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應聲走進兩名女子。
一身利落的墨色勁裝,腰束軟鞭,步履輕盈。
不似尋常丫鬟,周身帶着幾分習武人的幹練銳氣。
兩人一同上前,單膝跪地。
“屬下沈九,見過郡主。”
“屬下沈十,見過郡主。”
聲音清亮,不卑不亢。
江茉抬眸細看。
左側沈九,身形高挑,眉目英挺,眼神銳利,神情冷靜,一看便是沉穩可靠之人。
右側沈十,面容稍顯柔和,卻也英氣十足,眼神靈動,手腳纖細,腰間除了軟鞭,還彆着一把小巧的短刃,暗藏鋒芒。
李大......
江夫人沒答,只將袖中一方素絹緩緩展開。
絹上繡着半枝白梅,針腳細密,花蕊處用銀線勾出幾縷暗紋——那是二十年前宮中尚衣局獨有的“雲隱繡法”,早已失傳。而更令人驚心的是,梅枝末端壓着一枚褪了色的硃砂小印,印文模糊卻可辨:“明慧”二字。
江蒼山瞳孔驟然一縮,喉結上下滾動,竟似被什麼無形之物扼住了呼吸。
他一把奪過素絹,手指抖得厲害,湊近燭火反覆端詳,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枚硃砂印,彷彿要把它擦亮、擦活。燭光跳動,映得他額角青筋暴起,臉色由鐵青轉爲灰白,再由灰白泛出死灰般的慘淡。
“這……這絹是……”
“是當年你從宮裏帶回來的。”江夫人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耳膜,“那年先帝病重,皇後祕召太醫與御膳監老供奉入宮問診配膳,你隨行侍膳三日。回府時,你醉得不省人事,懷裏就揣着這塊絹,還有一封未拆的密信。”
江蒼山手一顫,素絹滑落半寸,燭火燎着一角,焦邊捲起一縷青煙。
他猛地攥緊,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我……我根本不記得……”
“你不記得,我記得。”江夫人目光如刃,直刺他眼底,“你回來後大病一場,高燒七日不退,醒來便忘了那三日的事。連皇後賞賜的玉佩都推說丟了,只把這方絹鎖進妝匣最底層,再沒打開過。”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他劇烈起伏的胸口,一字一頓:“可那三日,你並非只是侍膳。”
江蒼山喉間發出一聲悶哼,像受傷的野獸低嗚。
他踉蹌後退兩步,脊背撞上紫檀博古架,震得幾件青瓷晃動作響。他顧不得扶,只死死盯着江夫人:“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她緩緩起身,裙裾拂過地面,無聲無息,“但我知道,當年那位剛冊封不久、尚在東宮養病的明慧公主,並非天生體弱。”
江蒼山渾身一震,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她五歲能背《千金方》,八歲通藥理,十一歲已能替太醫署校勘《食療本草》殘卷。先帝贊她‘靜慧如松,明澈若泉’,親賜‘明慧’封號——可就在封號頒下第三個月,她忽然咳血不止,太醫院束手無策,連聖手張老都斷言‘心脈有損,恐難逾弱冠’。”
燭火忽地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光暈搖晃。
江夫人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可張老臨終前,曾悄悄託人送給我一封手札。上面寫——‘明慧公主所患非病,乃毒也。毒入心脈,潛伏多年,發作時狀若癆症,實則蝕骨銷魂。下毒者,必通藥理、擅食療、近身侍奉,且……深諳宮中舊制。’”
江蒼山額角冷汗涔涔而下,順着鬢角滑入衣領。
他想開口,想怒斥荒謬,可喉嚨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越收越緊。
“張老還寫,解此毒,唯有一法。”江夫人指尖輕輕點向素絹上那半枝白梅,“以白梅入引,配十年陳雪水、寒潭青蓮子、霜降首採枸杞,佐以‘九轉凝神膏’調和——此膏,需取三十六種藥食同源之材,經十二時辰文火慢煉,再以人血爲引,以心火催之,方可成丹。”
她抬眸,目光如淬了霜的刀鋒:“而當年,全京城唯一掌握此膏古方的,只有御膳監總管太監——周懷恩。”
江蒼山身形猛地一晃,扶住案幾纔沒跌倒。
“周懷恩……死了。”他嗓音嘶啞如砂紙磨過,“十年前,暴斃於浣衣局。”
“是暴斃。”江夫人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可沒人查他屍身。畢竟,一個老太監,誰會費心驗屍?”
屋內寂靜得可怕,只剩燭芯燃燒的細微嗶剝聲。
江蒼山喘息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卻漸漸渙散,彷彿穿透了眼前的人、眼前的燈、眼前的牆,直直墜入某個塵封多年的噩夢。
“那年……那年我確實在東宮。”他喃喃道,聲音乾澀破碎,“皇後命我試膳,公主也在側。她不愛喫甜,偏愛清苦之味,常讓我另備一味苦菊湯……她喝得很慢,每次只抿一小口,眼睛一直看着我……”
他忽然停住,渾身一僵。
“她看我?”江夫人追問。
“不是看我。”江蒼山喉結滾動,眼中掠過一抹近乎恐懼的恍悟,“她是在看我袖口——那裏沾了一星半點的‘青黛粉’。”
“青黛粉?”江夫人皺眉。
“御膳監新配的染色料,專用於糕點繪紋。我那時正教孟舟調色,袖口沾了粉,自己都沒發覺。”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翻湧着驚濤駭浪,“可她看見了。當晚,她便讓貼身宮女送來一碗杏仁露,說是‘潤肺’。我……我喝了。”
江夫人屏住呼吸:“然後?”
