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將馬鞭向前一指,號令道:
“傳令全軍,就在大沽口安營紮寨,背靠戰船,藉助船上的紅衣大炮,以及灘塗地利,構築車營壕溝,以爲根本;不可輕進,以防敵軍騎兵劫營。”
“遵命!”
吳孟起和魏秉便帶着江南軍,在海岸線忙碌起來,士兵們推來偏廂車,揮鍬挖出深壕,又用沙袋與原木壘起一道道拒馬牆。
江面上的水師大戰船一字排開,炮口直指內陸,結成了一張嚴密的火器防禦網。
妙玉一襲素衣在旁,見着這些粗糙的軍漢們扛木挑石,嘈雜喧鬧,塵土飛揚,不由得皺起眉頭,拿出帕子掩住口鼻,滿臉嫌棄之色。
林寅便寬慰道:“妙玉姐姐,這裏又髒又鬧,你若覺着不適,不如先回船上歇息罷。”
妙玉自覺不妥,搖了搖頭道:“我卻無妨。”
林寅卻道:“姐姐,你是最清淨不過的女子,如今跟我來了此處,倒是違了心意了。”
妙玉也嘆了一聲,她不明白爲甚麼師父要求自己寸步不離跟着林寅,還說甚麼若不然便有殺身之禍;
她雖對林寅有些許好感之情,但對這些烏七八糟的情景,十分不悅。
妙玉瞧着一旁的黛玉和香菱,嬌冷道:“好在還有兩個妹妹與我談詞論詩,若只有你,我是不來的。”
林寅也不計較,笑道:“還是香菱省心,你和玉兒只會打趣我。”
妙玉嬌聲道:“話要與人纔開口,若是旁人,我又何必多說。”
黛玉便上前道:“姐姐,我早些時候,原也是你這樣的性子,最好清淨,眼裏揉不得沙子,可這世間,哪裏就有個淨土了?
我後來跟着林郎久了,便漸漸悟得古人所說,“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清淨本不在外頭,全在自己心裏,這纔是自在。’
妙玉聽了,冷笑道:“你這也是個俗理,都是凡夫俗子,何必說些心能轉物的話來?沒得清淨,那便暫且受着,將來尋個清淨之處便是了。”
黛玉一時被噎住,便轉身道:“花和尚,這又有個講經說法的由頭了,人家等着你寬懷一度呢。”
林寅笑了笑,卻道:“罷了罷了,我說服不了她。”
黛玉歪着螓首,便好奇道:“惜春妹妹那等冷僻的,你都能開解明白,怎麼到了妙玉姐姐這,便不行了?”
林寅轉身看向妙玉,便道:“姐姐雖自稱檻外之人,帶髮修行,但我卻鮮少聽她談及甚麼佛理論,反倒是對茶道、花木、古玩極有造詣。”
“我私以爲,姐姐心裏喜歡的,是玄門之中的那份雅緻與清淨;並不是真的有志向道,想要求個四大皆空,普度衆生。”
“若是談論道,我自問也算辯才無礙;可若是這些茶道花木之類,我卻不如妙玉姐姐這般有造詣了;因此說服不了她。’
妙玉聽罷,頓時一愣,她向來自命清高,極少去深究自己的本心。
如今被林寅一語道破,仔細思忖,竟發覺這話切中肯綮,半點不錯。
半晌,妙玉有些不情願道:“若如此說......也不算錯......”
“姐姐,這話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有冒犯,還望諒解。”
“我又豈是那小肚雞腸之人?”
黛玉聽了,這便打消了與她談經論道的想法,原來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有些人雖不在玄門,卻道在平常中;而有些人,雖在佛門,卻雲空未必空。
林寅見妙玉仍是冰冰冷冷,便笑道:
“如今這亂糟糟的,往後回了江南,我給姐姐修個清淨的家廟,裏頭多栽梅花翠竹,再引幾道活水,到時候,咱們可以賞花品茶,吟詩作賦,以此作賠禮,如何?”
