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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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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的爆炸聲裏,希爾根感覺有無數碎片崩裂飛揚,插在了自己身上。

又有一股極爲灼熱的沸油澆在了頭頂。

各種各樣的極致痛感將他的五臟六腑連同意志徹底撕裂,但偏生他的軀體又將他緊緊的包裹,使得那非人的痛楚在腦海,在心中,在四肢百骸不停地迴盪,不停地放大。

終於將他徹底吞噬。

希爾根發出淒厲的不似人類的慘叫,他不停地拉扯身上的衣服,摳挖着自己的臉面和每一寸肌膚,失控般的在院子裏橫衝直撞。

“嘎吱嘎吱”的聲音傳來,希爾根竟是從臉上摳出了一大塊焦糊的肌肉。

他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被碎片割裂,被鉛子打爛,被熱油腐蝕的痕跡。

白骨露了出來,眼窩深陷,雙眸早已失去了焦點。

遠遠望去分外可怖,毫無半分人樣。

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希爾根依舊毫不留情地瘋狂抓撓自己,彷彿只有在痛楚當中,才能找尋回一點存在的意義。

而與這相對應的,則是依舊靜悄悄的破院。

那裏什麼也沒有。

破院外的街上,饒是那幾個白甲兵身經百戰,見多識廣,此時見到希爾根這般慘狀,也實在感覺得慌。

其中一個正白旗的巴牙喇不忍心見爲大清國立下赫赫戰功的希爾根如此受罪,出言說道:“鰲拜,他活不了了,咱們給他個痛快吧?”

另外幾個白甲兵也都是同樣的念頭。

以現在的情況來說,讓希爾根活着,那就是在體驗比凌遲更加痛苦的酷刑。

儘管大家沒什麼交情,但出於最基本的道義,這時也應該給他個痛快,結束他的痛苦。

然而,鰲拜卻不爲所動,搖了搖頭,冷冷說道:“院內也許還有別的什麼機關,讓他繼續爲咱們探路。”

“呂大哥,韃子怎地還不進來?”

破院拐角的柴房裏,郭志平一手攥着一個陶火罐,隨時準備扔出去。

呂志國蹲在窗邊,往外觀察,看了一陣子後,回過頭來低聲道:“外頭的狗韃子估計是想要讓這個死韃子給他們探路!”

“啊?”郭志平低低叫了一聲,怔怔道:“這,這幫韃子真,真他孃的不是東西!”

那韃子的慘狀,連他看了都有些不忍心,結果院子外的韃子戰友居然無動於衷。

這他孃的還是人嗎?

簡直就是畜生啊!

“他們本就是通古斯野豬皮變的,哪裏有半分人性。”

“那呂大哥,咱們現在咋辦?”

呂志國回頭望瞭望,柴房裏連他有五個人,破院拐角另一個廂房裏還有三個,一共八個戰兵。

二十二營、三十七營的都有,還有一個馬隊的。

當然,馬早就沒了。

這八個人毫無疑問都是水準之上的戰兵,其中還不乏像他這樣的優秀指揮官,但他們的作用更多體現在集體當中。

真要在狹小的環境下一對一,或者小規模的肉搏,呂志國還真沒多少信心能直接打贏那幫韃子重甲兵。

即便能贏,損耗也很大。

那不是一個優秀的、受過大帥教育的新軍指揮官該做的決策。

所以呂志國的思路就是避免正面衝突,利用地形和火力上的優勢,玩非對稱作戰。

但現在看來,外面那幫巴牙喇也並不是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類型。

很警覺。

呂志國想了想,說道:“再等一會兒吧,不過我估計他們已經起疑心了,不會貿然進來的。咱們調整下思路,他們要是不來,咱們就走。”

“走?”郭志平問道:“去哪?”

“還是回先前的地方。”呂志國堅定道:“想辦法,把那些浮橋給燒了!”

“啊?”這回不止郭志平,馬奎也喫了一驚。

呂志國卻道:“韃子主力大批過河,往境山大營去了。他們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居然要對大師不利,等着瞧吧,必定要喫苦頭!不過咱們現在沒法回去勤王,只能用另外的方式幫忙!咱們把浮橋燒了,韃子一旦發現後路被

斷,軍心勢必崩潰!”

馬奎仔細想了想,發現好像是這個道理!

不由興奮道:“到時,境山大營的弟兄在大帥率領下,定能痛打落水狗!”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郭志平眨巴着崇拜的小眼睛,“呂大哥,你真厲害!”

“等這一仗打完了,你回武昌報考士官培訓班,有時大帥會親自去上課,你上了幾節課,思路就能完全打開了。平日也多看看大師的書......”

