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章坐到她的對面,將衣袖挽了挽,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氣我有意走開,像是不信你似的。”
戴纓將目光從黑木匣移到對面,看着他,問:“在妾身看來,陛下適才走開反是不信。”
陸銘章沒再說什麼,不願同她起爭執,看了一眼那黑木匣,匣口用漆封着,未曾開啓過。
一時間,他不說話,她也緘默不語。
戴纓招來宮婢,吩咐道:“拿去燒了。”2
宮婢怔了怔,反應過來,躬身應“是”,雙手捧起案上那黑木匣,低着頭,恭敬地退了出去。
木匣拿走,誰也沒再提,兩人和從前一樣喫喫茶,說說話,可這氣氛總有那麼一點不對味,說不上來,有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壓在兩人心頭。1
窗戶開着,夜風吹進來,帶進些微涼意。
陸銘章清了清嗓,往她面上看一眼,見她眼眸低着,不知在想什麼,於是問道:“今日累不累?”
戴纓神思迴轉,微笑着搖了搖頭。
空氣再一次安靜下來,比剛纔更靜、更沉。
他和她之間空白了這些年,該怎樣填補。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也許不需要刻意去填補,也許只需要在一起,慢慢地,讓時間來解決就好。
他想了想,斂衣起身,走到她的身邊坐下,她對他突如其來的靠近有些意外。
從來都是他穩坐,她挨蹭到他的身邊,引起他的注意,眼下他主動靠過來,反讓她有些不習慣。1
她剛想開口發問,他便牽起她的手,另一隻手執起案上茶壺,給自己倒茶,再端至嘴邊慢飲。
她低頭,看了眼他牽着自己的手,再看一眼他若無其事品茶的樣子,忍着笑,連帶着他的手一起舉至半空,有意問道:“陛下這是……何意?”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牽娘子的手。”2
戴纓促狹一笑:“只是牽着麼,我怎麼記着夫君從前格外喜歡妾身這雙手呢?”
陸銘章難得臉上一紅,那紅在燭光下微微的,讓他那張端肅的臉生動起來。
“這是說的什麼話,你的每一處我都喜歡。”他說道。1
這若放在平時,戴纓那股想要勾一勾他的勁就又起來了,她也不知道爲什麼,每每看到他那冷持自守的模樣,她就想去破壞。
那種感覺就像……讓一個清修之人破戒一般……
可這一回,她沒有反應,冷着,靜着,乜斜他一眼,一句話不說,像在等着什麼。
終於,她的手再次被牽起,眼梢的餘光中,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撲拂她的手背。
他吻過她手背上的指節,輕吻她手心的薄繭……
戴纓眼眶一熱,無聲地看着他,他這個人便是這樣的,情緒不論好壞,一律壓心底。
好像天大的事,他都能解決,他給她的,從來都是最穩的情緒。
他就這麼小心又虔誠地小吻着,再將她的食指吻於舌下,舌兒來回蠕動,她的指甲輕刮他舌尖的軟肉。
戴纓面上一紅,紅得眼尾都像染了胭脂,指尖溼溼的,酥酥癢癢。
他握在她手腕的力道稍稍一緊,她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跟前挨近兩分,想要和他靠得更近,甚至帶了幾分急迫。
原來,這一本正經之人,使起勾人的手段來,纔是最要命的。
就在戴纓心神晃盪之際,那小竄頭又來了,別看她腿兒短,跑起來,那叫一個快,總是出其不意地出現,打斷她爹孃的美事。5
阿婠一進來,頂着一頭溼漉漉的頭髮,撲到孃親懷裏:“爹爹爲什麼咬孃親指頭?”
陸銘章鬆開戴纓的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你孃親指頭疼,爹給她吹一吹。”
阿婠兩眼一睜,轉頭看向身後的孃親,再捉起她的手,往指頭吹氣:“給孃親呼呼,不疼了。”
戴纓從宮婢手裏拿過幹巾,給她揩拭溼發:“孃親不疼了。”
“真不疼了?”
“不疼了。”她說着,看了陸銘章一眼,說道,“叫你爹爹吹一吹,就好了。”
阿婠嘻嘻笑出聲,坐在孃親懷裏,任她給自己溫柔地絞乾頭髮。
陸銘章看着女兒,問她:“婠婠,讓你孃親坐着喝喝茶,爹爹給你拭頭髮?”
阿婠雖說認了陸銘章這個新爹,可到底是“新”的,還沒用順手,於是扭頭不語,那意思就是不願意。
陸銘章也不強求,以後日子還長,丫頭也還小,他會參與她日後的成長。
宮燈照亮的小徑,一名宮婢碎步走着,她雙手捧着一方黑木匣,娘娘讓她將這黑木匣燒掉。
不知這木匣裏裝的什麼,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單看這匣子本身,是上等烏木製的,紋理細密,一看就不是凡品,連匣子都這般貴重,可以想到其內裝的必是珍寶。1
這麼一想,宮婢有些意動,暗道,那她現在趁着無人,悄悄地打開看一眼,應該……也不算什麼事罷?
