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擁擠的下城區，通往上城區的主幹道上顯得空空蕩蕩，蕭條，寬闊，冷漠，沒有流浪漢的窩棚堵塞道路，也沒有人流與車流。
主幹道兩側的建築大部分都已經廢棄，爬滿了陰綠色的攀牆藤蔓和鏽跡般的青苔。建築物...
薩麥爾撞開鐵閘的瞬間，整座屠宰場彷彿被驚醒的巨獸，喉管深處滾出一聲沉悶的嗚咽——不是木石崩裂的脆響，而是某種活物內臟被強行撕開時的溼重悶音。門後並非預想中的血污通道，而是一道向下傾斜的階梯，階面覆蓋着厚厚一層暗紅膠質，踩上去微微回彈，像踏在尚未冷卻的牛心瓣膜上。
“……不是豬血。”安士巴蹲下身，指節颳起一縷黏稠物，在幽魂視覺下泛着幽微的靛青熒光，“是混了腐殖菌的凝血素，有人用魔藥把整條通道泡成了活體陷阱。”
拉哈鐸的劍尖忽然顫動起來，細劍嗡鳴如蜂羣振翅。他猛地抬頭：“上面有東西在呼吸。”
話音未落，階梯兩側牆壁“噗”地鼓起數十個肉瘤狀凸起，表麪皮膚迅速皸裂，露出底下蠕動的灰白菌絲。那些菌絲頂端探出細長觸鬚，末端分泌出晶瑩黏液，在昏暗中折射出蛛網般的冷光。
“卡莉的‘飼育場’。”魔藥師刺客首領第一次卸下僞裝，聲音沙啞卻清晰，“她把整座屠宰場改造成共生培養基——用死人餵養菌羣，再用菌羣反向寄生活人。你們剛纔撞開的不是門，是它的食道括約肌。”
薩麥爾的頭盔緩緩轉向刺客：“所以你們殺守衛不是爲滅口，是爲獻祭？”
“獻祭能加速菌羣成熟。”刺客右手從背後抽出計量劍，劍尖滴落的液體在階梯上蝕出嘶嘶白煙，“但更關鍵的是……”他忽然將劍尖刺入自己左臂，暗紅血液湧出的剎那，整條階梯兩側的菌絲驟然暴漲，瘋狂纏繞上最近的兩具屠夫屍體。腐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重組，三秒後，兩具屍體竟直立起身，脖頸處隆起肉瘤，眼球翻白，手指甲鞘蛻變成骨質鉤爪。
“……我們要借你們的‘重甲’當引信。”刺客抹去額角冷汗，聲音裏帶着病態亢奮，“卡莉的菌羣對高密度金屬反應遲鈍，但對活體熱源極度敏感。你們每踏下一步，都會激活三層防禦帶——而我們只需要跟着你們燒穿的路徑，找到菌核室。”
安士巴的戰斧無聲橫在胸前。他盯着那兩具傀儡緩緩轉動脖頸，喉管裏擠出類似豬玀臨終的咕嚕聲。“你們給卡莉餵了什麼？”
“她的親弟弟。”刺客輕笑，“歐洛家第七子，被切片醃製在鹽缸裏三個月。現在他是整個菌羣的神經中樞。”他抬手示意同伴散開，“跟緊我們。別碰牆，別踩發光的菌斑，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薩麥爾肩甲上幽藍色的骸心紋章，“別讓你們的亡靈氣息泄露出去。卡莉能聞到靈魂腐爛的味道，就像鯊魚聞到血。”
薩麥爾沒回答。他解下披風甩向階梯盡頭，黑絨布料掠過半空時突然被無形力量撕成碎絮。無數細若髮絲的菌絲從中迸射而出，在觸及幽魂騎士甲冑前一瞬齊齊蜷縮——那層覆蓋在鎧甲表面的、常人不可見的灰白色霧靄，正無聲蒸騰着。
“原來如此。”拉哈鐸忽然低語，“她怕的不是亡靈……是‘未死透’的東西。”
