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烈所在的隊伍,被總導師根據順序排列命名爲第136小隊。
因爲其餘星球,包括南、西、北星域的首批新生,都已經完成了入校流程,十星聯盟星球更是早於普通中星域、四方星域的星球報到。
這也就是說...
校場風起,捲起青石地磚上細碎的塵粒,在初冬微寒的陽光下浮遊如金霧。孔鈺立在觀看臺邊緣,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留下四道淺白月牙——這已是她今日第三次失態。方纔孔越宣佈聖使殿與皇廷雙令齊至時,她袖中一枚傳音玉簡悄然炸裂,化作齏粉簌簌落進靴筒。那是她暗中布在秦百靈交易場外圍的七枚窺靈蟬所凝成的最後一道訊息:三日前,有灰袍人影踏碎虛空殘紋,只留半片焦黑星圖烙在交易場穹頂琉璃瓦上,圖中九星連珠,正對應蒼龍星域外“玄穹九曜陣”的崩解之相。
秦百靈站在她身側,素白指尖絞着袖角,指節泛出青白。她忽然抬眼,目光刺破校場喧囂直刺孔鈺瞳底:“鈺兒姐,那日交易時,我看見那人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銀環。”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把淬了冰的匕首,“環內側刻着‘淵’字篆紋,底下還有一道斜劃的星痕——和父王當年鎮守北冥淵時佩劍鞘上的蝕刻一模一樣。”
孔鈺呼吸驟然停滯。北冥淵?那個被聖武王朝列爲禁忌之地、連皇室玉牒都未載明座標的絕地?十五年前秦氏皇族第七代親王秦昭烈率三千玄甲軍深入北冥淵追剿叛神,全軍覆沒,唯餘半截斷劍插在淵口冰原,劍身銘文至今仍流淌着不滅幽藍焰光。而秦昭烈正是秦百靈生父,也是當今皇帝胞弟,更是孔家先祖曾以命相護的舊主。
“不可能……”孔鈺喉間滾出沙啞氣音,卻見秦百靈已轉身走向校場東側偏門。她腰間懸掛的紫檀木匣微微震顫,匣蓋縫隙裏滲出一線淡金色血光——那是秦氏皇族祕傳的“燃魄印”,唯有血脈將沸至臨界點時纔會甦醒。孔鈺猛然想起三日前,自己親手將潤神草遞入秦百靈掌心時,那株靈藥根鬚突然瘋長纏住少女腕脈,莖葉間竟浮現出細密鱗紋,宛如活物在吞噬她的氣血。當時只當是靈藥異變,此刻想來,分明是血脈共鳴引發的返祖徵兆!
“站住!”孔鈺一步跨出,袖袍翻湧如墨雲,五指成爪虛攝向秦百靈後頸。可就在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秦百靈倏然旋身,左掌翻轉拍向地面。轟隆一聲悶響,青磚寸寸龜裂,蛛網狀裂痕中迸射出赤金色光焰,焰流逆衝而上,在兩人之間凝成一道半丈高的人形虛影——那虛影披玄鐵鱗甲,肩鎧猙獰似蛟首,右臂殘缺處蒸騰着混沌霧氣,最駭人的是其面甲縫隙裏透出的兩簇幽藍火苗,正與北冥淵斷劍上的焰光同頻躍動。
“父王的戰魂殘影?!”孔鈺踉蹌後退半步,靴跟碾碎三塊青磚。她認得這副鎧甲!靖邊侯府藏經閣頂層密室裏,供奉着一具與虛影同款的殘破甲冑,甲冑心口位置嵌着塊暗紅色晶石,石中封存着十七道刀痕,每道刀痕都刻着“孔”字族徽。那是孔家先祖孔無咎爲護秦昭烈突圍,硬接叛神七十二斬後留下的遺物。
秦百靈喘息漸重,額角沁出細密血珠:“鈺兒姐,你記不記得父王失蹤前最後一道密詔?”她忽然扯開左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紋身,只有一片正在潰散的幽藍光斑,光斑中央緩緩顯化出四個古篆:【淵啓·龍蟄】。字跡成形剎那,校場所有青銅燈柱同時爆燃,火焰扭曲成九條火龍盤旋升空,龍目齊齊鎖定偏門方向。
