怕刮傷你,我磨了半宿。”
她將耳墜輕輕放在梳妝匣最底層,覆上一方素白帕子。
然後,她取出胭脂,在右頰點了一顆痣。
位置、大小、色澤,與左頰那顆美人痣分毫不差。
鏡中人,眉目如舊,卻彷彿陡然生出一雙眼睛,冷冷回望着她。
江茉凝視良久,終於抬手,將那顆假痣,輕輕抹去。
窗外,郡主府高牆之外,李大虎負手立於柳樹濃蔭下,目光如鷹隼,掃過街角賣炊餅的老翁、橋頭修鞋的跛腳漢子、還有倚着酒旗打盹的醉漢——三人腰間鼓起的布包形狀,與燕王府親兵慣用的短弩,嚴絲合縫。
他不動聲色,只將一枚青玉小哨含入口中。
哨音未起,風先動。
郡主府內,一隻雪白信鴿撲棱棱掠過屋脊,爪上紅綢纏繞,直飛向宮城方向。
而就在同一時刻,燕王府書房。
沈正澤擱下硃筆,墨跡未乾的奏章上,赫然寫着:“……查戶部撥付江州賑災銀三十七萬兩,其中十五萬兩,經‘望天酒樓’賬房支取,轉至江蒼山名下商號……”
他指尖拂過“望天酒樓”四字,似笑非笑。
案頭,一隻青釉竹紋匣靜靜躺着,蓋子微啓,露出裏面三枚瑩潤如玉的松風露,糕體雪白,嵌着細如髮絲的松針,清香沁骨。
匣底,壓着一張素箋。
墨跡清雋,力透紙背:
【昨夜未咳,今晨安眠。
松風露,松柏長青,風過無痕。
——茉】
沈正澤久久凝視,忽而執筆,在箋末添了一行小字:
【風過處,自有我爲你扶正檐角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