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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紅旗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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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熱鬧勁兒剛過沒兩天,海馬影視的頭一回正式會議就在十八樓的會議室裏開了。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會議桌,周圍擺着一圈黑皮椅子,牆上還空着,沒來得及掛什麼字畫標語。

人到齊了:周旭坐主...

會議室裏暖氣開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層薄薄的水汽,像隔着毛玻璃看外麪灰濛濛的早春。李幼斌沒急着接話,只是垂眸盯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修剪乾淨,指甲泛着淡粉,指節卻比從前結實許多,腕骨處透出一點冷硬的力道,再不是當年在大觀園裏攥着絹帕輕嘆“花謝花飛飛滿天”的纖弱模樣。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氣氤氳浮起,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微瀾。

周旭沒催,只把那份合作方案輕輕推回桌面中央,紙頁邊緣壓着一枚舊式搪瓷缸蓋,印着褪色的紅五星。他手指在缸蓋上敲了兩下,節奏不疾不徐:“陳總,你剛進門就說‘冒昧’,可你帶的這份方案,字字句句都寫着‘勢在必得’。”

李幼斌笑了,嘴角一揚,眼角細紋舒展如刀鋒收鞘:“周老師還是這麼準。我確實沒打算空手來。長城廣告去年全年營收破八千萬,可今年一季度下滑了十二個百分點——不是市場不行,是觀衆的心氣兒塌了一截。”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掛着的《亮劍》劇照,李雲龍叉腰站在土坡上吼“狹路相逢勇者勝”,背景是硝煙未散的殘陽,“電視臺天天播《還珠格格》,商場裏放《心太軟》,老百姓嘴上哼着歌,心裏頭卻發虛。您這戲一出來,連我們客戶都變了——以前找我們做廣告的,開口就是‘要柔、要甜、要讓姑娘們看了想談戀愛’;現在呢?三九藥業老總拍桌子說:‘給我打個軍醫形象!硬朗!能扛槍也能背藥箱!’東風汽車廠連夜改標書,要求代言人必須有‘亮劍氣質’……周老師,您這哪是拍電視劇?您這是給全國打了支強心針。”

周旭沒應聲,只伸手把搪瓷缸蓋翻過來,背面朝上——那裏用藍墨水寫着一行小字:“贈周旭同志 一九七九年冬 於蘭州軍區慰問演出後”,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他拇指摩挲着那行字,聲音低了些:“你當年在蘭州軍區文工團演《白毛女》,最後一場謝幕,臺下老兵哭溼了三排棉帽。那時你說,演戲不是哄人開心,是替那些說不出話的人,把骨頭裏的聲音喊出來。”

李幼斌呼吸一滯,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她忽然想起那個雪夜,自己裹着借來的舊軍大衣蹲在後臺臺階上啃凍梨,周旭拎着暖水瓶過來,往她手裏塞了個烤紅薯,燙得她差點甩出去,他笑:“燙手才記得住溫度。戲也一樣,不燙心,記不住。”

窗外忽有風過,捲起樓下剛解凍的泥土腥氣,混着食堂飄來的蔥油餅香,撞開窗縫鑽進來。兩人靜了片刻,周旭才抬眼:“所以你今天來,不是談生意。”

“是。”李幼斌直起身,公文包擱在腿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鋼弦,“是想求您一件事——海馬影視下個月要開機的《士兵突擊》,劇本我看過前二十集。許三多在新兵連被班長踹倒三次,爬起來四次,第四次膝蓋磨出血還往前撲……這種戲,現在沒人敢投。投資方怕賠錢,電視臺怕收視率跌穿地板,連道具組都在嘀咕‘這年頭誰還愛看傻兵’。”她忽然從包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報紙,攤開——是三天前的《解放軍報》,頭版右下角登着一則短訊:某邊防連新兵訓練考覈,三名戰士因反覆練習單槓二練習至脫臼仍堅持完成,指導員含淚簽字批準其提前授銜。“周老師,這不是劇本。這是真事。可真事現在比劇本還難賣。”

周旭接過報紙,指腹蹭過那行鉛字,良久,才問:“你打算怎麼幫?”

“長城廣告,掏錢。”李幼斌語速極快,像機關槍壓膛,“不走常規貼片——我們買斷《士兵突擊》全部軍事訓練場景的實景拍攝權。所有部隊駐訓地、靶場、障礙場、野戰炊事班,只要您需要,我們出資金、協調關係、派駐攝製組跟訓三個月。每一場實彈射擊、每一次五公裏越野、每一頓凍得發硬的壓縮餅乾,都真實記錄。後期剪輯時,這些影像全歸海馬所有,只留一個角標:‘長城廣告全程支持’。”

周旭眉峯微動:“你圖什麼?”