說到此處,呂志國又特地強調了一句:“那些大帥的演義小說還有風流韻史就不要看了,全都是無聊小說家胡編亂造的。

幾人對呂志國的決定都沒有意見,正準備給院子裏的其他人發暗號,卻聽街道上傳來陣陣叫喊聲。

在如今這樣的環境中,喊殺聲、爆炸聲以及各種聲響幾乎無處不在。

但這幾聲聽得極爲清晰,顯然,就是在院子門口傳來的。

呂志國本來不打算理會,現在局勢實在太亂了,指揮系統早已被完全打亂,殘留的新軍兵馬只有化整爲零,各自爲戰。

他也救不了別人。

只能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但郭志平臉色一變,急忙說道:“是小武哥的聲音!呂大哥,外頭是林小武林百總!”

......

“是誰?”

“韓復韓再興!”

隨扈出徵的大學士剛林微眯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莫非真是那巨寇韓復?他不在大營中待着,居然率一兩百輕騎就敢前來阻擋我皇父攝政王大軍?”

敬謹親王尼堪陰惻惻道:“這楚地小兒,恐怕真將自己當做霸王了。”

多爾袞同樣在看那邊高高飄揚,只有一個“韓”字的大纛。

他第一次知道這位荊楚巨寇的名字,還是在樊城之戰前後,那時以爲王師在襄陽只是偶有小挫,襄樊營也不過疥癬之疾而已。

誰知時移世易,幾年來天下局勢發生了誰也沒有想到的鉅變。

昔日小小的襄樊都尉,竟如那孫猴子般,折騰起滔天巨浪,攪得大清江山無一安寧。

看看敗在他手底下的那些名字吧,吳三桂、尚可喜、孔有德、耿仲明、勒克德渾、羅繡錦、濟爾哈朗、洪承疇、李棲鳳、金聲桓、金礪、沈志祥……………

光是王爺、總督、貝勒就一大堆,區區巡撫、總兵根本都排不上號。

終於到了今天,將自己這個大清國的皇父攝政王,逼得不得不親自出馬了。

多爾袞凝望着那面巨大的韓字旗,任由思緒發散,不知想到了什麼。

終於緩緩說道:“如今南蠻之中,能有那個自信,不加任何修飾,只用姓氏做旗幟的,除了韓復之外,還能有誰?且那韓復縱橫南國,亦是一時梟雄。若非有這等破釜沉舟的魄力,又豈能賺來如許家業?”

“大王明鑑,楚霸王勇,但只是莽夫之勇,一旦得遇真龍,亦是隻有自刎烏江的下場。”大學士剛林趁機道:“今僞楚王遇見大王這般真龍,自也是隻有授首的命!”

要說剛林到底是內閣首席大學士,這話雖是拍馬屁,但讓多爾袞很是受用。

他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顯露出點笑容來:“不錯,今時今地,便是那韓復喪命之所!想那韓覆在楚軍中地位何等尊崇,現下卻只帶這點馬兵前來阻攔,說明賊人騎兵便只有這許多了。只要將其擊潰,剩下步兵,不足爲慮!”

剛林、尼堪齊聲道:“大王英明!”

“傳本王號令,另遣精銳馬甲,再去衝殺賊隊,務必咬住不放,尋機殲滅!”多爾袞佈置完了戰術,又道:“命令後隊齊吹號角,將本王大纛揮動起來!”

“是!”

“是!”

清軍陣地之上,一時間旌旗舞動,號角聲大作。

遠遠望去,極爲威武氣派。

在這急促雄厚的背景聲中,又有兩隊騎兵越出大陣,飛速向着新軍騎兵衝殺而來。

然而剛纔還打起韓字大纛,被多爾袞誇讚很有武勇的新軍騎兵,這時卻是毫無偶像負擔,掉頭就跑。

當然,他們也不是一味地逃跑,而是始終把控着雙方的距離。

每當要被追上的時候,就加緊加快速度;而每當就要徹底逃脫的時候,他們又會主動地放緩腳步,製造再咬咬牙就能追上的假象。

領兵衝鋒的正白旗巴牙喇章京感覺自己就像是話本裏苦戀富家小姐、愛而不得的悲催窮酸書生。

而殺千刀的韓再興就是那富家小姐。

每當他感覺自己要追上的時候,人家就輕飄飄的飛走了;而當他陷入絕望就要放棄的時候,又會產生自己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就能追上的幻覺。

但幻覺終歸是幻覺,一番你追我趕之後,巴牙喇章京發現,不僅根本無法追上,並且對方始終是在帶着自己繞着圈子跑。

在遛狗一樣的遛着自己。

實際雙方跑了這麼久,根本就沒有脫離剛纔的位置太遠。

韓復當然不可能真的脫離清軍主力的,他到這裏來的目的,就是拖住多爾袞,給後續步兵弟兄上來爭取時間。

在主力上來之前,他腦子壞掉了纔會和韃子騎兵硬碰硬。

韓復與此時的其他政治領袖不一樣,他是真真正正的從基層幹起,一刀一槍打下半壁江山的。

這麼多年來,始終戰鬥在一線,武藝從來沒有落下過。

剛纔一箭射落正藍旗護軍統領阿爾津的,正是他韓復韓大帥!

