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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騎士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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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華的房間裏閃爍着明亮、高效而蒼白空洞的符文燈光,在凌晨的紙牌屋窗口中閃耀。

流金雙子中的哥哥歐提斯打了個響指,一位侍從雙手半拖半拽着一隻沉重的皮革袋子,從雙子身後的牆壁暗門中現身,將大袋子嘩啦...

暮色像一勺融化的瀝青,緩慢而粘稠地灌進下城區的街巷。青石板路被兩側屠宰場排出的暗紅污水浸得發亮,空氣裏浮着褐豬內臟特有的微腥、鐵鏽味、以及某種陳年松脂與劣質消毒藥水混雜的刺鼻氣息。薩麥爾走在最前,肩甲邊緣刮過低矮的磚牆,發出沙沙的輕響;塔莉亞緊隨其後,鬥篷兜帽壓得很低,手指卻始終搭在腰間短劍的鯊魚皮鞘口——那鞘口早已被磨得泛出溫潤的啞光,彷彿不是武器,而是一截延伸出的骨節。安士巴落在最後,靴跟敲擊地面的節奏刻意放慢半拍,目光如探針般掃過每一扇緊閉的窗欞、每一處堆疊的木箱陰影、每一根懸垂在屋檐下的晾肉鉤。他數到第七個鉤子時,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但指腹已無聲無息擦過左袖內側一道細窄的刻痕——那是他們三人之間無需言語的暗號:可疑,但未鎖定。

雙蹄屠宰場蹲踞在鬃毛路盡頭,形如一頭伏臥的、肋骨外翻的巨獸。褪色的藍漆木牌歪斜釘在門楣上,兩枚銅製蹄鐵交叉懸於下方,早已被油煙燻成墨黑。門前沒有守衛,只有一灘尚未乾透的暗褐色血跡,在漸濃的暮光裏泛着油亮的紫光,像一塊凝固的毒膏。薩麥爾駐足三秒,右手食指在胸甲中央的釘痕上輕輕叩了三下——這是悼罪者確認場所潔淨度的古老手勢,亦是向同伴傳遞“此處無神術結界殘留”的密語。塔莉亞頷首,指尖微揚,一縷幾乎不可見的灰霧自她袖口逸出,貼着地面蛇行向前,鑽入門縫。三秒後,灰霧回返,在她掌心盤旋成一隻微縮的、振翅欲飛的鴞形輪廓,隨即潰散。

“無活體警戒術,無音障陷阱,無氣味誘餌。”她低聲道,聲音壓得極細,卻清晰送入二人耳中,“但門軸新塗過蜂蠟,有人剛進去過。”

拉哈鐸沒應聲。他只是抬腳,靴底碾過門檻下那道新鮮血跡,鞋釘陷進黏膩的餘溫裏,發出輕微的吮吸聲。門內是條狹長甬道,兩側牆壁掛滿剝皮後的褐豬脊背,慘白脂肪層在昏暗中泛着蠟質光澤,像一排排僵硬豎立的棺蓋。空氣驟然升溫,混着蒸騰的熱氣與腐爛的甜香。甬道盡頭,一扇豁開的鐵柵門後,傳來沉悶的剁骨聲——咚、咚、咚——節奏穩定得令人心悸,如同巨獸的心跳。

“豬甲幫的老大,”安士巴從齒縫裏擠出話,“正在親自剁他的晚餐?”

