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一處宅院門前。
朱漆大門緊閉,門環鋥亮。
沈十先行下車,推開大門。
“郡主,請。”
車簾被鳶尾輕輕撩開。
江茉俯身下車,抬眼打量這座宅院。
院落不大,卻雅緻乾淨。
青磚鋪地,兩側種着幾株翠竹,風一吹,竹葉簌簌作響。
沒有過多繁複裝飾,透着一股清寂的大氣。
“這宅子何時備好的?”江茉緩步往裏走。
“回郡主,世子早有安排,得知您要來海城,提前讓人收拾妥當。”沈十道。
江茉徑直往裏走。
穿過前院,便是主院。
沈十......
江夫人沒答,只緩緩起身,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一隻褪了色的舊錦囊,指尖微顫着解開系口,倒出一枚半舊不新的銀鈴——鈴身已磨得發亮,邊緣卻還嵌着幾道細密裂痕,像是被什麼鈍器反覆砸過又勉強接合。她將銀鈴託在掌心,輕輕一晃。
“叮。”
一聲極輕、極啞的顫音,在死寂的臥房裏盪開,像一根斷了的琴絃在風裏抽搐。
江蒼山瞳孔驟然收縮,喉結上下滾動,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鈴聲他聽過。
三十年前,青州大旱,流民千裏逃荒,餓殍枕籍。他那時剛入太醫署,奉命隨欽差赴青州賑災,途中遭劫,馬車翻入山澗,幸得一對夫婦相救。婦人懷中抱着個襁褓女嬰,眉心一點硃砂痣,腕上繫着這枚銀鈴,鈴響時聲音清越如溪水擊石。她喂他喝下最後一碗粟米粥,自己卻嚼着樹皮嚥下去,嘴角滲出血絲也不肯鬆口。後來欽差尋來,他欲重謝,那夫婦卻只搖頭,說“救人不圖報”,只求他若有一日見着相似眉眼的女童,替他們看一眼——“莫叫她餓着,莫叫她跪着,莫叫她低頭求人”。
他答應了。
可不過三月,青州疫病暴起,那對夫婦染病而亡,屍骨無存。他託人收殮,只在塌陷的茅屋樑上,尋到半截燒焦的襁褓布條,上頭用炭筆歪歪扭扭寫着兩個字:茉娘。
他把布條鎖進鐵匣,再沒打開過。
——直到今晚。
江蒼山盯着那枚銀鈴,手指不受控制地抖起來,連袖口都簌簌輕顫。他猛地伸手去奪,江夫人卻早有預料,側身避開,銀鈴在她掌心又晃了一下,那聲“叮”更啞了,彷彿隨時會碎。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他聲音乾裂,像砂紙磨過枯木。
江夫人終於抬眸,眼神沉靜得可怕:“因爲我就是當年那個抱孩子的女人。”
江蒼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只剩慘白。
“你胡說!”他嘶聲低吼,卻連自己都不信,“她明明……明明是先帝親封的明慧郡主!生母是昭德長公主,早逝於宮變,由太後撫養長大!你一個青州農婦,怎敢攀扯皇室血脈?!”