階梯盡頭豁然開朗。一座環形大廳鋪展在眼前，穹頂垂掛數十條粗壯菌索，每條索體都包裹着琥珀色囊泡，囊泡裏懸浮着蜷縮的人形。最中央的巨型培養槽泛着暗金色波光，槽底堆疊着層層疊疊的銀色鎧甲殘片——那些紋章邊緣尚存橡木家族徽記的殘骸，在菌液浸泡下正緩慢析出淡金色結晶。
“鐵礦石？”薩麥爾的手甲捏碎一塊墜落的結晶，粉末簌簌滑落，“她在用活人提煉金屬精粹。”
“不完全是。”刺客首領指向培養槽底部，“看那裏。”
幽魂視覺穿透渾濁菌液，薩麥爾瞳孔驟然收縮。槽底並非實心基座，而是一座倒置的青銅齒輪組，每枚齒尖都嵌着枚漆黑眼珠。那些眼球正同步眨動，虹膜上流動着細密符文，而符文軌跡……赫然是骸心邊境線的山川走向。
“黑石堡矮人封鎖要塞，不是因爲動盪。”刺客的聲音像鈍刀刮過骨面，“是因爲他們發現了這個。歐洛家族世代守護的‘地脈錨點’，根本不在黑石堡，而在橡木騎士領的屠宰場地下——卡莉把整座城市變成了活體鍊金爐，她要熔掉地脈，把整片北方疆域鍛造成……一把鑰匙。”
安士巴的斧刃劈開襲來的菌索，斷口噴濺的黏液在接觸空氣時炸成灰燼。“鑰匙？開什麼鎖？”
“厄德裏克帝國的‘永眠王陵’。”刺客擲出計量劍，細劍刺入培養槽壁，劍身瞬間被菌絲裹成白繭，“三年前帝國考古隊在骸心北部發現的古墓羣，所有入口都被刻着橡木紋章的青銅門封死。現在你們明白爲什麼家主接連暴斃了？每個繼任者都在試圖重啓地脈錨點，而卡莉……”他猛地掀開左袖，小臂內側浮現出樹根狀的暗金紋路，“……她是唯一成功讓菌羣與地脈共鳴的人。那些暴斃的長輩，都是被她種下的‘橡木之種’反噬而死。”
拉哈鐸的細劍忽然發出高頻震顫，劍尖懸停在半空，指向培養槽右後方一根不起眼的菌索。那截菌索表面覆蓋着薄薄冰霜，在整座灼熱大廳中格格不入。“等等——這股寒意……”
薩麥爾猛然轉身。就在三人注意力被培養槽吸引的剎那，階梯入口處，那具被菌絲操控的屠夫傀儡正緩緩抬起手臂。它掌心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裏面旋轉的青銅羅盤，錶盤上十二枚指針全部指向薩麥爾的心口位置。
“不是傀儡。”安士巴的吼聲震得菌索簌簌掉落，“是定位器！”
轟——！
整座大廳穹頂突然塌陷，數十條菌索如巨蟒絞殺而下。但最先抵達的並非生物組織，而是刺骨寒流。冰霜順着菌索表面瘋狂蔓延，所過之處菌絲盡數爆裂，化作漫天銀粉。粉霧中，一個裹着灰藍鬥篷的身影踏着冰晶階梯緩步而下，鬥篷兜帽陰影裏，兩點幽綠光芒靜靜燃燒。
“刃老大蕾娜。”刺客首領的計量劍脫手墜地，“她怎麼……”
“她沒來。”薩麥爾的頭盔緩緩轉向那身影，幽魂視覺穿透鬥篷，看到對方腰間懸掛的並非短劍，而是一柄纏滿冰霜的儀式匕首，刀柄鑲嵌着七枚黯淡的橡木果實，“來的是‘橡木之種’的守墓人。”
灰藍鬥篷掀起一角，露出繡着荊棘纏繞棺槨的襯裏。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與蕾娜三分相似卻更顯枯槁的臉——皺紋如樹皮皸裂，銀髮編成七股繩索垂落胸前，每根發繩末端都繫着枚乾癟的橡果。