妙玉也只是輕聲道:“公子有心了。”
林寅笑了笑,便將她擁入懷中,妙玉身子略帶僵硬,卻並不排斥,甚至還往他懷裏更靠了靠,悄悄在他脖頸上,偷吸了幾口氣,感受着他身上的氣味。
隨後,林寅便帶着幾個妻妾,在江防一帶巡視,他親自督陣,看着將士們將拒馬排好,火炮校準,又在陣前佈下了密集的鐵蒺藜。
又派了幾隊斥候,分別向東南西北各方,打探京畿的情報消息,
並在津防高地處,高高豎起一面“奉詔勤王”的大旗,有意收攏京畿的殘兵敗將。
直至夜裏深更,各路斥候與沿途收找的逃難百姓陸續回報。
林寅得知,京師已經淪陷,正順帝生死不測,有說是逃了,有說是死了,其中戰敗原因,更是衆說紛紜;
有說是儒林之士投靠胡虜,有說是邊關將領臨陣倒戈,有說是皇帝大權獨攬胡亂指揮,有說是胡虜鐵騎戰無不勝;
真可謂是,真假難辨,流言四起。
林寅一時難以置信,沒曾想自己才走這麼一段時間,京中變化之激烈,以至於此。
林寅回到軍帳之中,滿心疲倦,才欲扶着交椅坐下,不料一個神思恍惚,竟跌坐在地,摔了個正着。
一旁伺候的香菱,着急忙慌,趕忙扶他起來,連聲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林寅順勢站起身來,便道:“不怪你,是我自己沒留神。”
黛玉走上前來,拿出香帕替他擦了擦額間的汗水,問道:
“林郎,若遇上難處,只管說出來,我們與你分擔着些。”
林寅坐了下來,便道:“如今陛下沒有音訊,府裏的姐妹也沒有消息,兵荒馬亂的,我們沒有援軍,全靠港口和戰船以作根基,又不好深入去找,我心裏怎能不急?”
黛玉便坐在他的腿上,替他揉着肩膀,寬慰道:
“林郎莫急,你想想,以三妹妹和鳳姐姐的性子,絕不是遇到危險便坐以待斃之人;她們要麼還在京中,要麼已是逃出來了。”
“但願如此。”
“林郎再想想,你和三妹妹和鳳姐姐可有過甚麼共同的去處?”
林寅思忖着,便想起來,道:“涿州!就是咱們林家的田莊,我曾和鳳姐姐一起去過,那新一任的莊主,還是我在四水亭挑出來的。”
黛玉點了點頭,便笑道:“既有了主意,林郎切不可就此泄了氣;若不然她們苦苦支撐,豈不是白等了?"
林寅起了身,激動地來回踱步,便道:
“對對對,我得想個法子,打通京師、天津、涿州的這條道,將她們接過來。”
說罷,林寅忽然想到了些什麼,又道:“陛下此刻沒有消息,興許還在城中,我得設法營救。’
黛玉趕忙起身去拉住他,阻攔道:“林郎,你等等……………”
“怎麼了?”
“你就這般沒頭蒼蠅似的,如何去救呢?”
黛玉又道:“你先前也說了,這些胡虜,都是身經百戰出來的,比尋常兵卒都要驍勇,若沒有個準備,豈不是平白送了性命?”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林寅深呼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黛玉走上前來,輕輕拍着他的背,安撫着他那焦慮的情緒。
林寅轉身看向帳中的地圖,思忖良久,大抵計定,這纔出了軍帳。
黛玉便小步跟了出去,急道:“林郎,我也去......”
林寅轉過身,握住她的手:“這次不行,京城兵荒馬亂,倘若陛下尚在,我沒法同時兼顧你們兩人;你回戰船上等我。”
黛玉有些焦急,哽咽道:“那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林寅毅然道:“不會的,爲了你們,我一定會活着回來。”
說罷,林寅將黛玉抱入懷中,黛玉伏在他胸前,默默落下淚來,林寅吻幹她的淚水,將她送回船上。
安頓妥當後,林寅即刻升帳點將;命魏秉率軍留守天津衛,看護戰船退路,聽候軍令。
他自己則與吳孟起點了兩萬精銳火器軍,帶上數十門可由騾馬拖行的佛朗機與虎蹲小炮,其中還有八百人,由先前僅存的錦衣軍改編補充而來的精銳鐵騎。
大軍偃旗息鼓,一路疾行,直逼京師南大門。
林寅排兵佈陣,連夜在城外挖好深壕,布好拒馬,做了些簡易的工事,直至清晨。
這才令五千火器軍在南門外一字排開,讓數十門火炮褪去炮衣,列在陣前。