“不。”塔莉亞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窖取出的匕首,“他在剁人。”

話音未落,剁骨聲驟然停頓。死寂瞬間攫住整條甬道。緊接着,一聲短促的、被硬生生掐斷的嗚咽從鐵柵門後傳來,像被滾燙鐵鉗夾住喉嚨的幼貓。隨後是重物拖行的摩擦聲,溼漉漉,黏嗒嗒,由遠及近,停在鐵柵門內側。一柄沾滿暗紅碎肉的寬刃砍刀,緩緩從門縫底下伸了出來,刀尖朝外,輕輕點了三下地面——咚、咚、咚。

薩麥爾的手按上了劍柄。塔莉亞的灰霧在腳邊重新聚攏,凝成三枚細小的、旋轉的螺旋。安士巴則無聲地退後半步,右腳 heel 嵌入地面一道細微的磚縫,身體重心壓得極低,彷彿下一秒就要化作一道貼地疾掠的黑影。

鐵柵門“哐當”一聲被粗暴拉開。

門後不是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屠宰臺,而是一方被刻意清理過的、鋪着厚實麻布的空地。麻布中央,一個渾身赤裸、四肢被牛筋捆縛的男人仰面躺着,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嘴角湧出的粉紅色泡沫。他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徹底抽空靈魂後的茫然,瞳孔渙散,直勾勾望着高處滲漏油污的穹頂。在他身側,站着一個穿深紅絲絨馬甲、手持銀柄短杖的男人。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潔,手腕上戴着一枚嵌着暗紅寶石的沉重手鐲。他正用那枚寶石,慢條斯理地擦拭着寬刃砍刀的刀背,動作優雅得如同在擦拭一件古董瓷器。刀背映出他嘴角彎起的弧度,溫和,親切,甚至帶着點悲憫。

“三位……教國來的騎士?”男人的聲音也如綢緞般柔滑,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歡迎,“蕾娜小姐果然沒有誇下海口。請進,請進,別站在門口吹風,這地方的風,可不太乾淨。”

他微微側身,讓出通道,銀柄短杖頂端那顆暗紅寶石,在昏暗光線下幽幽一閃,像一隻半闔的、充滿耐心的眼睛。

薩麥爾邁步跨過門檻。靴底踩上麻布,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目光掃過地上瀕死的男人——脖頸處有一道極細、極深的勒痕,皮肉翻卷,卻不見血;再掃過紅衣男人手腕上的寶石——那並非天然礦石,而是某種被高度壓縮的、瀕臨腐敗的靈能結晶,內部正有無數細小的、蠕動的暗色絲線在緩慢遊走。塔莉亞與安士巴一左一右踏入,腳步落地無聲,像兩道融入陰影的墨痕。

“自我介紹一下,”紅衣男人微笑,將擦淨的砍刀隨手插進身旁一個盛滿清水的陶盆裏,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層薄薄的、帶着金屬腥氣的油膜,“鄙人姓弗洛,名德裏安,是這可憐蟲的債主,也是……橡木騎士領下城區東部所有屠宰場與養豬場的‘協調員’。至於這位……”他用短杖尖端,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地上男人汗溼的額角,“他是我們最勤奮的會計,可惜,最近賬目上出現了些……令人不安的缺口。”

地上男人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球艱難地轉動,終於聚焦在薩麥爾胸前的釘痕上。那渙散的瞳孔深處,猛地爆開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像將熄的炭火被風突然撩撥。他嘴脣翕動,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朵芙……跑……快……”

話音未落,弗洛德裏安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握着短杖的手卻驟然收緊。那枚暗紅寶石毫無徵兆地爆裂!無數細小的、帶着腐蝕性綠焰的晶屑如毒蜂羣般炸射而出,目標並非三騎士,而是地上男人的雙眼!

塔莉亞動了。她並非格擋,也非閃避。就在晶屑離那雙眼睛不足一寸的剎那,她左手五指猛地向內一攥!空氣中響起一聲極輕微的、如同繃緊絲線斷裂的“錚”鳴。所有飛射的晶屑,連同那點微弱的綠焰,在距離眼球半寸之處,齊刷刷凝滯、懸浮,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絕對靜止的透明壁壘。時間在此刻被強行割裂——一邊是即將洞穿眼球的死亡,一邊是永恆凝固的塵埃。

弗洛德裏安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實的裂痕。他握着短杖的手腕,肌肉微微抽搐。

薩麥爾的目光,越過凝滯的晶屑,牢牢鎖在弗洛德裏安那雙眼睛上。那裏面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被冒犯的、冰冷的審視,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對塔莉亞所展現力量的貪婪。就像屠夫第一次看見一柄能自動剔骨的神兵。