“第七代守墓人，艾瑟琳。”老婦人的聲音像枯枝摩擦，“蕾娜讓我告訴你們：卡莉已經不是歐洛家的人了。她把自己嫁給了地脈，現在是‘菌母’，不是小姐。”她攤開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正在搏動的暗金色心臟，“這是第六子的心臟。他在臨死前咬斷了自己的舌頭，用血在舌根寫下最後一句真言——‘鑰匙需要三把鎖，而第三把鎖在你們鎧甲裏’。”
薩麥爾的呼吸停滯了半拍。他下意識按住左胸甲冑，那裏正隱隱發燙。三個月前骸心戰役中，他親手斬斷過一柄染血的橡木權杖，斷裂處滲出的金色汁液曾灼傷他的手套……
“你們的鎧甲熔鑄時摻入了初代家主的脊骨灰。”艾瑟琳將搏動的心臟拋向空中，心臟在墜落途中驟然凍結，炸裂成七片冰晶，“每片冰晶裏，都藏着打開王陵最後一道門的咒文。卡莉想熔掉地脈，可她忘了——”老婦人枯瘦的手指劃過空氣，七片冰晶倏然懸浮，拼合成一枚旋轉的青銅羅盤，“……真正的鑰匙，從來不在土地裏，而在殺死它的人身上。”
培養槽突然沸騰。暗金菌液劇烈翻湧，無數手臂破液而出，每隻手掌都緊握着鏽蝕的騎士劍。劍身上，橡木紋章正一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猙獰的骸心狼首浮雕。
“她聽見了。”刺客首領踉蹌後退，“菌母在讀取我們的記憶！”
拉哈鐸的細劍率先刺出，劍尖挑破最近一片冰晶。咒文化作青煙升騰，卻在觸及菌液前被無形力量扭曲——青煙驟然坍縮，凝成一行燃燒的古文字：【汝等已死，何須持鑰？】
薩麥爾的肩甲轟然撞向培養槽。這一次沒有金屬撞擊聲，只有血肉被高溫融化的滋滋聲。他半邊身軀浸入菌液的瞬間，鎧甲縫隙裏迸射出幽藍色火苗，那些火焰不灼燒肉體，卻將湧來的菌絲盡數凍成齏粉。
“她說得對。”薩麥爾的聲音從沸騰的菌液中傳出，帶着金屬共振的嗡鳴，“我們早該死了。”
安士巴的戰斧劈開三具撲來的騎士傀儡，斧刃劈進第四具胸膛時，突然頓住。傀儡胸口裂開的縫隙裏，沒有骨骼與內臟，只有一團緩慢搏動的、綴滿橡果的暗金樹根。
“所以這纔是真相？”安士巴的斧刃緩緩上移，抵住傀儡咽喉，“歐洛家族不是在守護地脈……是在餵養它？”
艾瑟琳的鬥篷無風自動：“初代家主與菌母簽訂契約，用血脈供養地脈，換取橡木騎士領千年昌盛。可契約有期限——當第七代守墓人摘下第七枚橡果時，地脈就要甦醒，吞噬所有供養者。”她望向培養槽中翻騰的暗金浪潮，“卡莉只是第一個嚐到甜頭的叛徒。現在……”老婦人忽然將儀式匕首刺入自己左眼，鮮血順着手腕流進袖口，“……輪到守墓人支付利息了。”
匕首拔出的瞬間，整座大廳的菌絲同時發出尖嘯。培養槽表面浮現出巨大人臉輪廓，那是卡莉的面容，卻長滿橡樹葉與菌斑。她張開嘴，吐出的不是聲音，而是無數細小的青銅齒輪，每枚齒輪邊緣都刻着哀嚎的人臉。
“她啓動最終協議了！”刺客首領狂奔向大廳西側，“快！菌核室在鐘樓！那裏有切斷地脈的熔爐！”
薩麥爾從菌液中拔出身軀，左臂鎧甲已徹底融化，露出底下泛着幽藍微光的骨骼。他抓起地上那柄沾滿菌液的計量劍，劍尖指向培養槽中央——那裏，一枚比其他囊泡大十倍的琥珀色巨繭正劇烈起伏，繭殼上浮現出七道裂痕，每道裂痕裏都滲出暗金色的光。