隨着一聲令下,炮口齊齊噴吐烈焰,鐵彈紛紛砸向南門城樓,轟隆之聲不絕於耳,直炸得城頭磚石崩裂,碎木橫飛,煙塵漫天;
這南門甕城之中,聚着許多胡虜的馬匹與輜重,被炮火一轟,頓時燃起熊熊大火,馬匹受驚亂竄,一時火勢更盛。
烈火之下,胡虜根本不知南門外有多少兵馬,只覺得炮火連天,必是精銳盡出;
只是這京城裏頭早已是兵荒馬亂,胡虜正忙着各處燒殺搶掠,城門根本無人組織固守。
任由林寅的火炮在這南門外狂轟濫炸,竟無人出城迎敵,
而南門寨外,左右兩側,各有兩千火槍兵嚴陣以待,列成三段擊陣勢,以成掎角之勢。
天津衛一方,擂起戰鼓,點起狼煙,旌旗密佈,以作大軍在後的疑兵之勢;
林寅又在西門外派了兩千士卒,紮了許多空寨,廣佈旗幟,虛張聲勢。
隨着南門洞開,糧草輜重付之一炬,胡虜這纔有意識防守南門,組織軍隊南調。
林寅見這京城之中,組織防備十分遲緩,猜測裏面必定大亂,便另帶四千軍隊,轉攻東門,
三千銳健營將士推着雲梯,強作先登攻城;
果不其然,東門守軍不過寥寥數百,被說健營一衝,只招架了半柱香的功夫,東門便轟然告破。
林寅一抖繮繩,挺着一杆亮銀長槍,一馬當先,率八百錦衣鐵騎自東門呼嘯而入;三千銳健營緊隨其後。
此時城中殘垣斷壁,火光沖天,四處皆是奔逃的百姓與搶掠的散兵;
林寅目不斜視,手中長槍上下翻飛,猶如蛟龍出海;但遇胡虜,或挑或刺,無不應聲落馬。
八百鐵騎排成錐形陣,馬蹄翻飛,所過之處,將沿街的胡虜紛紛踏碎;銳健營步卒在後掩殺,刀刀見血,勢不可擋。
忽聽西門外戰鼓如雷,殺聲震天;胡虜本就驚惶,只當西門也遭了主力強攻,頓時軍心大亂。
林寅趁勢殺至內城東門,命說健營即刻接管城防。
自己則調轉馬頭,率八百鐵騎順着長街,直奔外城南門而去。
且說南門處的胡房主力,本欲破門突圍,卻迎頭撞上南軍早已布好的火器大營;
火炮與火槍交替轟鳴,鉛彈鐵砂如暴雨傾盆;胡虜死傷枕藉,血流成河,
先前老賊努爾哈赤被大炮擊斃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胡虜大軍,不由得盡皆膽寒。
正在進退維谷,與火槍大營相持之時,林寅率八百鐵騎如神兵天降,自胡虜後殺入。
前有火器大陣,後有精銳鐵騎,兩面夾擊之下,胡虜主力大潰,四散奔逃。
林寅不作糾纏,收攏大軍直撲內城;火槍軍迅速搶佔城牆,將內城胡虜團團圍住,只刻意撤了北門的防線,圍師必闕,以其死戰之心。
“開炮!”
數十門火炮齊射,隨後火槍補發齊射,炮火落在內城之中,碎石穿空,城樓坍塌;
轟擊了半個時辰,內城胡虜已被炸得血肉橫飛,肝膽俱裂。
林寅見火候已到,長槍一招,鐵騎與銳健營再次殺入;胡虜早無戰心,順着北門瘋狂逃竄。
林寅領兵進入內城,卻見列侯府之中,已是空無一人,林寅更加確信,探春和熙鳳,必是設法帶着衆人,趁亂逃了出去。
隨即轉奔宮城,昔日巍峨的大明宮,如今遍地狼藉。
滿地的金玉瓷瓦碎片,帷幔半燒,珍寶被洗劫大半;
林寅與錦衣軍舊部對這宮牆大院再熟悉不過,分頭搜尋了幾個時辰,卻連正順帝的半點蹤影也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皇帝下落不明,林寅雖無計可施,卻也顧不得許多。
家小安危如芒在背,他即刻點齊八百鐵騎,出城直奔涿州。
行至涿州城下,但見城牆斑駁,滿是刀砍斧鑿的焦黑痕跡;護城河外,橫七豎八散落着不少胡虜屍骸,顯然是歷經了數場血戰。
城頭守軍見有鐵騎奔來,刀槍立,弓上弦,如臨大敵。
只見垛口處探出一員女將,穿着皮甲,英姿颯爽,她在城頭之上,厲聲喝道:
“城下何人!哪部分屬?再敢上前一步,當心箭矢無眼!”
林寅策馬自鐵騎中出列,摘下兜鍪,朗聲道:“是我,叫你們莊主林竺出來見我!”
侍書雖隔着老遠,瞧不真切,但那聲音和身形卻十分熟稔,定睛望去,這才反應過來,頓時扔去手裏的弓,喜極而泣,帶着哭腔高聲叫道:
“是姑爺!是姑爺回來了!”
“快!快去告訴姨太太和鳳姨娘,就說姑爺帶兵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