新軍注重集體力量,不講究個人武勇,但那是對普通士卒而言的,對於馬兵,尤其是對於近衛營的侍從,自然有着極高的要求。

他們不論各個方面的單兵作戰能力,都毫不遜色於最精銳的滿洲巴牙喇。

其實滿洲巴牙喇也沒有後世渲染的那麼恐怖。

松錦大戰時,明軍在小規模的戰鬥上,是完全不輸於精銳清軍的。

當年尚且如此,遑論如今。

在韓復領着那正白旗巴牙喇繞圈子的時候,孫守業率領的那支小分隊也半點都不安生,頻繁的襲擾多爾袞大陣。

他們騎的都是快馬,用的又全是那種帶發條轉輪、能連發的短銃,戰術極爲靈活。

孫守業等人抵近就打,打完就跑,跑遠裝好彈藥,然後回來又打。

相當的不講武德。

一番折騰,天色漸晚,清軍不僅始終無法將新軍騎兵徹底趕走,反而被對方騷擾得夠嗆。

而不將這夥人趕走,多爾袞等人就無法按照先前的預計,快速突襲境山大營。

因此從結果上說,他們還是被韓復帶人給纏住了。

這讓多爾袞異常惱火。

眼見日頭西斜,再有一個時辰天就要黑下來了,多爾袞心中雖是焦急,神智卻漸漸清明起來。

他這次孤注一擲,全軍而來,本就是極爲冒險的舉動,已經不存在撤回的選項了。

多爾袞最初的目標是奇襲境山大營,擊潰新軍主力,眼見這個目標很難再達成,必須儘快做出調整。

一個選擇就是,不管不顧,全力追擊韓復,但這麼做的話,容錯將會變得極低。

一旦短時間內無法達成戰果,拖到天黑,局勢將對清軍十分不利。

多爾袞坐在馬上,沉思良久,眸光不住地變幻。

從某種程度上說,春親王多爾袞楚霸王韓復間,有着相似之處,都具備豁出去搏一把的賭徒心態。

但韓復是十足的瘋子,他一定下注就勢必會賭到底,寧願掀桌子都絕不回頭。

籌碼離手,就會爲了勝利拼盡一切,不擇手段。

但多爾袞不一樣。

他骨子裏就缺乏真正的領袖基因,望之不似人主!

此人表面看着雷厲風行、乾綱獨斷,實則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哪裏算得上是英雄!

歷史也一次又一次地證明,每當到了真正需要他豁出去拼一把的時候,他愛新覺羅·多爾袞總是會選擇退縮!

此時。

各種念頭在腦海中不斷閃過,多爾袞權衡良久,終於再度做出了看似果斷英明,實則銳氣全失的決斷!

“今日天色已晚,我軍不可再與賊寇在野外浪戰,入夜之後,必生事端。”多爾袞沉吟道。

“大王乃是要全軍出擊,咬住那韓賊不放,勢必將其殲滅?”年輕的尼堪揣測起了皇父攝政王的心思。

而且在腦海裏已經想好了得到肯定答覆後,接下來拍馬屁的詞語。

誰知。

多爾袞竟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冷笑道:“哼,本王將帶在身邊,本指望你朝夕學習,建立功勳,誰知仍舊這般愚不明,出此小兒之語,聞之令人發笑!”

尼堪本來也不聰明,這時更加不知道哪句話觸了多爾袞的眉頭,他被劈頭蓋臉的訓斥一頓,更加唯唯諾諾不敢說話了。

多爾袞把尼堪臭罵一頓,除了心虛之外,也是想等着其他人提點不同意見,可誰知等了半晌,竟也無人說話,只得硬着頭皮說道:“我等被那韓賊耽誤許久,攻破境山大營之事,只好從長計較。爲今之計,乃是速速飛渡運

河,搶奪徐州,如此則全盤皆活也!”

不得不說,多爾袞雖然慫了,但思路也不能說錯。

因爲攻滅境山大營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在隨後趁機奪取徐州。

如今過程雖然省略了,但只要結果還在,那麼戰略就是成功的。

剛林等人心中雖覺得虎頭蛇尾,但也沒有反對的理由,正待出口贊成,忽見南邊煙塵滾滾,響聲震天。

衆人不由在馬背上直起身子眺望,卻見遠處黑壓壓、紅彤彤的一片。

正是新軍步卒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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