江夫人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不是悲慼,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她解開發髻,撥開鬢邊幾縷銀絲,露出耳後一道淺褐色的舊疤——形狀彎彎,像半枚新月。
“你看這個。”
江蒼山瞳孔驟縮。
——他認得。
三十年前,那婦人替他包紮傷口時,他無意間瞥見她耳後這道疤,還問過緣由。她只笑說:“小時候摔的,不疼。”
如今,這道疤還在。
江夫人從袖中取出另一樣東西——一塊殘破的襁褓布片,邊角焦黑,卻依稀能辨出暗紅繡紋:一隻展翅的鳳鳥,爪下踏雲,雲紋裏藏着半個“明”字。
“昭德長公主的陪嫁織造局,只繡‘明’‘慧’‘昭’‘德’四字鳳紋。可你知道麼?”她聲音輕得像嘆息,“當年宮變那夜,長公主拼死護住襁褓中的小郡主,卻被人一刀劈向後頸。太醫剖開襁褓驗傷時,發現孩子背上也有同樣一道新月疤——與我耳後這一道,位置、弧度、深淺,分毫不差。”
江蒼山踉蹌後退一步,撞在紫檀衣架上,架子晃了晃,一襲青衫滑落在地。
他張着嘴,卻吸不進氣。
“長公主臨終前,用血在襁褓內襯寫了八個字。”江夫人一字一頓,字字如釘,“‘青州茉娘,代我養之’。”
燭火猛地一跳。
“那夜大火焚盡東宮偏殿,屍首難辨。太後不敢聲張,只對外宣稱小郡主薨於驚悸。可她悄悄把孩子交給了尚在太醫署當值的你——你是她乳兄,是你親手接過襁褓,也是你親自帶人連夜送出了京城。”
江蒼山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着冰冷的金磚,肩膀劇烈起伏,卻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你送她去了青州。”江夫人俯視着他,語氣溫柔得令人心碎,“你把我從亂葬崗揹回來,給我治傷,教我識字,讓我做你的藥童,後來成了你的妻子。你替我改名換姓,說我曾是昭德長公主的侍女,因護主有功才被你收留。可你沒告訴我,你收留的從來不是我一個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裏,彷彿穿透了三十年時光,看見那個在青州泥地裏赤腳奔跑的小女孩。
“你更沒告訴我,你把我女兒,也一起帶走了。”
江蒼山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像瀕死的獸。
“孟舟不是叛徒。”江夫人忽然說,“他是茉娘八歲時救下的乞兒。那年冬雪封山,他餓暈在竈房外,茉娘偷偷把自己那份臘肉分給他喫,還用竈灰在他臉上畫老虎,哄他說‘喫了老虎肉,就不怕冷不怕餓’。後來你把他收爲學徒,他便日日守在茉娘身邊,替她擋過三回冷箭,替她捱過兩頓板子。你打他鞭子時,茉娘就站在廊下看着,一句話不說,可那晚她燒了整整三炷安神香,香灰堆得比香爐還高。”
江蒼山渾身抖得如同篩糠。
“今夜你動孟舟,不是動個廚子。”江夫人彎腰,將銀鈴輕輕放回他顫抖的手心,“你是動了茉孃的左手右臂,動了她活在這世上的第一根肋骨。”
她直起身,嗓音陡然清冷:“老爺,你真以爲,明慧郡主今日闖府,是爲了要一個廚子?”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她是來問你一句話的。”
“——當年那個答應過‘莫叫她餓着,莫叫她跪着,莫叫她低頭求人’的男人,如今,到底還記得多少?”
江蒼山攥着銀鈴的手猛地收緊,尖銳的鈴舌刺進掌心,血珠順着指縫蜿蜒而下,滴在金磚上,綻開一朵暗紅小花。
他沒擦。
只是把額頭壓得更低,低到幾乎貼上地面,彷彿要鑽進磚縫裏,躲開這三十年不敢面對的真相。
江夫人靜靜看着,良久,轉身走向妝奩。
她沒再說話,只從最底層取出一方素絹,上面用極細的墨線繡着一隻未完成的鳳鳥——翅膀只繡了一半,雲紋尚未成形,可那鳳首昂然,喙尖一點硃砂,與江茉眉心那顆痣,分毫不差。
她將素絹疊好,放進錦囊,連同銀鈴一起,輕輕擱在江蒼山面前。
“明日天亮,你若還配做她的父親,就帶着這個,去郡主府門前跪滿三個時辰。”
“若你不配……”
她披上外衣,推門而出,夜風捲起她鬢邊白髮,聲音飄散在風裏:
“那就永遠別再見她。”
門扉輕掩。
臥房裏只剩江蒼山一人,跪在冰冷金磚上,手心血混着淚,一滴滴砸在那方素絹上,慢慢洇開一片緋紅。
——
郡主府,主院。
江茉並未睡熟。
她做了個夢。
夢裏是青州的老槐樹,樹影婆娑,蟬鳴聒噪。她穿着粗布短褂,赤腳踩在滾燙的土路上,手裏攥着半塊烤紅薯,熱氣騰騰。身後追着個髒兮兮的男孩,咧嘴笑着,臉上全是竈灰畫的老虎紋。
“茉娘!分我一口!”