“悼罪者的律令,”薩麥爾的聲音低沉平穩,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錠砸在麻布上,“禁止目睹無辜者受刑,禁止坐視罪證湮滅,禁止……縱容僞善者披着秩序之皮,行吞噬之實。”

弗洛德裏安臉上的裂痕擴大了。他緩緩放下短杖,那枚爆裂的寶石殘骸在他掌心簌簌落下,化爲齏粉。“哦?律令?”他輕笑,笑聲裏卻沒了之前的柔滑,只剩下一種砂紙打磨骨頭的粗糲,“那麼,尊敬的騎士,您打算如何執行這神聖的律令呢?將我繩之以法?還是……”他瞥了一眼地上瀕死的會計,又看向薩麥爾胸前的釘痕,“……將他,當作‘罪證’,一併淨化?”

地上男人的呼吸已經微弱如遊絲,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那點執拗的光正在迅速黯淡、熄滅。

塔莉亞的左手依舊維持着攥緊的姿態,凝滯的晶屑在她指尖無聲震顫。她沒看弗洛德裏安,目光只落在會計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上。幾縷灰霧從她袖口悄然逸出,如同最溫柔的撫慰,纏繞上他頸間那道致命的勒痕。灰霧所過之處,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癒合,只留下一條淡粉色的、新生的印記。會計喉頭一滾,發出一聲悠長的、帶着血腥氣的嘆息,眼皮艱難地掀開一線,渾濁的眼珠再次映出塔莉亞兜帽下的陰影。

弗洛德裏安臉上的肌肉狠狠一抽。他手腕一翻,短杖底部彈出一截寒光凜冽的細長刺針,無聲無息,直取塔莉亞後頸!速度之快,撕裂空氣,發出細微的尖嘯!

安士巴的身影在同一毫秒消失。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緊貼地面的黑色流光,瞬間切入弗洛德裏安與塔莉亞之間。右手五指箕張,精準無比地捏住了那截刺針的尖端!刺針在他指間瘋狂震顫,發出高頻的嗡鳴,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安士巴的手指皮膚上,瞬間浮現出細密的、蛛網般的金紋,彷彿有熔巖在皮下奔湧。他拇指的指甲,無聲無息地彈出一截半寸長的、烏黑銳利的骨刺,閃電般劃向弗洛德裏安持杖的手腕動脈!

弗洛德裏安瞳孔驟然收縮!他棄杖!整個身體以違背常理的柔韌向後急仰,同時左腳如鞭抽出,足尖裹挾着一道凝練的暗紫色氣勁,直踹安士巴心口!這一踹若中,足以將精鋼鎧甲踢得凹陷!

安士巴不退反進!他竟迎着那裹挾氣勁的足尖,悍然撞了上去!兩人身體在電光石火間碰撞!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擂鼓的“砰”!安士巴的胸甲凹陷下去一塊,他整個人被踹得向後滑退三步,靴底在麻布上犁出兩道焦黑的痕跡。而弗洛德裏安,卻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掀得離地而起,向後翻滾,重重撞在身後一面掛着生豬肉的木架上!木架轟然倒塌,無數帶血的肉塊劈頭蓋臉砸下。

就在這煙塵與血肉紛飛的混亂瞬間,薩麥爾動了。他沒有撲向弗洛德裏安,也沒有去扶安士巴。他一步踏前,靴子精準地踩在弗洛德裏安剛纔站立位置的地面上。那裏,麻布之下,一塊青磚的顏色略深於周圍——是被反覆踩踏、滲入血漬與油污後留下的印記。薩麥爾的靴底,隔着厚重的金屬鞋釘,穩穩壓住那塊印記。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不是拔劍,而是將手掌,平平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覆在了地上會計的額頭上。