“拉哈鐸。”薩麥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還記得骸心戰役最後，那個抱着火油罐衝向城牆的矮人孩子嗎？”
拉哈鐸的細劍微微一頓：“他把我絆倒了。我摔斷了三根肋骨。”
“他叫託姆。”薩麥爾將計量劍刺入自己右肩，“他妹妹在黑石堡瘟疫裏死了。而這場瘟疫……”劍尖攪動，暗金菌液順着劍身湧入他體內，“……是從橡木騎士領的豬血裏開始的。”
培養槽轟然炸裂。無數人形囊泡如肥皁泡般破裂，裏面懸浮的軀體紛紛化作金色塵埃。塵埃匯聚成旋風，卷向大廳穹頂——那裏，原本該是磚石結構的位置，此刻浮現出巨大的、由青銅齒輪與橡木枝幹交織而成的立體地圖，地圖中央，七座城市標記正逐一亮起猩紅光芒。
艾瑟琳的鬥篷徹底化爲飛灰。她站在風暴中心，七枚橡果從發繩上脫落，在半空排成北鬥形狀。老婦人仰起頭，枯槁的嘴脣開合，吟唱起早已失傳的守墓人禱文。隨着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她整個人化作青煙，融入北鬥陣列。
“原來如此。”安士巴突然大笑，戰斧掄圓劈向地面，“我們不是來買鐵礦石的……”
“我們是來當最後一塊鑄鐵的。”薩麥爾拔出肩甲上的計量劍，劍身已徹底變成暗金色，表面遊走着細小的齒輪虛影。
拉哈鐸的細劍指向穹頂地圖，劍尖微微顫抖：“七座城市……包括骸心。”
“包括黑石堡。”薩麥爾踏前一步，融化的鎧甲殘片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幽藍骨骼與搏動的暗金血管，“卡莉想熔掉地脈造鑰匙，可鑰匙一旦成型……”他舉起計量劍，劍尖直指穹頂中央那枚最亮的猩紅標記，“……就會把整個北方疆域，變成厄德裏克帝國王陵的殉葬坑。”
刺客首領撞開鐘樓木門的瞬間，身後傳來金屬熔鑄的刺耳尖嘯。他回頭看見薩麥爾三人已化作三道流光，撞向穹頂地圖。幽藍、暗金與霜白三色光芒交匯處，一枚青銅羅盤正急速旋轉——羅盤邊緣，七道裂痕緩緩彌合，而中央凹槽裏，靜靜躺着一枚還在搏動的、裹着冰霜的暗金心臟。
鐘樓內部，熔爐早已熄滅。爐膛底部，七根青銅導管如巨蟒盤踞，每根管壁都蝕刻着同一行文字：【以血爲薪，以骨爲栓，以命爲鑰】。
刺客首領顫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導管接口的剎那，整座鐘樓劇烈震顫。窗外，七座城市的猩紅標記同時爆發出刺目強光，光柱刺破雲層，在夜空中交織成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橡木圖騰。
“來不及了……”他喃喃道，看着自己掌心浮現的樹根狀紋路正急速蔓延向手腕，“我們所有人……都是鑰匙的原料。”
熔爐深處，某根導管突然發出心跳般的搏動。咚。咚。咚。
那節奏，與薩麥爾左胸鎧甲下，正在加速跳動的幽藍心臟，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