“然後……我開始做噩夢。”江蒼山聲音發顫,“夢見自己站在竈臺前,熬着一鍋黑稠的藥,藥裏沉着半片枯梅……我伸手去撈,撈出來的卻是……一截小指。”
他猛地打了個寒噤,彷彿那截斷指還在他掌心裏蠕動。
江夫人久久不語,良久,才輕聲道:“老爺,你有沒有想過……當年那碗杏仁露裏,放的究竟是潤肺的藥,還是……解毒的引?”
江蒼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窗外夜風忽起,吹得窗欞微響,檐角銅鈴叮噹一聲,清越悠長,竟似一聲幽幽嘆息。
他緩緩抬起手,看着自己佈滿厚繭、常年握刀執勺的手——這雙手,曾切過三千斤魚膾,雕過百朵冰菊,也曾,在無人知曉的深夜,碾碎過三十六味藥材,熬過一爐腥甜濃稠的膏。
原來不是他忘了。
是他不敢記。
“孟舟……”他忽然嘶聲道,“孟舟他……”
“孟舟是你教出來的。”江夫人平靜接話,“他認得‘九轉凝神膏’的方子,認得白梅引藥的講究,甚至認得你當年偷偷謄抄在菜譜夾層裏的那些批註——你當真以爲,他這些年,只是個廚子?”
江蒼山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上牆壁,震落一片牆灰。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燭火倏然一暗,幾欲熄滅。
江夫人靜靜看着他崩潰的模樣,眼神裏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悲涼的瞭然。
“你恨他背叛,可你忘了,他從來就沒屬於過江府。”她轉身走向妝匣,取出一隻烏木小盒,打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早已乾癟發黑的梅核,“這是他十歲時,你親手喂他喫的青梅。他說酸得眼淚直流,你笑着拍他腦袋,說‘酸是醒神的,喫了才記得住事’。”
她將梅核輕輕放在江蒼山顫抖的手心。
“可有些事,記住了,比忘了更痛。”
江蒼山低頭看着掌中那枚枯槁梅核,彷彿看着自己早已腐朽的心。
他忽然笑了。
笑聲低啞,破碎,像鈍刀刮過骨頭。
“所以……明慧郡主今日來,不是爲了搶人。”
“是爲了……討債。”
江夫人沒說話,只輕輕合上妝匣,轉身走向門口。
手扶上門框時,她頓了頓,背對着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老爺,明日早朝,京兆尹遞了摺子,彈劾你私藏前朝禁書《食毒錄》殘卷,又在江府地窖發現三壇未啓封的‘青黛酒’——據查,此酒以青黛粉混入百年桂花釀,久飲可致心脈遲滯,狀似頑疾。”
江蒼山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誰……告的?”
“沒人告。”江夫人推門而出,夜風灌入,吹得她鬢髮微揚,“是燕王府的暗衛,今晨親自送去的京兆尹府。”
門扉輕響,闔攏。
屋內只剩江蒼山一人。
燭火終於徹底熄了。
黑暗吞沒一切。
唯有掌中那枚乾癟梅核,硌得他掌心生疼。
——
郡主府,主院。
江茉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全是白梅。
一樹樹開得灼烈,花瓣卻泛着詭異的青灰,風一吹,簌簌落下,沾上她的手背,便化作墨色汁液,蜿蜒爬進衣袖,一路向上,直抵心口。
她猛然驚醒,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天色仍是墨藍,離天明尚早。
她坐起身,指尖無意識按在左胸口,那裏跳得極快,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發疼。
不是夢。
是真的疼。
她掀開薄被下牀,赤足踩在微涼的金絲楠木地板上,走到妝臺前,推開抽屜,取出一隻素白瓷瓶。
瓶身冰涼,裏面盛着半瓶淡青色藥汁,氣味清苦微澀,帶着極淡的梅香。
這是昨夜太醫走後,她悄悄留下的續命丹餘液——老太醫說,此丹雖效用奇絕,但性烈如火,尋常人服一粒便足矣,她卻趁人不備,以銀針引出半滴丹液,混入雪水封存。
她拔開瓶塞,仰頭飲盡。
藥汁滑入咽喉,初時清涼,繼而一股灼熱自腹中騰起,直衝心脈,彷彿有無數細針在血脈裏遊走、穿刺、縫合。
她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汗,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裏,卻一聲不吭。
半盞茶後,那股灼熱漸漸平復,心口的悶痛果然緩了。
她鬆了口氣,將空瓶重新封好,放回抽屜最深處。
鏡中映出她的臉。
面色依舊蒼白,可那雙桃花眼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似有幽火靜靜燃燒。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左胸口。
那裏,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痕,正緩緩隱去。
門外忽有極輕的腳步聲停駐。
隨即,鳶尾壓低的聲音傳來:“姑娘,醒了麼?沈世子遣人送來東西,說是……給您的。”
江茉眸光微動。
“進來。”
鳶尾推門而入,手中捧着一隻錦盒,盒蓋微啓,露出一角玄色錦緞。
她將盒子放在妝臺上,輕聲道:“是李大虎親自送來的,天還沒亮就候在角門,說沈世子交代,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且……不許旁人打開。”
江茉點頭,示意她退下。
房門重新合攏。
她獨自坐在鏡前,緩緩掀開錦盒。
盒中並無珍寶,只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帕子,帕角用銀線繡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
帕子底下,壓着一張素箋。
字跡清峻,力透紙背:
【心有山海,靜而無邊。
山海不動,心亦不移。
——澤】
江茉指尖撫過那行字,指腹傳來墨痕微糙的觸感。
窗外,東方天際悄然裂開一道微光。
第一縷晨曦,正無聲漫過郡主府的飛檐翹角,溫柔地,落在她眉間那顆小小的美人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