“圖您把許三多演成真人。”李幼斌目光灼灼,“不是符號,不是口號,是那個蹲在操場邊啃饅頭、數螞蟻、把‘不拋棄、不放棄’刻在子彈殼上的活人。觀衆現在信不過演員,就信得過真槍真炮真泥巴。您寫他笨,我就讓他真笨——讓他第一次握槍手抖,第一次拆槍裝錯零件,第一次喊口令劈叉摔進泥坑……周老師,您當年寫《亮劍》時說過,李雲龍要是不罵人,就不叫李雲龍;許三多要是不犯蠢,就不叫許三多。”

窗外玉蘭樹梢探進一枝初綻的白花,被風一搖,簌簌抖落幾星雪水。周旭忽然起身,拉開抽屜取出一疊手稿——紙頁泛黃,邊角磨損,最上面一頁寫着“士兵突擊·修訂稿·第七稿”。他翻到中間一頁,指着一行批註:“這裏,許三多第一次摸到真槍,我寫了‘槍管冰涼,像握着一塊冬天的鐵’。但後來刪了。因爲覺得太文氣。”

李幼斌湊近看,那行字果真被紅筆重重劃掉,旁邊補了幾個小字:“改成——他哆嗦得連保險都沒拉開。”

“對!”她聲音發顫,“就這個!就得是這種哆嗦!”

周旭把稿子推過去:“那你現在籤個字。”

“籤什麼?”

“風險共擔協議。”周旭從筆筒裏抽出一支舊鋼筆,筆尖銀光凜冽,“你押上長城廣告今年全部利潤的百分之三十,換海馬影視未來五年所有軍旅題材項目的獨家廣告代理權。贏了,你賺;輸了,你賠——賠多少,按審計結果走,一分不賴。”

李幼斌沒接筆,反而從頸間解下一條細細的銀鏈,鍊墜是一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銅子彈殼。她放在稿紙空白處,輕輕一推:“不用協議。這子彈殼,是我當兵時班長給的。他說,子彈不響,就永遠不知道膛線有多深。”她抬眼直視周旭,“周老師,您信我嗎?”

辦公室驟然安靜。牆上掛曆翻到三月,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驚蟄,萬物始振”。

周旭盯着那枚子彈殼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出聲。他抓起鋼筆,在稿紙右下角唰唰寫下兩行字:“甲方:長城廣告有限公司 乙方:海馬影視製作中心 合作基礎:信。”

筆尖懸停半秒,又添一句:“另:請陳總今晚務必參加劇組慶功宴。聽說東來順新進了寧夏灘羊,羶味淡,筋道足——正配您這枚子彈殼。”

李幼斌低頭一笑,耳墜晃動,像一滴凝住的血。她將子彈殼收回掌心,那點微涼順着指尖爬上來,竟比窗外融雪的風更刺骨些。起身時,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薄冊子,封皮素白,只印着燙金楷書《士兵突擊·人物小傳》:“這是我自己寫的許三多前傳。沒署名,也沒投稿。就放您這兒,等您哪天覺得許三多該有童年了,再翻開。”

周旭接過,指尖觸到紙頁內側一行極淡的鉛筆字:“他七歲那年,爹用扁擔打他,因爲他把家裏唯一的新搪瓷缸摔裂了。他抱着缸蹲在井臺邊哭,缸沿裂痕像條蚯蚓,蜿蜒爬過‘爲人民服務’四個字。”

周旭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把冊子仔細夾進《士兵突擊》手稿裏。李幼斌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又回頭:“對了,周老師,您猜我昨天在軍區幹休所遇見誰了?傅阿姨。她讓我捎句話——‘《亮劍》裏李雲龍那句‘老子打鬼子的時候,你還在炕上尿褯子呢’,她聽了哈哈大笑,說‘這小子,比當年真李雲龍還橫’。”

周旭怔住,隨即朗笑出聲,笑聲撞在牆壁上嗡嗡迴盪,震得窗上水汽簌簌滑落。

李幼斌出門時,恰好撞見走廊盡頭盧飄廣捧着保溫桶興沖沖往上跑,見她忙立定敬禮,保溫桶蓋子沒擰緊,“哐當”一聲滾落在地,露出裏面三隻油汪汪的醬肘子。她彎腰撿起,指尖沾了點醬汁,在桶蓋上隨手畫了把歪歪扭扭的小刀:“李老師,肘子涼了不好嚼。但刀,得趁熱磨。”

盧飄廣撓頭傻笑,完全沒聽懂,只覺這新來的陳總眼神亮得嚇人,像剛擦過的子彈頭。

周旭送她到樓梯口,目送那藏青色西裝身影消失在拐角。回屋後,他拉開抽屜最底層,掏出個褪色的軍綠布包——打開,裏面靜靜躺着三樣東西:一枚1950年代的舊軍功章,一本翻爛的《騎兵連》手抄本,還有一張泛黃照片:青年周旭穿着洗得發白的軍裝,站在戈壁灘上,身後是歪斜的標語牌——“向王克勤學習”。

他摩挲着照片邊緣,窗外玉蘭枝頭,最後一點殘雪終於化盡,露出底下青翠欲滴的新芽。樓下傳來年輕場記興奮的嚷嚷:“周主任!《士兵突擊》的勘景車明天一早就出發!咱們真去朱日和?!”

周旭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娟秀小楷:“一九七六年,賀蘭山下。贈旭弟——李雲龍原型之一,趙剛。”

他拿起鋼筆,在照片背面空白處,緩緩寫下一行新字:“一九七八年春,北京。許三多,該出發了。”

筆尖懸停,墨跡未乾,彷彿聽見遠方曠野上,一聲號角正破開晨霧,嘹亮得震落枝頭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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