反正都是要化灰的東西,若真的是珍寶,落在她手裏,也算是它的造化,誰會去追究一件已經燒掉了的東西呢?
她再次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人,便躲到一個樹影下,拆了那漆封,“咔噠”一聲,翻開匣蓋。
宮婢定目去看,期盼又欣喜的神情開始凝固,再轉爲疑惑。2
空的?怎麼……是空的……2
明黃的錦緞上什麼也沒有。
宮婢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不信邪地伸出手指在錦緞上輕輕地按了按,確實是空的,最後將木匣閉上,若無其事離開了。3
……
次日一早,晨光灰濛濛,陸銘章轉醒,看了一眼身側的妻子,長髮像一朵烏雲,鬆軟地鋪散在枕畔。
寬大的褲腿捲到腿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肚,兩腿夾着被子。
接着,他又往裏側看去,女兒仰躺着,身上穿着小短衫。1
兩條小短腿一條屈着,一條伸直,肉肉的小腳,腳趾頭微微蜷着,讓人想伸手去捏一捏……
那日他將手覆在她孃親臉上,小丫頭誤會,爲了護她孃親,對他又是打又是踢,怪有氣力。
陸銘章示意進屋伺候的宮婢去外間,於外間伺候更衣洗漱。
天色漸亮,戴纓醒過來,見女兒睡得香沉,沒有叫醒她,自己趿鞋下榻,讓宮人侍候梳洗。
待膳房擺上朝食,戴纓才吩咐宮人將女兒喚醒。
阿婠一醒來,不讓宮婢給她穿衣,也不讓宮婢給她梳頭,不讓宮婢碰她一下。
“我孃親呢,讓我孃親來。”
一名宮婢說道:“回公主的話,娘娘正在和兩位皇子說話。”
阿婠想跑出去叫孃親,讓孃親給她穿衣裳,梳辮子,讓孃親給她洗臉。
她現在都不給她洗臉了,也不給她穿衣裳,把她丟給別人。
小丫頭嘴上不說,心裏記下,這些變動讓她不適應,產生的不安在心裏堆積。
宮婢爲其挑了一件棗紅的交領短襦,裏面搭一件鵝黃色及腳踝的長裙,袖子只到肘彎,露出兩截白軟的小臂。
中衫下露出蔥綠色的紗褲。
宮婢們引她坐下,給她套上一雙軟底小繡鞋。
最後給她扎辮,因爲她頭髮稀少,年紀又小,鼓搗不出花式,宮婢仍用紅絲帶給她束兩個發包,一邊各簪一隻小花鈿。
幾名宮婢將她打扮好,滿意地看了看。
叫她們說,這位小公主是可愛的,一雙黑亮的眼,皮膚也白,起了情緒,小臉腮就紅通通一片,像掛着兩顆果子。
不過這份可愛和好看的前提是她不說話。
那小嘴只要一開,可是氣人,別人的嘴是抹了蜜,她的嘴是抹了毒,不止這個,性子也不太討喜。1
該怎麼說呢,就是……太有脾氣了。
她們是見過沈大人家的小貴女的,那位小名叫丫丫的小阿姑,她們有時也喚她岫兒小娘子。
小公主和沈家小阿姑隔着幾歲,性格卻是截然不同。
那沈家小阿姑就像菩薩身邊的小玉女,長得好看,性格又乖。1
宮婢們再看眼前的小公主……
兩名宮婢引她到鏡前,微笑道:“這個裝扮,公主可還喜歡?”
阿婠提了提長裙,邁開腳,大大地走了一步,接着停下,再邁開另一條腿,又走了一步,停下。
那架勢就像戲臺上邁着八字步的武生,幅度大,慢抬快落,再配上她那小身板,看上去滑稽又好笑。
阿婠蹙着兩道淡淡的眉毛:“這能走路麼?”
一宮婢說道:“公主碎着步子走,還是可以走的。”
阿婠將裙襬放下,試着碎步走,行了幾步,“嗐”一聲,將裙襬兜起,說道:“不穿這個,不穿這個,有了它,我怎麼跑呢,絆腿。”
“這個……”宮婢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着。
“快換下它。”阿婠催促道。
宮婢們無法,只好給她換上一件側邊開高叉的中衫。
阿婠原地轉了一個圈,邁開步子往屋外跑去,外間,母親正和兩位兄長說話,她來得巧,膳房剛將飯菜上齊。
於是她一屁股坐到孃親身邊,看着香噴噴的飯食,就要動筷。
戴纓見了女兒,止住她的動作:“阿婠,先見過兩位兄長……”1