她回頭,把紅薯掰開,遞過去一半。
男孩接過,卻沒喫,而是踮起腳,用拇指蹭掉她鼻尖的灰:“你剛纔偷喫了三塊,我都數着呢。”
她佯裝生氣,作勢要搶,男孩笑着跑開,笑聲撞在槐樹梢上,驚起一羣麻雀。
夢到這裏,她忽覺心口一陣鈍痛,像是有人拿針細細密密扎着,不流血,卻讓人喘不上氣。
她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色微青,將明未明。
枕畔空着,可被褥一角還留着淡淡雪鬆氣息,不知是幻覺,還是沈正澤臨走前曾悄然折返,只爲替她掖好被角。
鳶尾守在屏風外,聽見動靜立刻掀簾進來,捧着溫水與乾淨帕子:“姑娘醒了?孟舟那邊剛傳來消息,脈象穩了,太醫說今晨能醒。”
江茉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嗯。”
她下牀淨面,鏡中女子眉目清絕,唯獨眼下泛着淡淡青影。
“姑娘,王管事方纔來報,說……江府方向,有人來了。”
江茉動作一頓。
“誰?”
“江蒼山。”
鳶尾聲音壓得極低,“天還沒亮透,他就跪在府門外青石階上。穿的是素麻常服,沒帶一個隨從。手裏……好像捧着個錦囊。”
江茉指尖撫過鏡中自己的眉心。
那裏,美人痣鮮紅如血。
她沒說話,只取過掛在架上的藕荷色外衫,一件件穿上。
鳶尾遲疑道:“姑娘,要不要……先讓孟舟過來?他今早就能起身了。”
江茉繫腰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收緊。
“不必。”
她推開窗。
晨光熹微,薄霧未散,遠處檐角翹起,隱約可見燕王府的方向。
她忽然問:“沈世子昨夜……可曾回府?”
鳶尾愣了下,忙道:“李大虎方纔回稟,世子確已回府,但……他沒進正院,一直在書房枯坐到寅時三刻,方纔歇下。”
江茉望着東方漸亮的天際,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去備車。”
“姑娘要去哪兒?”
“去府門。”
她轉身,髮間一支素銀簪垂落流蘇,在晨光裏晃出細碎光芒:“我要親自,接我爹進門。”
鳶尾心頭一震,險些失手打翻銅盆。
——
郡主府硃紅大門外,青石階冷硬如鐵。
江蒼山已跪了一個半時辰。
膝蓋早已失去知覺,只餘下針扎似的麻癢,順着脊椎往上爬。他挺直腰背,雙手捧着錦囊置於胸前,像捧着自己一顆血淋淋的心。
路過的早市小販偷偷駐足,指着那身素麻衣裳竊竊私語:“那不是江御廚?怎麼跪在這兒?”
“聽說昨兒郡主帶人抄了他家竈房,把孟舟搶走了!”
“噓!小聲點!那可是燕王府的人!”
議論聲鑽進耳朵,江蒼山恍若未聞。
他只盯着緊閉的朱門,盯着門環上那對鎏金獅子,盯着獅子嘴裏含着的銅環——那是他三十年前親手掛上去的,當時他還笑言:“以後我閨女出嫁,就從這道門擡出去。”
銅環在晨光裏泛着冷光。
忽然,吱呀一聲。
朱門緩緩開啓。
江茉立在門內。
晨光勾勒出她單薄卻筆直的剪影,藕荷色裙裾拂過門檻,像一瓣初綻的蓮。
她沒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中錦囊上。
江蒼山喉頭滾動,想開口,卻只發出嘶啞氣音。
江茉終於抬眼。
那一眼,沒有怨毒,沒有譏誚,甚至沒有悲喜。
只有一片沉靜的海。
“進來吧。”她說。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開凝滯的空氣。
江蒼山渾身一顫,捧着錦囊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他想叩首,膝蓋卻僵硬如石。
江茉靜靜等着,目光掃過他通紅的眼,掃過他鬢角新添的霜色,掃過他指節上尚未洗淨的竈灰印——那灰痕,與孟舟當年臉上畫的老虎紋,一模一樣。
她忽然伸出手。
江蒼山愕然抬頭。
江茉沒碰錦囊,只輕輕拂過他花白的鬢角,指尖沾上一點晨露般的溼意。
“爹。”她喚道,聲音平穩如初,“起來。”
江蒼山身子劇震,眼眶瞬間赤紅。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破碎的字:
“……茉娘。”
江茉收回手,轉身往裏走。
“先去祠堂。”
“把三十年前,該上的香,補上。”
朱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門內,晨光溫柔。
門外,青石階上,唯餘一串未乾的膝印,深深淺淺,蜿蜒如一條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