偏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靴底叩擊青石板的聲音帶着奇異韻律,彷彿踩在衆人鼓膜之上。隨着腳步臨近,校場千名子弟突覺耳畔響起潮汐轟鳴,氣血不受控制地奔湧向丹田,竟隱隱形成漩渦之勢。幾個氣血薄弱的旁系子弟當場噴出鮮血,胸前衣襟被暴漲的氣血撐裂,露出皮膚下蜿蜒遊走的金色紋路——那是《蛟龍涅身訣》修煉至第七極境纔會顯現的“龍鱗脈”。
“誰?!”孔鈺暴喝出聲,雙掌結印拍向虛空。漫天火龍應聲俯衝,在她掌前凝成巨盾。可那腳步聲只是頓了頓,隨即響起清越笑聲:“孔小姐的‘九曜焚天盾’,倒比傳聞中快了半息。”
話音未落,偏門簾幕無風自動。來人玄色廣袖拂過門楣,袖口金線繡着的北鬥七星驟然亮起,星光垂落處,地面青磚無聲熔解,化作液態金汞汩汩流淌。待星光斂去,那人已立在校場中央。他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面容清俊得近乎鋒利,左耳垂懸着枚墨玉墜子,墜子表面浮動着細微雷紋。最令人驚駭的是他右手——五指修長如玉,指尖卻縈繞着縷縷灰霧,霧中隱約可見星辰坍縮的幻象。
“紀凌?”秦百靈失聲低呼,指尖撫上腰間紫檀匣。匣蓋縫隙裏滲出的金血突然加速流淌,在她掌心凝成一枚微縮星圖,圖中九顆星辰正圍繞着中央一點瘋狂旋轉。
紀凌目光掃過她掌心血圖,脣角微揚:“秦姑孃的‘燃魄印’,比我預想中早甦醒了三天。”他轉向孔鈺,視線掠過她僵硬的手指,“孔小姐不必緊張,我此來不是討債。”說着屈指輕彈,一縷灰霧離體飛出,懸停在半空化作透明水鏡。鏡中映出秦百靈交易場當日景象:灰袍人影將潤神草推至櫃檯,秦百靈伸手欲取,紀凌卻按住她手腕,指尖點在潤神草根鬚上,一滴金血滲入靈藥。剎那間整株潤神草化作琉璃晶體,晶體內部浮現出細密星軌,與秦百靈掌心血圖分毫不差。
“那株潤神草,本就是北冥淵特產‘星髓草’幼株。”紀凌聲音平靜無波,“我用一滴真龍精血替它洗煉雜質,又以蒼龍星域禁術‘鎖星咒’封印其本源。若非秦姑娘血脈觸發龍蟄之印,此草三年內不過凡品。”
孔鈺死死盯着水鏡,忽然厲聲質問:“你既知秦姑娘血脈隱祕,爲何還要設局引她入彀?”
“設局?”紀凌搖頭輕笑,墨玉耳墜上雷紋驟然暴漲,“靖邊侯府三百年來,每年向北冥淵投放三百具‘替命傀儡’,傀儡核心皆取自孔氏嫡系子弟心頭血。你們真以爲,那些傀儡沉入淵底後,就再無動靜了?”他指尖輕點水鏡,鏡面漣漪擴散,顯出另一幅畫面:幽暗深淵底部,無數青銅傀儡手足相連組成巨大圓陣,陣心懸浮着顆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面覆蓋着密密麻麻的孔家族徽烙印,而心臟每一次搏動,都牽動着校場上千名子弟的氣血起伏。
校場霎時死寂。遠處傳來瓷器碎裂聲——是管家手中記錄名冊的玉簡墜地迸裂。陳烈渾身顫抖着跪倒在地,他忽然想起七日前在交易場,自己替秦百靈擔保時,那灰袍人曾用拇指摩挲過他腕骨內側,當時只覺微癢,此刻腕骨卻灼痛如焚,皮膚下竟浮現出與深淵傀儡同款的孔家族徽。
“你……你到底是誰?”秦百靈聲音發顫,紫檀匣劇烈震顫,匣蓋“咔嗒”彈開三寸。內裏並非預想中的靈藥,而是一截泛着幽藍冷光的斷劍殘片,殘片斷口處,九道星痕正與她掌心血圖同步明滅。
紀凌緩步向前,玄色衣襬掃過地面金汞,漾開圈圈漣漪:“蒼龍星域守淵人,紀凌。”他抬手揭下左耳墨玉耳墜,玉墜離體瞬間炸裂成漫天星屑,露出耳垂後一枚暗金色印記——那印記形如盤踞的九爪金龍,龍首銜着半輪殘月,月輪中央嵌着粒微縮星辰,星辰錶面赫然刻着“聖武”二字古篆。
“十五年前,秦昭烈親王以自身爲餌引叛神入淵,我奉命攜‘玄穹九曜陣’核心陣盤潛伏淵底。陣盤損毀時,碎片化作九枚星核,其中一枚融入親王血脈,另八枚……”他目光掃過孔鈺慘白的臉,“盡數被靖邊侯府製成傀儡核心。”
秦百靈踉蹌撲向紀凌,紫檀匣脫手墜地。斷劍殘片騰空而起,與她掌心血圖交融,幽藍焰光暴漲百倍,焰流中浮現出秦昭烈披甲持戟的虛影。虛影抬手指向紀凌,嘴脣開合無聲,可所有人心底都聽見了那句穿透時空的嘶吼:“帶吾女……歸淵!”