沒有光芒,沒有咒文。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寂靜感,瞬間瀰漫開來。地上會計渾濁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一種近乎狂喜的清明,如同破開陰雲的月光,驟然照亮了他的眼底!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嘶鳴,枯瘦的手指痙攣般摳進麻布,指甲崩裂,滲出血絲,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死死盯着薩麥爾覆在自己額頭上的那隻手,那手甲上密佈的、象徵贖罪的釘痕,在昏暗光線下,竟似隱隱透出溫潤的、彷彿被聖光浸染過的微光。

弗洛德裏安從血肉堆裏掙扎起身,昂貴的絲絨馬甲沾滿碎肉和暗紅污跡,臉色鐵青。他死死盯着薩麥爾覆在會計額頭上的手,又猛地看向塔莉亞——她指尖的灰霧不知何時已悄然收回,此刻正靜靜垂在身側,彷彿剛纔那逆轉傷勢的神蹟從未發生。他再看向安士巴,對方正緩緩直起身,抹去嘴角一絲血跡,那雙眼睛裏燃燒着純粹的、野獸般的戰意,正一眨不眨地鎖着他。

屠宰場內,只剩下會計粗重而逐漸有力的喘息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加遙遠的剁骨聲——咚、咚、咚……節奏依舊穩定,卻彷彿在爲誰默哀。

弗洛德裏安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着濃重的血腥與腐肉氣息。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恢復那標誌性的、優雅的微笑,卻只牽動起一片僵硬的肌肉。他看着薩麥爾,聲音嘶啞,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釋然的輕鬆:

“……原來如此。悼罪者……不單是揹負枷鎖的苦修士。你們的‘釘痕’……是錨點。錨定秩序,錨定真實,錨定……那些被謊言與遺忘抹去的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會計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灼灼的火焰,最終,落回薩麥爾覆蓋在對方額頭上的手甲上。

“朵芙……”他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舌尖抵着上顎,發出一個輕而清晰的音節,像在咀嚼一枚苦澀的橄欖核,“她的確……跑得夠快。比所有人都快。快得……連橡木騎士領的根鬚,都來不及纏住她的腳踝。”

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踉蹌着走向屠宰場深處那扇通往後巷的、鏽跡斑斑的鐵門。在推開鐵門之前,他背對着三騎士,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又像是壓抑着某種失控的顫抖。

“雙蹄屠宰場,今晚……歇業。”他的聲音從門縫裏飄出來,帶着鐵鏽的腥氣,“告訴蕾娜小姐……她的‘審判’,完成了。至於報酬……”他推開門,身影即將沒入門外濃稠的黑暗,“……橡木騎士領的通行證,永遠有效。但真正的通行權……從來不在紙上。”

鐵門“哐當”一聲,重重關上。

屠宰場內,死寂重新降臨。只有地上會計粗重的喘息,越來越響,越來越有力,像一臺重新被注入蒸汽的古老機器。他掙扎着,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撐起上半身,渾濁的眼中,那點清明的火焰燃燒得越來越旺,越來越亮,最終,匯聚成一個名字,一個帶着血與淚、帶着恐懼與決絕的名字,從他乾裂的脣間,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迸發出來:

“朵芙……歐洛!”

薩麥爾緩緩收回覆在會計額頭上的手。手甲上,那密佈的釘痕,在昏暗中,似乎比之前更深邃了一分,也更……溫熱了一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塔莉亞平靜無波的眼眸,掃過安士巴指關節上崩開的新鮮血口,最終,投向屠宰場高處那扇蒙着厚厚油污的小窗。

窗外,下城區的夜色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而在那片濃稠的、彷彿能吸走一切聲音與光線的黑暗深處,一點微弱卻異常堅定的、幽藍色的磷火,正悄然亮起。它懸浮在半空,既非魔法,也非自然,像一顆迷失在深淵裏的、不肯墜落的星辰。

薩麥爾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是朵芙·德·歐洛,留在這個腐爛之地的,第一枚真正的信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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