校場穹頂突然崩裂,億萬星辰虛影傾瀉而下,將整座廣場籠罩在浩瀚星海之中。紀凌仰首望着漫天星鬥,玄色廣袖獵獵翻飛:“聖使殿與皇廷的旨意,不過是障眼法。真正要督問的,是靖邊侯府三百年罪業。”他右手五指張開,灰霧凝成九柄微型星劍懸浮掌心,“現在,該清算第一筆了——請孔小姐交出北冥淵傀儡總控樞。”
孔鈺喉頭湧上腥甜,卻猛地撕開胸前衣襟。那裏沒有肌膚,只有一片流動的星圖紋身,紋身中央鑲嵌着顆核桃大小的暗紅晶石。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晶石上,晶石驟然迸發血光,校場千名子弟齊齊悶哼,胸前龍鱗脈盡數轉爲赤紅。
“想毀樞?先踏過我的屍首!”孔鈺厲嘯如鳳唳,周身騰起赤金色烈焰,焰流中浮現出九百九十九尊青銅傀儡虛影,傀儡手中皆握着刻有“孔”字的斷戟。
紀凌卻輕輕搖頭,指尖彈出一粒金粟:“孔小姐錯了。我要的不是摧毀,而是重啓。”金粟落入星圖晶石,晶石表面血光頓時被金芒取代,九百九十九尊傀儡虛影齊齊調轉戟尖,指向孔鈺心口。
“你……”孔鈺瞪大雙眼,終於看清金粟表面蝕刻的微縮陣圖——那分明是玄穹九曜陣的核心符文,而符文邊緣,竟纏繞着與秦昭烈斷劍同源的幽藍焰絲。
偏門處忽有清越鐘聲響起,不是侯府校場巨鍾,而是來自更遙遠的星空深處。秦百靈掌心血圖與斷劍殘片徹底融合,化作一柄幽藍光劍懸浮於她頭頂。劍身嗡鳴震顫,指向校場西北角——那裏青磚剝落,露出下方黝黑岩層,岩層表面正緩緩浮現九個凹槽,每個凹槽形狀,都與紀凌掌心九柄星劍完全吻合。
“時間到了。”紀凌望向秦百靈,眸中星河流轉,“秦姑娘,你願隨我去淵底,看看你父親留給你的最後一道龍蟄之印麼?”
秦百靈抬手握住幽藍光劍,劍鋒所指之處,校場地面轟然塌陷,露出深不見底的幽暗豎井。井壁光滑如鏡,倒映着滿天星斗,而在萬千星影最深處,一點幽藍焰光正靜靜燃燒,宛如亙古不熄的燈塔。
孔鈺癱坐在地,赤金烈焰早已熄滅。她怔怔望着井口,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淒厲如裂帛:“原來……原來三百年來,我們孔家鎮守的從來不是北冥淵,而是……而是親王殿下爲我們設下的囚籠啊!”
紀凌不再看她,轉身牽起秦百靈的手。兩人縱身躍入豎井時,他玄色廣袖掃過井口,灰霧瀰漫,將校場千名子弟盡數裹入星輝之中。最後映入衆人眼簾的,是秦百靈回眸一笑,脣角揚起的弧度,竟與北冥淵斷劍上殘留的裂痕完美重合。
豎井轟然閉合,校場重歸寂靜。唯有青石地磚縫隙裏,幾縷幽藍焰絲仍在緩緩遊走,像極了十五年前,秦昭烈墜入淵底時,濺落在冰原上的最後一滴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